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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勃朗宁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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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12 00:00: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勃 朗 宁 二 重 奏


                       

  Ce.吴先生的家被银行来的人给抄了,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遍鹿耳礁海滨的街头巷尾。整个下午,大吃一惊的男女老幼都在议论纷纷,因为平日里吴先生的做事为人在鼓浪屿有口皆碑,厝边邻里很难把坏人坏事跟这位温雅、善良、有教养的“真特们”做联系猜想。
到了晚上,鹿耳礁海滨的大榕树下开讲,有更耸人听闻的消息传开了,九叔说,吴先生犯的案是“私藏武器”。那时,肃反刚开头,桑里森尚未进“鸽仔笼”,大榕树下的夜话还是他主讲的。他说,讲吴先生私藏外汇还差不多,人家钱庄出身、银行背景,又开过侨批,屉头箱底加减藏些美金披索,那可能。但说他私藏武器,我看就有点讲鬼被虎咬吧?
是呵,当过工部局巡捕和民国末年保长的鸡母青附和道:说我马列青私藏武器还有人信。我这辈子,嘿嘿,什么洋枪土炮没见过使过?而人家吴先生文质彬彬的,大半辈吃银行饭,哪会耍枪舞剑呵?
可是,瘦如柴枝的九叔认为今晚他最有话语权,因为他搂上的住客何珍妮是吴先生银行的会计科同事。九叔说,黄昏珍妮刚下班回家,没上楼梯就被他叫住打听了半天。人家珍妮说得真真真,银行肃反动员大会上,张行长亲自宣布的吴先生罪名就是“私藏武器”。
张行长?张行长还扛了挺机关枪上主席台哩。桑先生还是不屑一信。坐他一边的茶仙中兄也搭腔道:
今天吴先生家里要是抄出什么武器,新路头早戒严了。
九叔见自己发布的消息没人信,急得本来就青筋暴露的脖颈像爬满了蚯蚓。他提高嗓门,说:不信?不信?人都叫银行押起来了,你们还不信?你们今天谁看到吴先生下班回家啦?
大榕树下,海风吹过众人相觑的面面,这不,不但黄昏时分不见吴先生风雨故人归,就连现在,从大榕树下望去一目了然的他家海边屋子也暗摸摸的。
银行的人抄过家扬长而去后,吴先生娘就收拾了一大包先生平常换洗的衣服送过海去。大概是吴先生娘现时也还未回来,家里几个小孩吓得连电灯都不敢开了。九叔见大家不作声了,得意又神秘地说:吴先生真的被银行关起来了,肃反领导小组正追查他的一支手枪哩,那手枪叫什么宁来的。
勃朗宁,也叫枪牌短铳。熟悉武器的鸡母青随口道。此君解放后就没头路(工作),对新社会许多事不甚了了,因此,他听说一向管钱的银行也可以设牢押人,又愤愤不平地说:以前我们工部局要抓个人都不那么容易,现在,怎么连银行也经营起“鸽仔笼”了,这世道……
以前好像讲过了,“鸽仔笼”就是厦门人对监狱的戏谑笑称。桑里森就在大榕树下替吴先生进“鸽仔笼”鸣冤叫屈后不久,自己也进“鸽仔笼”了。当然,无论是吴先生还是桑里森,他们进的都不是人民政府设在风屿的正港监狱,而是各单位私设的小牢房。也不知新社会的什么时候开始,就像现在各单位都有“小金库”一样,运动一来,大大小小的机关工厂都有自己的“鸽仔笼”。比如人行的小监狱就堂而皇之地设在中山路头黄则和花生汤店楼上的保卫科,吴先生一经大会宣布被“隔离审查”,就被押到那儿一间背阴的小单房关起来了。
尽管楼下不断飘来阵阵黄则和花生汤的香气,在海边宽尚明亮大房子养尊处优惯了的吴先生还是感到非常沮丧、惊讶,因为甚至在这个晴朗的上午,关押他的房间还是那样阴暗。更令他惊讶的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关押,没有任何法律手续,又不准他做一词半句的说明申诉,甚至关了三天三夜也不提审过堂。三天三夜,他几乎都坐在靠窗的床板上,悲伤地望着昏暗的墙角,角落里堆着他太太事发当天送来的换洗衣物和一张简陋的矮桌,白色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墨水架和一本记事簿,簿子里面写得满满都是他三天来搜肠刮肚的书面交代。他尽量详细地说明那支肃反小组紧追不舍的勃朗宁手枪,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要隐瞒他曾拥有过那支勃朗宁手枪的事实。
    早在镇反那阵,他还在与杨勇年合开侨批的时候,人行的人就从交银旧档案里发现一张他在泉州交银领取一支手枪的收条。那时,面对人行派来的调查人员,他坦然有那么回事,但很短暂。他说。
短暂?几天?调查人员头戴绿扁帽,身穿夹克,很认真地问。
几乎就是左手进右手出。吴先生说:那是抗战中期,我在泉州交银做事,银行派我去仙游分理处当主任。临行前,经理说仙游土匪多,治安差,按规定给我配备一支手枪。我是个怯懦的人。我说我又不懂使枪,要它干嘛。经理说......
经理,经理的姓名?调查人员打断他的忆述。
余安仁。
现居何处?
解放前夕去香港了。
有没有联系?
