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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喻智官

福 民 公 寓 长 篇 小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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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23 06: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分かれて消えぬ
春の青空


日本俳句里此类哀婉的情调最多,小川小姐精通日文得其精髓,今后请多介绍。
发表于 2012-5-24 21:59:1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喻先生的鼓励。

“哀婉的情调”说得真好!
发表于 2012-5-24 22:03:0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部长篇小说一共多少字呢?已经翻译成日语吧?什么时候在日本出版呢?
发表于 2012-5-29 12:07:08 | 显示全部楼层
哦,我想起来日本《中文导报》曾经介绍过,喻先生的《福民公寓》:“《福民公寓》获爱尔兰悬赏小说奖,被翻译成日文,2006年由东京图书出版社出版”。
 楼主| 发表于 2012-6-2 20:33:28 | 显示全部楼层


此后,怕触景伤情,我很少回公寓。不久,国庆在家结婚,我有时连礼拜天也留院不归。一次国庆打电话给我,说严轲将去日本,他要送一些书给我。
严易真的一位日本同事重游上海,顺便造访严家,了解到严家的悲惨景况,不由唏嘘。他问严轲需要啥帮助?严轲说他年近四十,差不多万念俱灭,仅存上大学的夙愿,如果可能,他想去日本圆这个梦。
那天下班路上,严轲第一次赶上国庆,告诉她,他办妥了去国的一切手续。
国庆道完贺说:“好了,你总算解放了,你应该以出走为契机,走出自虐,告别过去改变人生。”
“谢谢你的忠告,我不抱这样的奢望,但不会放弃尝试。”
“还打算回来吗?”
    “我没有父母兄弟,是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不过为出走而出走,哪里在乎漂流的地方。”
我带了一幅国画去送严轲。他在准备行李,说带不了的书都在书橱里,让我自己挑。我边选书边说:“你怎么想到去日本留学?那里有啥可学?”
    严轲觉得我了解他的处境,但和他隔一层心境,只得说:“日本朋友说,那里上大学没有年龄限制,我想去试试。”
    “你喜欢日本?”
    “我是被生活选择而不能选择生活的人,上天赐我难得的机会,我哪敢取舍。”严轲听出我生疑的口气,不无辩解地说。
“你一个人去那边,无亲无故的如何生存?”我有点怜悯他。
“可以边上学边打工维持生活。”
我把要的书堆在桌子上:“你的身体这么弱,能承受吗?我真替你担心。”
    “我能活着走出共产党的监牢,就不会在世界的其它地方轻易死去。”严轲说得一字一顿,脸上显出烈士奔赴刑场的决绝。