有联系。吴先生如实招来。
把余安仁的通讯地址写下来。调查人员递过一页空白的中国人民银行厦门市支行保卫科信笺。
吴先生迟疑片刻,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掏出西装口袋里的派克金笔。
吴先生写完余经理在香港的地址后,把信笺回递过去,客气地问道:还继续说下去吗?
接下去讲。尽量详细。
是的。吴先生答道,突然觉得那问话的上海口音曾似相识。他怕是自己犯了幻听的毛病,赶紧把分散的精力拉回。他说:确实是余经理坚持要我把手枪领走的,记得余经理还说,勃朗宁呢......
是勃朗宁M/1911没错,1942年5月16日领的吧。调查人员心底自语着,并神秘地微笑着,这种神情比所有的脸谱更能传达得意。他看着被调查对象,同时噘起稍带讥讽模样的嘴,并眯着本来就不算大的眼睛。他如此表情是因为他掌握着他人的隐私秘事甚至是命运,也是因为这类鬼脸很容易让被调查者恐惧或抱怨。
可是,吴先生好像没什么恐惧,还是老神在在,继续说他的抗战往事:余经理说,勃朗宁呢,给你还不要?换个别人早就如获至宝了。你如果不领枪,以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担渎职罪的。于是,我就签名领取了。
你的签名就在我手里呢。调查人员心里又哼了一声,依然眯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并示意侨批老板往下说。
领了枪,我刚刚走出经理室,就碰上了无线电室的李主任。
调查人员敏感地觉得这是个未知的新线索,即刻放松眼皮问:李主任?李什么,你详细说。
无线电室的李主任,叫李桑海......吴先生努力地搜索着他记忆中的鲤城旧事:没错,李桑海。
李桑海?籍贯?
吴先生一时没听懂籍贯的含义,茫然地望着年纪不大的调查人员。年轻人握笔铺纸认真做记录的模样更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又像……像只归来的燕子。
籍贯,哪里人?
喔喔,好像是上海人。吴先生突然荒谬地觉得,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与当年的李主任有些像,于是竟不由自主地冒然问道:您是哪里人?
调查人员愣住片刻,马上以特别强调的口吻说道:哦,有必要反问我吗?继续说你的李桑海吧。
吴先生赶紧从一种神秘的潜意识和一种近乎荒唐的联想里回过头来,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接着前面那句“好像是上海人”的话继续说:李主任是淞沪大战后从上海逃到福州的,福州沦陷又跟着省行撤到泉州。都是同事好友,但了解不深。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早年留学德国,精通无线电技术。更知道这家伙留德时从外国人那儿学来了收藏武器的雅兴。
收藏武器?调查人员闻所未闻,又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枪支弹药也可以收藏?他想,如果能顺藤摸瓜抓住这个李主任,那才是肃反要肃的大老虎呢。
李桑海现居何处?调查人员立功心切地追问。
听说抗战胜利后又到汉诺威读博士去了。
寒懦委?
呃,对不起,汉诺威,西德的一个城市。吴先生解释道,同时又觉得对面的那双眯起的眼睛掠过一只归来的燕子。
年轻的调查人员一听大老虎远在天边,顿时有些懊恼,又有些失望,他语调变得很严厉地说:别扯太远,接着交代。
好的。我从经理室出来,碰见李桑海,突然想起他爱好武器收藏,就把那支勃朗宁送给他了。吴先生说着,随后站了起来,他好像听见与他合开侨批的杨勇年在隔壁办公室叫喊着。大概是南洋来了什么英文急电。他客气地问年轻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同志,我那头生意正忙着呢。
调查人员一边把记录的笔纸收拾起来,放进一个黑色公文包里,一边问:有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把勃朗宁手枪送给李桑海了。
证明?吴先生撇了一下皓齿齐列的嘴,思量片刻说:有,有一瓶酒。
一瓶酒?
对。李桑海说他不能白拿我这么漂亮的一把勃朗宁,当晚就提着一瓶上好的格兰特送到我家。
格兰特?调查人员觉得他们鼓浪屿人好奇怪,说话老夹杂着洋泾滨,比如刚才汉诺威现在又什么格兰特。
哦,是一瓶苏格兰烈酒,也就是英国酒。吴先生怕年轻人连苏格兰也费解,干脆抬出英国,他继续说:那瓶酒还完整无损地保存在我家客厅玻璃橱里,如果需要,我明天送到人行保卫科给您。他见他一脸不屑的神色,无可奈何地苦笑着,其实,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他越来越诊惜了,因为一解放,泊来的烟酒就日渐稀罕了……
好像又听见隔壁有人在叫喊着什么。但吴先生知道,那嚷嚷者已经不是杨勇年了,他们的侨批早关门大吉了,杨先生更在几年前就阎罗王没请自己去了。如今他身陷囹圄,隔壁也是一间关人的“鸽仔笼”,押的是他的银行同事叶显祖。他知道叶先生比他早几天就进来了,罪名也比他还吓人。全行斗争大会上,张行长宣布老叶犯的是“试图夺取厦门的制空权”重罪。现时隔壁的嘈杂喧闹,就是叶显祖在跟保卫科的陈科长大喊大叫。不一会儿,陈科长不知使了什么秘方魔法让发歇斯底里的叶显祖安静下来,然后,陈科长退出老叶的鸽仔笼,接着巡视来到吴先生的牢房单间。
陈科长就是几年前到鼓浪屿讯问勃朗宁手枪下落的调查人员陈杰。从镇反到肃反的几年间,这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但成家立业了,更钻营成人行的中层干部。相比之下,吴先生似乎有些江河日下了,先是生意伙伴杨勇年千古,稳檀信局的外汇一夜充公泡汤,他失业在家闲置了几个月,正想网破鱼死拚去香港投靠余经理,人家人行的张行长登门拜访来了。南下干部的张行长说,他刚从首都开会回来。他说在北京总行碰见了银行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汤菩萨,汤老问起福建的老部属们,特别赞不绝口鼓浪屿的吴同志,说这后生不但是他当年最器重的银行界后起之秀,还是三七年全国交银珠算比赛状元,要不是小日本打到芦沟桥,汤老说他早把小吴调总行去了。张行长诚恳地说,为了新中国的金融建设,他这是一顾茅庐,如果需要,三顾五顾也在所不惜。人家这么大的干部,又这么一番嘴抹蜜的肺腑之言,谁听了谁的骨头都会酥,更何况吴先生这种钱庄出身的忠厚仔……
没等张行长再顾,吴先生就不顾太太的激烈反对,兴高彩烈地重操银行旧业了,虽然这行是人民的行而不是据说是四大家族的交通银行,但吃了十几年银行饭的吴先生还是有一种重归什么怀抱的莫名喜悦。刚开始也还可以,人行不但发给两套列宁装解放帽,更照张行长的承诺封他为会计科副科长。可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副科的交椅还没坐热,三反五反就四海一涂炭了。
说起来也奇怪,上次三反五反的追钱和这回肃反的寻枪,吴先生祸起萧墙的蜣都是从交银旧档里钻出来的,而且两次立案主审的都是陈杰。做为保卫科长,陈杰对厦门人行的每个职工的底细都了如指掌,比如那位疯疯癫癫的叶显祖,抗战初当过中尉飞行员,曾驾驶他华侨富商老爸捐献的飞机在厦门上空耀武扬威了好几回,后来更常不知天高地厚地吹牛,说只要给他一架佩刀式,厦门制空权他就稳当在握。又比如这个吴先生,解放前夕位居泉州交银襄理,国民党树倒猢狲散之际,他是在员工遣散费总汇单上签名的三人之一,其他两人,余安仁跑了杨勇年死了,对不起,他只好自认倒霉,独当一面地成了三反五反的大老虎,几百号人领走的遣散费都成了他一人独吞的脏款。有口难辩的吴先生只好把家里的旧社会全部积蓄连同太太的嫁妆细软都充公赔光了。这回肃清暗藏反革命,张行长又决定把他那只档案袋里的勃朗宁手枪抖出来,以利杀鸡儆猴或者叫发动群众……
张行长妙计拍板后,就指示陈杰带着几个积极分子去抄了吴先生的家。可是,一帮人在他新路头的家里闹腾了半天,不见勃朗宁不说,竟翻出了一件让保卫科长心惊肉跳的玩意儿。正是这玩意儿让吴先生进了“鸽仔笼”三天还不见提审问讯,因为主审官的陈杰自个乱了方阵,不知如何把吴先生的勃朗宁查下去。瞧他这会儿巡视到静生兄的班牢门口了,还一脸裹足不前的神情。但在其位不得不谋其职呵,陈杰还是硬着头皮打开锁推开门……他一走进关押静生兄的背阴小房间,说了句“这里黑得真受不了”,接下去就聊起家常,只字不提勃朗宁。他说:那天去你家,一进门就觉得很亲切。
保卫科长这套近乎的话让吴先生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一对瞳孔直定定地望着保卫科长。很像,那种神秘的潜意识和近乎荒唐的联想又在吴先生的灵魂里飘浮。
你家里的布置,同我儿时的记忆一样。陈科长慢条斯理地说:客厅中央的圆桌铺着淡绿的枱布,雪白的墙上挂着小巧的油画,甚至吃饭间里角柜上摆的镀银调味瓶架也和我们家的一样.....
吴先生记得那套四色调味瓶是李主任二度出国前送的,他说他从德国带回好几套。很像。那种神秘的潜意识和近乎荒唐的联想还在吴先生的灵魂里飘浮着。他微笑着打量着保卫科长,谨慎地问:是不是令尊也银行出身的缘故?
家父?天晓得。陈杰叹口气,说: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
对不起,对不起。吴先生连忙诚恳地道歉。
没关系。我真的对父亲一无所知,我从小就由母亲一人在上海带大,而且也随母姓。但成长环境挺优裕的,住在常熟路附近的石库门里。不过,就像一根短线反复进出一个针眼似的,生活太单调沉闷了。所以,上海刚解放,我就瞒着母亲报名参加南下工作团,一路追追赶赶,跑到了厦门。
家里没兄弟姐妹?
没有。所以那天去你家,看着你的四个小孩,真羡慕,真想跟他们逗会儿。你家老大长得最像你,女儿呢,也像,胆子很小,吓得老哭。最小的那个还没上学吧,但很利害。我们到哪个房间,他就跟到哪个房间。我问他老当跟屁虫干吗,这小子凶巴巴地说:看你们有没有偷爸爸妈妈的钱。
两人都笑了,好像不是在“鸽仔笼'里,倒像在金记喝咖啡。陈杰又说,喔,对了,听何珍妮说,你家老么绰号叫鸭母青?
吴先生苦笑地答道:是啊,新路头的邻们都这么喊他。
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笑的绰号?