此前白灵光早就出走了。
中美建交后儿子正华和女儿少华先后回国探亲。正华已是橡胶业的一方巨头,到上海时惊动了外事办,他们询问白灵光老夫妇对政府有啥要求。白灵光已经恢复区政协委员的职务,他谦逊道,自己的儿子,区区一个商人,又是回生养他的故乡,怎敢惊动大驾。外事办的人说,不,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它关系到国家形象。白灵光请组织放心,说如儿子回美国后说中国一个“不”字,我负一切责任。正华来前,里委按上级指示打扫公寓,还要去白家帮忙,被白灵光固执地拒绝。
按规定白正华不能住父母处,屋里也没他一家住的房间,白灵光又把退回的三楼上缴了国家。正华下榻锦江饭店。回公寓时,他激动又怆然,除了门柱上的“福克”变成“福民”外,一切如故。自己一头青丝出门,顶着两鬓白霜回来,所幸老父老母历经三十年沧桑,仍然硬朗,使他赶上敬一份孝心。他牵念小时候的朋友守乾和守坤,白灵光略略说了个大概,他连声叹息,说去看南家伯伯。白灵光说,为免是非还是不去为妥。
    儿子女儿一返美就来信邀请父母去探亲。
    白灵光去向南荃裕辞行。解放后,两人很少往来,文革后完全断绝了接触。
    南荃裕已不能起床,大小便都要人帮忙,南荃珍自己上下楼都心慌气急,不能再照顾他,家里请了一个保姆。
    见到白灵光,南荃裕欲挣扎着坐起,哪里由他,靠保姆抱托勉强倚上床架,弄得他满脸紫绛,好半天才喘出粗气:“你看看……我们同龄吧……我是风中之烛,在床上等死,你却腰板挺直……去美国……好福气啊,有桂子兰孙在那里……都有出息了……你看我,大儿子死了,小儿子还在坐牢……到时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他的嘴角挂下一丝丝涎液,保姆赶紧用手绢去擦。
    “彼此彼此,我看上去不错,终究八十出头了,黄土没到了头颈,还不是说去就去,本该落叶归根,却冒险渡洋,也是不得已啊,这原因不说你也清楚。”白灵光也红了眼,贴着南荃裕的耳根说。
    “走吧,有一口气,活着,就走吧,当年亚科夫……斯基……不是毛八十了,还打起铺盖逃命吗?老白……你聪明啊……当初把儿子女儿送去美国……免去多少灾祸啊,我拎不清,优柔寡断……最后横遭富贵危机,哎!”
    “说起来多亏亚科夫斯基一句话,我没告诉过你,当时我谈了对共产党的认识,劝他这么大年纪不必走。他说谁愿意逃难颠簸,他观察苏维埃统治俄国几十年,得出结论,不能看他们怎样讲,而要看他们怎么做。”
    “唉,千真万确啊……千真万确……现在懂得也晚了……怪我不好,当初迁就守坤,不然硬逼他走……也留下一条根,不至一起毁灭……”南荃裕浊黄的眼睛里渗出了水。
    “也不能怪守坤,当时国民党不顺应民心,年轻人当然把希望寄托在共产党身上。我们想实业救国,也指望解放后干一番事业。可惜,共产党不利用和平环境搞经济,无事生非专搞运动,制造敌人来斗,一场文革更是民不聊生……我们惨淡经营的企业毁于一旦,苟全一条老命已算万幸……真是人作孽,不可活啊!”他见南荃裕眼里的浊水滚下来了,赶紧停住。
    “不管怎么讲……解放后,你甘当丹徒布衣……平安度过这几十年……而我,哎,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家破人亡,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你只知我外面行状,哪知我肚里文章,儿女走后,没有通信自由,老太婆不知掉了多少泪。我挂着区政协委员的牌子,还要一百个说好,哎,哪是人过的日子。说出来太残忍,我一直用你的不幸来自慰,不然哪能健康地活到今天……你为之付出的代价无法清算。唉,不讲了,不讲了,再讲三天三夜也不会完,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你这一去,定然做……黄鹤……不会返回了,今生今世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让我们在天堂……哎,天堂我去不了,只能去地狱……”南荃裕想伸出手和白灵光握,哪里抬得起。
    白灵光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捏住南茎裕的手,两人老泪纵横……

发表于 2012-6-2 23:33:0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悲怆地出国。
发表于 2012-6-3 22:5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早期出国的人们大都是抱着不回来的决心走出国门。也很多人真的没有再回来过,甚至探亲。作者安排严轲出国实在是高明!

我曾经设想过严轲的那以后,就是没想到这一条路啊。读了松了一口气。
发表于 2012-6-5 12:36:09 | 显示全部楼层
终究八十出头了,黄土没到了头颈,还不是说去就去,本该落叶归根,却冒险渡洋,也是不得已啊,这原因不说你也清楚。

“走吧,有一口气,活着,就走吧,当年亚科夫……斯基……不是毛八十了,还打起铺盖逃命吗?老白……你聪明啊…
====================================

诶!这在日本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人活得80岁,还远离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是要下怎么样的决心啊?
 楼主| 发表于 2012-6-6 06: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早期出国的人们大都是抱着不回来的决心走出国门