不知道啊,连我们做父母的也莫名其妙。吴先生嘴上这么说的同时,心里揣着另一个更未解的莫名其妙。他被关押三天三夜后的第一回提审,竟然以这么心平气和的拉家常拉开序幕,年纪轻轻的陈科长的葫芦里卖的是桑叶还是杭菊,他心中半点主意都没有。不过,他好像有一种直觉,感觉陈杰不像太阴险奸诈的小人,起码不像张行长那般两面三刀变脸似狗。他每次和这位年轻人在一起,就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似乎回到抗战中的泉州交银。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了,眼前的陈科长和他记忆里的李主任长得很相似,瞧现在他劈开两腿坐在这里,双臂在胸前交叉着的模样,就活脱脱一个抗战时的李桑海!
厦门人常讲:偷生不得别人的儿子。意思是说,父子的长相常会有惊人的近似,私生子总要因为长相近似而露馅的。根据志愿军女战俘阿雪的第二个老公、瑞典著名性博士安德森研究,由于男性在偷情性的性交时常常处与特别亢奋状态,私生子的父子相貌近似率可高达90%。
大概就是这个惊人的高近似率的作怪吧,那天去抄吴先生家的时候,陈杰正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突然被一张从书橱里掉到地板上的老照片惊呆吓坏了。那是一位年轻男子的正面存影,三寸见方,他觉得那照片里的男人非常面熟,好像天天在哪儿碰见过。他蹲下身拾起照片,捧在手里呆呆地望着它,忘了时间,忘了地点,甚至忘了他自己。自己?就是他自己呵,他自己的照片?他自己的……父亲?老照片里好像是父亲的男人眯起眼睛微笑着,又好像嗫嚅着双唇想说什么。陈杰越发惊恐不安了,他迅速地把那帧照片抓起放回书橱里并用力地关紧橱门。可是,没等他转过身去,书橱的门又自动打开了,好像是父亲的照片再次滑落到地板上。这回照片是正面朝地,所以陈杰慌忙蹲下身再拾起时,看见了照片背面有几个字:

天涯若比邻/李桑海

陈杰把照片捧在自己的手中。他紧紧地抓住照片却又害怕伤着照片里的“自己”。他的手颤得不行抖得利害,幸亏傍无他人,他慌忙把老照片塞进自己的旧军装口袋里,紧接着转过身想夺门而逃,却看见吴先生的小儿子站在书房门口,儿童的眼睛瞪视着……
抄家在保卫科长的指挥下草草收兵了。鸣金时不知谁问要不要带走什么物证,陈杰心慌意乱中突然想起镇反时吴先生说过什么一瓶洋酒可以作证,于是吆喝说道:
格兰特,把那瓶格兰特带走。
几个积极分子都没听懂,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格兰特?
笨蛋,连格兰特都不懂?就是玻璃橱里的那瓶洋酒。说也奇怪,陈科长话刚落音,玻璃橱的两扇门就自己缓缓地打开了,同时,他好像听见一阵芝麻芝麻的隐约话语。他感受到了几道如炬的目光在瞪着他。儿童的眼晴,吴先生的四个儿女让他身处学童之间,也让他恍惚回到听母亲读童话的以前。
大概是为了弥补单亲的愧疚,陈杰的母亲特别溺爱儿子,几乎每晚临睡都要搬来那套世界童话大全说个没完,什么安徒生格林兄弟天方夜谭列那狐卡里来和笛木乃……也大概是自幼听了读了太多的童话寓言,陈杰老大不小了,还是人稍一紧张,心中就会冒出一根又长又粗的黑柱子。所以,在抄吴先生家时,他会有那一阵芝麻芝麻的幻听,会有橱门自动启闭的幻象。即使抄家的人马已经撤至轮渡码头,来到一个濒临大海的绿色草地上,陈杰依旧揣揣不安。他东张西望,感觉到海水突然翻腾起来,汹涌的波涛中,那根又长又粗的黑柱子又冒了出来。他感到晕眩,也觉得十分疲累,于是对抄家的同事或同伙们说:
你们自个儿过轮渡回银行吧,我先回家了。
同事们晓得科长家住鼓浪屿三一堂后的山坡上,都巴结地说反正快到下班时刻了,实在不必轮来渡去的。
和同志们道别后,陈杰才发现那瓶从吴先生家里抄来格兰特在自己手里。但他已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只想快快回家,他飞快地穿过黄家渡那片平房陋巷,头也不回地朝三一堂方向疾行而去,好像害怕稍一歇脚,那黑柱就会变成魔鬼走出大海追上了他。

    肃反那年,陈杰不但已成家,而且也把孤居上海的母亲接到厦门同住照顾。刚抄过吴先生家的当天晚饭后,母亲和往日一样回自己的卧房里打毛线。陈杰帮着妻子吴回收拾好碗碟锅瓢后,走出厨房,穿过狭小的过道来到对面他母亲的房间里,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来过了。事实上,他也没有必要经常到他母亲的房间里去,因为他知道母亲喜欢独自一人静静地呆着。他觉得她有太多的过去不愿让人窥视,尤其是他生父的谜团她更捂得滴水不漏。小时候他天真地老问爸爸在哪里,母亲总以笑语搪塞着,说她也勿晓得,说小杰杰是浦东垃圾堆里捡来的。后来他稍长大了,母亲改口说他爸爸早死了,他哭闹着说死了也有墓,她发狠说他爸爸是航海行船遇难的,葬身鱼腹,没有坟墓。
没有墓也会有照片!陈杰刚让母亲哄上睡床,还帮他把被子盖过了肩膀。他迎着母亲哀求的眼光,突然用力将被子掀开,一刹那间被子全飞开了,他直挺挺地站在床上,像黑柱子变成的魔鬼哭闹叫喊:我要看爸爸的照片!我要见爸爸!他经常幻想妈妈也藏着一只箱子,掀起箱盖,里面也有一个盒子,打开盒子,从里面走出爸爸。
望着日渐长大的儿子,母亲既悲极而哭又喜极而泣,反正他记得她泪流满面,啜泣地说:妈妈真的没有照片呵,妈妈的抽屉柜子全没上锁,杰杰长大了,可以自己去找呵,妈妈真的连一张照片也没有呵......