是的,他们多数有亲戚在四九年前出国,开放后依亲出走,带着余悸,非常低调,但“乘桴浮于海”的逃亡心里不言自明。
 楼主| 发表于 2012-6-6 07:03:36 | 显示全部楼层
诶!这在日本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确实!安宁富足的日本人是难以理解中国人的。记得二十多年前,有些上海女子丢下丈夫和孩子去日本以“留学”的名义打工,当她们自傲地说自己是“留学生”时,日本妇女听了惊得“目瞪口呆”。

后来不少人就开始谎称自己是“单身女子”了。
发表于 2012-6-6 20:03:07 | 显示全部楼层
谎称自己单身,难道还要在日本找对象吗?
发表于 2012-6-6 20:12:3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过一些外嫁文章,文中的事实残酷地让我不相信是真的,作者的口吻也常常是鄙夷、嘲讽大于同情,真是不明白啊。
 楼主| 发表于 2012-6-10 22:26:52 | 显示全部楼层


    祝秋艺也以为自己要出国了。她收到小开黄的信,说要来上海看她。她抓着只有一张的信纸,反反复复读一遍哭一场,小开黄还掂记着她。当初她不跟他去香港,一步错步步错,这三十多年她过的是啥日子!唉,当初,当初……不去说了,这次一定要抓住他。她急切地回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顺便告诉小开黄自己独身一人……
    她迫不及待地向乔玉珊报喜。延清出嫁后,乔玉珊形影相吊守着空房,没事就去找祝秋艺解恹气,两人一起用塑料卷筒烫头发,然后顶着一头螺丝圈,手勾手去买菜,热火得像一对女高中生。听说祝秋艺要去香港,乔玉珊眼红道:“你总算熬出头了,只有我,这辈子没指望了,守坤即使活着出牢,也只有半条命,还要我服伺他,我还有啥福享。”
    “你也该知足了,到时两个老的脚一蹬,一大幢房子,一大笔遗产还不都是你的。”
    “讲起房子,又出花头了,你知道吗?姚家阿二盯上延泠了,他没有房子,毛四十岁讨不上老婆,和延泠谈朋友还不是为了房子。”
    “延泠在街道服装厂工作,又有房子和一笔财产,为啥不找一份像样点的人家。”
    “她谈过几个朋友,有两个快敲定了,对方打听到她有‘花痴’毛病就吹了,只有姚家为了房子不顾一切。”
“姚家的人进了门你还有太平日子?以我看,在他们结婚前让姑婆先分家,免得留后遗症。”
    “我就为这事生气,我提这话,姑婆面孔拉长了讲,你阿公还有一口气,等我们老的上天了,再分也来得及。还讲,她也不喜欢姚家的人,但延泠没爹没娘,总不能一辈子独身,延泠愿意跟阿二好也是命。说到这地步,我还有啥可讲。”
    “算了,你也不用多担心,真地分起来,守坤是儿子,不管他在牢里牢外,只要他活着就拿头份。”
    乔玉珊恶狠狠地说:“没有这么便宜,你想,为了进南家,我吃了多少苦,再加—场文革,差不多搭上一条命。姚家倒轻松,靠花花骗骗,抢这么多房子,我也不让他们太平。”

    为迎接小开黄,祝秋艺忙着烫头发买衣服,横一遍竖一遍的打扫房间,还一直扫到楼下我家门口,母亲不得不谢她一声,她乘机告诉母亲,香港的老朋友来看望她。
    小开黄来上海,在华侨饭店开房间,他送祝秋艺一张赴宴的帖子。祝秋艺没料到他请了好几桌亲戚朋友,她埋在人堆里,兴头减了一半。小开黄七十多岁了,却像六十出头。祝秋艺红着眼圈挤上去,含娇带羞地招呼小开黄,小开黄握住她的手拍着说:“丹枫,认不出你了,认不出你了。”祝秋艺快哭出来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甜腻地叫她的雅号。小开黄介绍身边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祝秋艺以为是他的女儿,热情地迎上去,不料是他的续妻,因太意外,祝秋艺不免失态,好半天才说出几句寒喧话。
    宴会上,小开黄讲去香港后的创业史,祝秋艺明白了,这几十年小开黄继续他解放前在上海的事业,过着与她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哪里还眷念曾经喜欢过的一个舞女?这次衣锦回乡,赐她一张宴座,已给足她面子。
    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祝秋艺乘人不注意先走了。
祝秋艺一交跌回现实,找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鳏夫,当然是有资产有房子的资本家。她去请乔玉珊吃喜酒,乔玉珊狠声说,你先吃延泠的喜糖吧。

    南延泠和阿二的婚礼在国庆节举行,南家二楼的客厅和后间摆六桌酒席,多数是姚家的亲戚。
姚大桶和阿殷喜得合不拢嘴,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去找南家这种户头?延泠虽然有毛病,但老毛死后没发过,照老法讲,相思病结婚后可根治。南家这么大房子,老的一去,延泠至少分一半,到时阿四阿五总可借点光。阿二刚和延泠谈朋友时,乔玉珊碰到他们就噘起嘴巴,他们担心她从中作梗。近日延泠讲,乔玉珊在帮她布置新房,还让姑婆拿出四只银烛台,讲婚礼那天新房里点大蜡烛添喜气。夫妇私下议论,延泠没父母,爷爷是具活僵尸,姑婆操持不动了,乔玉珊是她亲婶婶,唯一的长辈,她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乔玉珊一身新衣,满面笑容地在门口迎候,弄得姚大桶夫妇不知对应。阿殷巴结道:“玉珊,延泠的婚事,辛苦你了。”乔玉珊笑道:“延泠没爹没娘,我做婶婶的不帮谁帮?”阿殷阿谀:“延泠有你这样有良心的婶婶也是福气,今后你也是阿二的亲婶婶了,还望你多关照。”乔玉珊道:“我们也算亲家了,彼此彼此,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延清在婆家坐月子没有来。
    喜筵开始了,乔玉珊让姑婆代表南家入首席,自己依姑婆空占一张位子,她里里外外忙得屁股落不下座,让两家的来宾感动不已。
    上了十二道大菜,敬了七、八巡酒,吃了两个多小时。    ,
    月上中天,凉风渐紧。远远近近响起庆祝国庆的鞭炮声。阿五阿六阿七头到大院里放鞭炮,阿二的同事开始嚷着闹新房。
    去楼上用厕的客人回桌说,楼上怎么闻到烟味,有人说,可能是外面放的鞭炮味。一语末了,阿五阿六阿七头慌手慌脚奔进来,说在下面看到新房里冒火光。阿二一听,冲出屋,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急跑。不料,他一推开新房的门,和敞开的窗一通风,一股火焰兜头向他扑来,他本能地后退,又听“篷”得一声,不知啥东西燃烧起来,一窜更大的火团卷出来,堵塞了走道。阿二急红了眼,舍命往里冲。阿殷跟在后面叫:“阿二!阿二!”见阿二不应,又叫:“阿四阿五快去把阿二拉下来!”
    人群涌在楼道口,唬呆了的南荃珍想起了哥哥,哭叫:“延泠!你爷爷……你爷爷在楼上!”
    延泠已昏厥在地……
    客人们乱作一团,一边往外涌一边嚷:“快叫救火车!”“快叫救命车!”……
    救火车来了,大火扑灭了。熄灭的火烬中,南荃裕直挺挺横在床上,尸体还有点热气,一双眼睛竟然睁着,对着墙上那幅画,《伊凡雷帝杀子》和他一起殉灭,只剩下烧焦的画框……
    这天半夜,姚大桶的抖抖病又犯了,叫来急救车送医院,这次他没作假,一去再也没回来。

发表于 2012-6-10 23:11:35 | 显示全部楼层
乔玉珊恶狠狠地说:“没有这么便宜,你想,为了进南家,我吃了多少苦,再加—场文革,差不多搭上一条命。姚家倒轻松,靠花花骗骗,抢这么多房子,我也不让他们太平。”
————————————

这句话太出彩了,乔玉珊是这样的思维,也这样做事……
发表于 2012-6-11 10:45:46 |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会有这样的媳妇啊?