现在,照片有了。陈杰把从吴先生家里抄来的那帧老照片揣在上衣口袋里,在母亲的身边坐下,说:姆妈,有件事,想问问您,您别生气......
一头披肩秀发的母亲眼皮抬也没抬一下,说:好久没问了嘛。
姆妈,我自己都快做爸爸了,再老缠着您问什么爸爸不爸爸的也太滑稽了。但今天,我上一位同事家,看到一张照片,那照片里的人和我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您可以不可以瞧瞧。陈杰说着,掏出口袋里的老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母亲坐着的藤椅边的茶几上。母亲本来就满红润的面颊更红了,她虽已徐娘半老,但依然身材苗条,看得出她妙龄少女时不仅相貌出众,而且仪态动人。
母亲停住打着毛衣的双手,瞥了照片一眼,她不知道儿子哪旮旯里寻来的照片,但她明白,鸡蛋密密也有缝的缝已经裂开了。那个短暂疯狂爱过她,又见义勇为救她出火坑的男人,她即使成了瞎眼婆也能感觉得出他的身影。她默默地放下毛线竹针,慢慢地将目光从老照片移开,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色已暗的窗外。窗外没有灯火辉煌,也没有山楂树的歌唱,更没有列车飞快地奔跑,因为鼓浪屿是个无车的世界,何况那时厦门也还没通火车。
陈杰其实也不需要母亲回答什么证实什么。那三寸见方老照片上的男人已经从箱子里的盒子走出来了。他咬住舌头并由于咬疼舌头而弯下身来,顺势把茶几上的照片翻过背去并移近母亲长发披落的桌边,他希望妈妈看清照片背面的绳头小楷:

天涯若比邻/李桑海

陈杰终于找到父亲了,虽然父亲只在照片里微笑着,但他也十分激动。当然,那是一种悲喜交集的激情,悲喜交集之际又带着几分恐惧。他希望李桑海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父亲,但他不希望“李桑海”三个字影响他的生活,破坏他的仕途,毁了他的未来。因为几年前的镇反,在调查吴先生那支勃朗宁手枪下落时,他把李桑海列为“私藏大量武器”的要犯附录装入吴先生的档案袋里。当时,他立功心切,所以,尽管人家吴先生再三言明李主任胜利后就二度出国了,他却老幻想着这私藏武器的大户可能又回到中国的哪个城市,说不定他的一番锲而不舍的跟踪追击就会把这家伙揪出来示众。不过,陈杰每每调阅吴先生的档案材料时就总有一股奇怪的感应,觉得自己跟李桑海很靠近很熟悉,甚至有一种神神秘秘的灵魂上的重叠。他热切地期待着,希望早日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缴获他那些私藏的武器,让李桑海那些长枪短炮成为他高升上爬的资本……从镇反到肃反,他都在努力撒网,但都希望渺茫。现在,网拉上来了,还是没有鱼,只有一个胆形的黄铜瓶,瓶中冒出一股青烟……他无意间的大义灭亲一下子变成可笑又可怕的滑稽戏,而且似乎已经无法谢幕收场了。李桑海,他的父亲,但愿如吴先生所说人远在西德,这样,他亲笔罗列的那些罪状就不致以凝聚成黑烟,父亲也就不会变成魔鬼。不过,只要“李桑海”三个字保存在吴先生的档案袋里,他这个保卫科长就会惶惶不可终日……
不过,石头是他自己搬起来的,会不会砸到自己的脚就看他如何善后了。陈杰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吴先生赶快逃过肃反难关,赶快出笼回家,免得心术不正的张行长深入过问、亲自调阅档案。档案啊档案,该死的档案像条绳索一头套在吴先生的脖上,另一头拴住了保卫科长自己的颈,使他几乎透不过气。
陈杰离开母亲的卧室,又回到厨房。妻子吴回还在洗碗刷锅,一阵风从阳台的窗子刮进屋里,她去关窗户,回过身来却惊奇地看见丈夫正把一张照片往蜂煤炉里扔。照片上的脸微笑着,瞬间又痛苦地卷缩起来,然后在一阵难闻的异味里变黑发灰,幸亏她早一步关上窗,那灰烬没有扬散开。
“谁的照片呵?”吴回惊讶问道。
“爸爸……”
“爸爸`?你不是一直说爸爸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怎么现在有了,却要烧掉呢?”