看了真是难过!
发表于 2012-6-13 13:10:08 | 显示全部楼层
日本现在还保留着中国自古的一种“同吃一锅饭”“同生活在一个屋顶下”的那种同化感与归属意识。

南家可怜一个大家族被文革糟蹋到如此在一个屋顶下陷害啊。
发表于 2012-6-15 10:41:44 | 显示全部楼层
中国这个在家里办结婚酒席的习惯,也不好。这种事情要交给专业部门来办。不过如果是故意的,也最终逃不了。

期待下文。
 楼主| 发表于 2012-6-17 20:04: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2-6-17 20:06 编辑



    公寓里张三李四出国,父母隔岸观潮毫不挂心。有一天,国进回家,突然告诉他们,她不久也将出国,他们哈哈一哂,以为女儿开国际玩笑。
    比起国庆,国进内向,她话不多却有一股倔劲。她读中小学时没有严格的考试,父母也不在乎她的成绩,只知道她喜欢英语。七六年中学毕业,她进纺织厂工作,没事自学英语。一年后恢复高考,她连考两年,终于如愿进了大学。毕业后她进一家美国公司工作,办公室在外滩刚竣工的三十层楼的第二十九层,这是解放后上海兴建的第一幢高楼,摩天楼的玻璃墙魔镜样照晕了上海人,人们羡死在这里进出的人,她却一副宠辱不惊的派头。
    父母不知就里,问她去哪国留学。岂知国进说她和同公司的美国人结婚,父母差点厥倒。
    爸爸说:“你出去留学,我们举双手赞成,但草率地和一个美国人结婚,我们不同意。”
“爸爸,你先不问我和他(顺便告诉你们,他叫迈克)的关系,就下一个我草率的结论,不是更草率吗?”
“你进这家公司不满两年,就和外国职员敲定,难道不草率?”
    “爸爸,我问你,当年你和妈妈结婚前谈了多长时间?”
    爸爸语塞。妈妈急道:“你怎能和我们比?我们是中国人。你没看报纸上说,美国人结婚离婚像儿戏,到时,他把你扔了怎么办?”
    “美国离婚率高有它的原因,并不像报纸说的那么可怕,美国的报纸把中国描绘成人间地狱呢。”
    “你对他了解吗?你到底喜欢他啥?”
    “你们先问这句话才对,我知道他热爱中国文化,也喜欢东方女性。他喜欢我,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我也想通过他来了解西方世界。”
    国庆和我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国庆拉着国进说私房话:“你跟我说实话,你真地爱那个美国人?”
    国进踌躇了一下:“坦率地说吧,百分之五十是爱,还有一半是为了去美国,或者说为了离开中国。”
    “天哪,只有百分之五十,这太冒险了。中美两国文化背景相差太大,你应该先去美国读书,和他继续相处一段时间,再作最后的决定。”
    “你的意见我也考虑过,但我不能,第一年龄不允许,去读学位,七拖八拖就过三十了。关键是,几年后,我认为他不合适,和他绝交,等于利用他做出国的跳板。我们结了婚出去,今后,彼此好下去,最好,万一有麻烦,好聚好散,我们谁也不欠谁。”
国庆无言,国进已不是天真的小妹妹,她啥都想到了。
我不解地责备国进:“你想出国我赞成,但怎能以结婚为代价。”
国进动容道:“小哥,还记得吗?文革前的一天,老头在门外叫卖棒冰,我想吃却没钱,姐姐训了我几句,我快哭了。我见你起来,以为你去为我买棒冰,偷偷地跟着你,我站在门口,看见你碰到延清和聚仪,他们都捧着雪糕,你狼狈地逃走了……”国进眼圈红了,“从那天起,我就发狠心,一定要上大学,一定要出人头地!然而这十几年我看穿了,现在官复原职的干部,补回文革的损失,连孙子的房子都捞好了,白家南家那样的资本家也补了房子票子,而爸爸妈妈辛劳里了一辈子,至今得到过啥?大哥姐姐和你也都努力挣扎过,全失败了。姐姐三十好几了,小囝都快三岁了,还找不到几平方米的窟,娘家住几天,婆家住几天,这能叫生活吗?我为你和延清的事暗暗地摸过泪……”国进咬紧嘴唇,不让泪流下来:“我不主动挣脱枷锁,也难免父母的苦难,重覆你们的遭际……”
这些年,我只当国进是可爱漂亮的小妹妹,忽视了她的聪慧和能力。国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啥也不说,她用行动回答,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国进比她的哥哥姐姐都能干。
    国平来为国进送行。他的问题拖了两年,最后拿不到他打砸抢的证据,只得在他的挡案上写:“因年幼无知,在文革中犯了错误,不追究刑事责任。”国平找了一位当地姑娘结婚,这次带妻子一起回上海。
    欢送国进的“最后晚餐”上,父母,国平夫妇,国庆夫妇和三岁的女儿聪聪和我,全家济济一堂,悲喜交加地吃着说着:中国美国,过去未来……
    聪聪问:“阿姨,你去的地方很远很远吧?”
    “嗯,很远很远。”
    “那你怎么去?”
    “坐飞机去。”
    “飞机是啥?”
    “飞机就像小鸟在天上飞啊,飞啊,飞到大海的那一边。”
    “那么明年我变成一只小鸟,飞到阿姨那边去。”
    国庆笑道:“飞到那里要签证的。”
    “签证是啥?”
    “签证是……”国庆想不出一个让聪聪能懂的解释:“签证是不让你想飞就自由地飞过去。”一直强颜欢笑的母亲忍不住滴起了泪。国庆忙劝:“国进又不是去黑龙江,你担心啥?”
    “黑龙扛再远总在自己的国家,有啥事她来不了我们可以去。去美国虽不愁吃穿,但受了委屈别说回娘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是全家心照不宣的隐忧,被母亲一挑破,都伤感起来,红眼的红眼,摸泪的抹泪。聪聪见一桌子人突然静默下来,以为在替她想如何飞过去,自作聪明地说,“有办法了,我躺在阿姨的箱子里飞过去。”
    天真的想象,让大家破涕为笑。