陈杰含着泪水把自己几年来追查吴先生档案袋里的勃朗宁的事告诉了妻子。
“那些害人的档案归你管吗?”吴回听完后认真地问。
当然。他说,那一大排档案橱就在我办公桌后。
“那还不好办,你就把那些东西带回家,像照片那样烧掉不就结了。”妻子望着煤炉上的余烬,呐呐地说。
   “哪成啊,那是要坐牢的呵。”陈杰哭笑不得,但他没有责怪妻子的妄言,也没有笑话妻子的无知。因为她也是在替他犯愁,更况且她没什么文化,只是黄则和花生汤店的烧柴火的女工。她每天起早摸黑,干的就是把柴火间里的木柴搬到煮花生汤的灶前,再把一根一根的木头柴枝往灶里塞,熬煮一锅又一锅香喷喷的花生汤。她忙碌所在的柴火间和厨房就在他的办公室楼下,隔着一层木地板,那花生汤的香味常常穿过窗户门缝飘进他的办公室。
    陈杰和吴先生在“鸽仔笼”里闲扯了十几分钟,正想起身离去,看见了墙角落白色木桌上的那本记事簿,就走过去把记事簿翻了翻,说:
您的交待?
是的。我得尽量把事情交代清楚……
您这事还说得清楚吗?保卫科长把吴先生的记事簿塞进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话中有话地说:以后您就不要再写什么书面交代了,白纸黑字的入了档案反而不好,尤其不要再扯什么李主任了,越描越黑嘛。
吴先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杰从牢房里出来,关押叶显祖的房间又传出大喊大叫甚至大哭的吵闹:给我一架飞机!保卫厦门、保卫鼓浪屿!
陈杰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皱着眉头走前去,他边掏出钥匙开门边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安静点啊……可是话未落音,叶显祖就迎面冲出来,他赤身裸体,手脚头脸都涂满粪屎,臭哄哄光溜溜的,疯了,他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给我一架佩刀式……
不知是怕吴先生也被关疯了,还是陈科长略施小计做了点手脚,反正没多久后,虚惊一场的吴先生就平安回到了新路头海边宽尚明亮的家了。从“鸽仔笼”虎口余生,吴先生在家连歇了三日,第四天一早就搭轮渡上班去了。他上了厦门轮渡码头后并不急于往海后路的人行会计科走,而是沿着中山路的骑楼直奔黄则和,他想美美地享受一碗久违的花生汤。不过,离黄则和还有几片店铺,他就被警察拦住了。
“前面火烧了,走对面马路!”警察坏声坏哨地说。
吴先生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黄则和花生店门口站满了消防队的官兵,他连忙走出骑楼,看见一片狼藉的中山路上停着好几辆红色的救火车,还有一大堆看热闹的民众在湿漉漉的路边指手划脚、议论纷纭`。
“黄则和一大早起火烧了……”
“消防的赶来,大火都烧到楼上了。”
“楼上是人行啊!”
“幸亏是保卫科,要是金库,代志就大条了……”
“幸亏……”
幸亏,幸亏早几天走出“鸽仔笼”。吴先生站在黄则和对面的马路边,目瞪口呆地望着花生汤店楼上那排烧焦的窗户,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


               

Vi.女人我不太清楚,但男人我晓得,只要发育正常,一辈子下来总会有许多梦中佳人。不过,有的伊玛果未等梦醒,就面目皆非了,而有的梦中佳人却留芳久久,尤其是第一位梦里与你约会的女人。
有一天,尤丽娅问我:还记得不记你的第一个梦中佳人?
记得。我答道。
书记姨?
不是。
萱萱呢?
也不是。
那么,可能不是你们鼓浪屿上的历代佳丽了。尤丽娅有点失望。
你猜对了一半。我说,她好像是上海人,好像是解放后才来鼓浪屿的,好像就住在三一堂后面的山坡上,蔡教授家的隔壁......
那会儿,我刚刚进中学,刚刚和蔡教授的小儿子成了好伙伴,放学后常沿着笔架山脚的避静马路,去他家前的那块大圹地玩。蔡教授的小儿子有一个洋里洋气的绰号叫卡尔,我跟他成为铁哥们一是因为都喜欢看惠安石匠打石头,鼓浪屿哪里有采石打石,我们都常结伴逃学去看个过瘾。二则是他家前面的那块大圹地令我神往迷恋,我老觉得那是比鲁迅的百草园还好玩的去处。
卡尔家在一道长长的矮墙后,偌大的一片斜坡旷地尽头,两幢二层楼房沉着安宁的不同的脸色,长年不动声色地相互凝视着。红砖砌成的平顶屋是卡尔家,而那座刷成淡黄的带裙廊的房子里,有一位长发披肩的女郎, 好像就是第一位走进我梦中的佳人。每回我们在那片圹地上玩耍时,她就一直坐在楼下的裙廊打毛线,微笑好像永远停留在她长着一双美丽大眼睛的脸上。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女人,甚至深受帝国主义文化毒害的鼓浪屿妇女们,也极罕有秀发披肩者,所以,打毛线女人一头黑黝黝的披肩长发常常吸引住我情愫初萌的目光。尤其是她一起身移步,柔软的长发左右飘动在一种静谧和透入些微下午阳光的朦胧里,总是使我愚狗逍想猪肝骨地情绪激动着。
有一天,我们在大圹地的小树林间抓了一堆甲虫蜻蜓瓢虫,预备去卡尔家的水泥坪上分门别类,经过黄色楼房时,那位长发披肩的女郎靠着裙廊的栏杆望着我们,和蔼地笑着。
陈妈妈。卡尔很有礼数地跟她打着招呼。