    国进走后,上海悄悄刮起了出国风。我医院不时有人出走,也搅动了我的心。国进来信说,如果我有出国的愿望,可以让迈克帮忙。我怕影响妹妹的声誉,没有接嘴。
    不久,严轲陪一个日本人来上海办事,他西装革履,样子比出国时还年轻,他告诉我日本比预想的还要好。还说我想去,他可帮我忙。我难以改变对日本的成见,为应付他的好意,说抽空先学些日语做准备。
    半年后的一天,我骑车下班,经过人民广场时无法通行。原来大学生在示威游行,他们要求铲除腐败,实行民主。
    晚上,我在美国之音听到一条新闻:邓小平主持一个生活会,追究造成学生运动的过失,中共总书记胡耀邦被迫辞职。事态表明,邓小平虽然退居二线,仍然是共产中国的实际主宰。
    我一夜没合眼。
    次日,我写信与严轲联系,请他帮忙办理去日手续,三个月就下了签证。

    行前,我决定去向南延清告别。
    延清常回来看望母亲。那次火灾后,公安局分析事故现场,断定是蜡烛倒地引燃。乔玉珊主动去派出所投案,哭天哭地说,是她放火烧死了公公和姚大桶。公安人员见她疯言疯语,说得似是而非,就带她去精神病院检查。医生做出结论:受惊吓刺激,乔玉珊一过性精神失常。从此她落下一个病症:怕点煤气,更见不得火。她只得一日三餐去居民食堂和点心店。一次看见清扫工在马路上烧梧桐树叶,她奔回公寓,在院子里狂呼乱叫,“着火啦! 杀人啦! 着火啦! 杀人啦!”那时,母亲或其他邻居就去理发店叫延清。
我在旋转椅上坐下来,延清说:“我以为你永远不来这里了!”
“但愿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你早晚要走,上次没去土插队,这次决不会放弃洋插队的机会。”
    “都是你赐予的!”
    “你真会记‘恩’呢!”
    “没齿不忘!”
    “……”
    “还回来吗?”
    “回来怎样? 不回来又怎样? 你能锯走公寓门口的梧桐树桩,你能拔尽它的根吗?”
    “……”
终于要走了。真的告别福民公寓,才知道我一直最恨的这座公寓其实是我的最爱,我的血肉己砌进它的一砖一瓦,无法和它分离,永远——。
    我把灵魂留在福民公寓,带着一身躯壳走了,飞机冉冉上升,清泪簌簸而下……
    我想伸出头,向大地呐喊,别了,福民公寓,请等待我的回归……
    别了,
    福——民
    公寓!
    别了,
    福————民
    公寓!
    别了……

(全文完)

发表于 2012-6-17 22:08:0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来了……
发表于 2012-6-17 22: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悟空小姐我 于 2012-6-17 22:12 编辑

国进那种闷头做大事情的人,我最欣赏这种性格了。
发表于 2012-6-24 13: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几天没来,《福民公寓》却迎来最后一节了!连续九个月的连载,喻先生辛苦了!

感谢喻先生的这部长篇小说,让我对文革有一个认真的思考,这个思考将不会中断。

也感谢喻先生的这部长篇小说,让我跟随众多出场人物,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

我觉得这部小说有一个至今大陆小说几乎不曾见的客观,就是站在每一种立场上的人的角度,全方位地展现文革,而且作者没有用说教的口吻,也没有特别指责谁是谁非,更没有贴上“好人”“坏人”的标签。比如冯大姐那样的人在日本几乎没有,在中国却很多,作者客观的描写,使她有血有肉,也是一个很值得同情的人物;比如派出所的那个冒充“毛文革”的也有让人同情的青春期的烦恼;比如那个舞女其实也很有可爱的地方等等。(当然这种对作者笔下人物的感想,也许因人而异,我是这样觉得的。)这在大陆的作者中是很难见到的。不是写作技巧问题,而是文化熏陶之下不知不觉的体现。

我看到最后,就好像也要与他们离别了,还真是依依不舍啊。

希望这部小说很快可以在中国大陆出版,与他们的主人公,与文革后的年轻人见面。


 楼主| 发表于 2012-6-25 21:23:5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冬娜小姐、悟空小姐等各位读者厚爱,耐心读到最后,有这样的高水平读者是作者的荣幸。

冬娜小姐的总结性感悟,真是我通过作品想表达的,你的理解令我欣慰,谢谢!
发表于 2012-6-25 23:14:19 | 显示全部楼层
可以斗胆敬请喻智官先生贴《王若望传》吗?前段时间突然很迷了一阵看89资料,看得我稀里糊涂的,可是有一天看到王若望和刘晓波的“对话”,深为解惑啊。早于刘晓波以及那一批学生的老前辈,始终还是站得高一些,在尊重史实和提出建设之间,刘晓波做得还是不够好。非常渴望看看哦,让我们学习学习。我都是70后了,真是很难以想象80、90以后看到64资料,是不是会比我还惊讶。
也想斗胆向喻先生索要签名书,我的脸皮是相当的厚的,(*^__^*) 嘻嘻……就是可能寄不进来。
发表于 2012-6-26 12:2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一个中文词汇叫“余兴未尽”,我一直没有机会用,今天终于有机会用了。已经最终集了?真是余兴未尽啊。
 楼主| 发表于 2012-6-27 22:11:55 | 显示全部楼层
复悟空小姐:《王若望传》去年赶十周年纪念出版,还在个别文字不甚满意,正在修改,暂时不能上贴,抱歉!

承蒙厚爱,很高兴赠你一本《王若望传》,可惜海关差得严,根本进不去。

只等有机会请人带入大陆。我可以先送电子本给你看!
发表于 2012-6-27 23:07:3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喻先生,那我就等着电子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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