陈妈妈笑得更灿烂了,她伸出白皙的手臂,向我们轻轻地摇摆几下,刚好一阵和风从小树林那边吹来。她的黑黝黝的长发在风里摆动着,虽然隔着她家的石阶,但是,我好像感觉得到那柔发的芬芳,仿佛那秀发正撩挠着我的面庞。
陈妈妈,我也跟着卡尔叫她一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临海房间的床上,百叶窗拉已下来,鹿耳礁的身影和凉爽的海风依然透过斜窄的逢隙,在我眨动渐缓的眼皮里晃动吹拂着。屋里一片沉寂昏暗,我想,新路头的海风应该也可以吹过龙头街,穿越三一堂屋顶的十字架和那道长长的矮墙,吹到卡尔家隔壁的陈妈妈家,吹动她的披肩长发,左右摆动在晚风中,像海天间的片帆,又像我心底扬起的神秘、迷惘的什么东西,对了,晚风吹动了我的帆,像邻家那个刚从排华的印尼归国的侨生姐姐唱的歌。侨生姐姐的头发也很黑,但没有陈妈妈的长,我喜欢陈妈妈的披肩长发,期待它撩着我的脸上,我的脖子,我的胸前,胸前已经没有红领巾在飘,长大了,不再稀罕红领巾了,开始稀罕女人了。女人的秀发,陈妈妈的秀发,从胸前一直往下飘,飘到软软的肚皮,飘到深深的肚脐,肚脐深深、装一窟金,是金子就会发亮闪光,闪闪发光间,月下老人走出大海,把顶在头上的一只剔红大漆箱子轻轻放在卡尔家前的那片圹地上,然后打开锁,掀起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个镶满珍珠宝石的盒子,盒子在一阵钢琴二重奏中徐徐打开,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位秀发披肩的女郎来,她不仅相貌出众,而且和陈妈妈长得很像,更不断用她的秀发撩你,撩得痒痒的,爽爽的.....你爽醒过来,方是黎明时分,大榕树梢的还没叽喳,鹿耳礁的海水已经退潮。静悄悄的黎明,暖洋洋的被窝,你惊恐万状地发现,自己短裤衩间不知哪来的粘糊糊一片。
从那一个清晨起,每逢你经过陈妈妈家门口的石阶,心里就一阵阵忐忑不安,你既期望她坐在裙廊,又害怕她看穿你梦中的秘密。但是,正像我们闽南人所说的,越惊越驮伽胛片(越害怕越会碰上)。不久后的一天下午,你在那道矮矮的长墙小边门与陈妈妈撞了个满怀。
小赤佬。她笑着说。
陈妈妈。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你家住在鹿耳礁海边?她问。
我边点头说是,边疑惑地望着她。她可能听卡尔说的吧,我心里想,但她却说她儿子也在人行工作。
和你爸爸同单位,是吗?她的声音甜丝丝的,讲的普通话又柔又软:听我儿子说,你家里有很多书?
我又点点头,心情比较松弛了,猜着她儿子是经常去找我爸爸喝咖啡聊天的哪位银行叔叔。
听卡尔说,你也很喜欢看书?
我想说我只是喜欢看古册(连环画),但一时又想不起“古册”普通话怎么说,就含糊其辞地点头称是。我听卡尔说过,陈妈妈是不会讲厦门话的“上海吖”,幸亏语言的差异没有妨碍我们之间的交流。我迷糊地感觉到她话语里含着喜欢,我也一样喜欢,不止是喜欢那凑近我的披肩长发,更是她说话时蠕动的双唇。
你读过安徒生童话吗?陈妈妈问。
丹麦的?我知道,我见过安徒生.....我迎着陈妈妈惊讶的大眼睛,赶忙低声说:是在爸爸的《世界知识》里。
陈妈妈伸出细纤白皙的手,摸了摸我的脑后勺,又问:格林童话呢?
听说过。我不甘示弱,又显耀道:列那狐我也读过。
太利害了!陈妈妈笑得更甜了,说:我有一套世界童话集,以前讲故事给儿子听用的。好久没派上用场了,你爱看书,就送给你,好吗?
好。我高兴地应声道,心底一阵激动的欢呼,脑际迷糊地闪过“定情礼物”之类的浪漫字句。
陈妈妈说,这就上我家拿去。于是,我们一起沿着大圹地边那条不怎么弯弯曲曲也不怎么细又长的小路,朝那座米黄色的二层楼房走去。
一进屋,陈妈妈吩咐我在客厅稍等,就独自上二楼,大概是取童话集去了。我一人逗留在有点空荡荡的客厅里,仿佛真的对那个上楼梯的背影恋恋不舍似的。不过,很快地,我的目光就被摆在客厅正中央的玻璃橱吸引住了。
和很多鼓浪屿人家一样,陈妈妈家客厅的玻璃橱里,摆着许多主人珍爱和可以显耀的东西,瓷器、高脚玻璃杯、镀银或真银的盘子、好茶佳酿、甚至漂亮的饼干铁盒。这些好看的物品中,最抓住我眼球的是一瓶摆在第二层的外国酒,因为它好像我还在奶妈的怀抱里就晃动在眼前。我家客厅的玻璃橱,也曾经摆放着一瓶跟它一模一样的外国酒。每年除夕,爸爸就会将它从玻璃橱里请到摆满大碗小碗好料的团圆饭桌上,然而,爸爸每每摆弄一番后又舍不得打开。
一八九五年的呢,李主任说是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格兰特......爸爸咕噜着,说等他年过半百才开瓶吧。
但是,连父亲的四十岁生日还没到,他珍惜着不甘饮的外国酒就不见了。有一天,银行的一帮人来我们的家翻箱倒柜闹腾了半天,临走时还顺手牵羊走那瓶外国酒。
我正瞪着玻璃橱里的外国酒发呆,陈妈妈已经下楼来了,她站在我身后,亲切地说:小赤佬,喜欢什么?陈妈妈拿出来让你玩。
玩个那个!我感到心口憋气,血液在沸腾,差点就控制不住神经。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从剑鞘里拔出污言秽语的长剑,因为我知道,自从梦见长发披肩女郎,我已经是一个懂得稀罕女人的大人了。我调过头,突然用一种转大(发育)中的嗓音呛声:这是我们家的酒!是从我们家抢来的!嚷嚷之后,我夺门而出,冲下石阶,只听见陈妈妈在身后惊慌失措地喊着:书,童话、安徒生,卡里来,送你的呢......
此后好几天下午放学后,我都没有去卡尔家的大圹地玩,我不知道陈妈妈有没有生我的气,但我害怕看见她坐在裙廊里打毛线。又过了几天,一个漆黑的雨夜,我既不能到王家滨玩“一五一十”(躲猫猫), 又不能去大榕树下听大人讲古话仙,所以,早早就上床睡觉了。透过百叶窗和玻璃窗,我听到雨密密麻麻地泻在马路上和大海里。不一会儿又感觉好像有人来找父母串门。我在神思恍惚里听见爸爸妈妈和来客讲的是普通话。
不好意思,这么大雨,还这么远过来。这是妈妈的蹩脚闽南腔国语。
哪里、哪里,负惊(荆)请最(罪)。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接着是爸爸说:陈科长千万别这么说……现在到处买不到好咖啡,我们泡茶吧。
早该来看你们了......陈妈妈!是她的声音,是她那美妙的吴侬细语!我连忙抓起毛毯,把自己蒙在更漆黑的被窝里,诚惶诚恐地胡思乱想。黑灯瞎火的,又大雨落幽燕——语文课刚教过的,她怎么来了,肯定告状来的,因为那天从那道矮矮的长墙回家后,当我在晚饭桌边说起陈妈妈家里的洋酒时,爸爸就训我一顿,说你这傻瓜,一个牌子的酒包装都一样,你怎能乱讲。我不服气,硬说我就是认得那酒是我们家的。爸爸好像有些不耐烦又有些生气或焦急地说,就算你孙悟空火眼金睛,你也不要胡说八道,你快别给我添麻烦了。息可!
我知道爸爸只有在很动怒的时候才动用这外国脏话,但我真的不知道,爸爸为什么那么生气,甚至有些惊恐万状。我更不知道,陈妈妈下雨夜老远跑来告什么状。我就这么在蒙头大惑中走向大睡。大概是临睡听见陈妈妈声音的关系,当夜里,长发披肩的女郎又轻飘飘地在我的梦中出现了。也大概是前几天爸爸刚带着我去乘平生头遭的火车,我是在火车站月台和长发女郎相会的。不过,这次她一直没有用又黑又细的柔柔长发撩我,她热情地捧着一束三角梅,站在那里微笑。火车开动了,她沿着月台奔跑,手中仍捧着那束三角梅。车窗外,一匹白马以火车前进的相同速度飞腾着,马背上坐着长发飘动的女郎,很像她……
第二天,我起得特别早。我一打开卧房的门,就看见客厅中央的圆桌上摆着那瓶外国酒和一叠旧书。世界童话集!整套的,陈妈妈的!我兴奋地捧着童话全集重回卧室,赖在被窝里泛泛地翻阅着那些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变脆的旧书。
太阳刚刚照在鹿耳礁上,我很想再睡一觉,好再梦见陈妈妈。然而,没睡着,当然也就没碰上她。以后的漫长日子里,又有许多认识不认识的女人走进我的梦乡,但唯独再不见长发披肩女郎的美丽身影,尽管从那个雨夜后,她就和我母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她经常到我们家闲聊、泡茶、吃饭,直到了我读高中的那阵,才突然不再见陈妈妈的倩影了。母亲说,陈妈妈回上海去了,因为和新妇(儿媳妇)合不来。
陈妈妈的新妇就是陈科长的妻子?正听我讲故事的尤丽娅插嘴问道。
那当然。我懒洋洋答道,思绪好像还在遥远的鼓浪屿鹿耳礁海边和三一堂后的山坡。
你好像说过,她和你一样也姓吴?
没错,叫吴回。
吴回?这名字听上去好像有点如雷贯耳,挺耳熟的……尤丽娅转身从书架上搬来一本蓝皮的《中国诸神概述》,翻了翻说:找到吴回了,是你们的火神。
我们的火神叫祝融呵。
呵呵,密斯特吴也有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时候啊。尤丽娅笑哈哈地说,瞧,这儿说的,祝融本名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 帝喾命曰祝融……帝喾诛重黎 ,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呃,难怪黄则和闹火烧,谁叫他雇了火神掌炉灶柴火……
我正想重提黄则和火烧旧事,忽然听见过道的门上的邮件投掷口“巴喇”响了一下。分信的来了。我说着就起身去取邮件报刊。
月头的星期六,来的杂志特别多,大部分是尤丽娅定的,只有一本丹麦古董月刊是我卖掉餐馆后定来消遣的。其实,来丹麦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真正读通几行丹麦文,之所以装模作样定这么一份丹文刊物,是因为不干饮食业后,有时也闲得发慌,竟染上了收集旧物故件的癖好,而那古董月刊里倒常有些拍卖预报或转让广告可以按图索骥。比如刚刚到手的这期,就有一骥,说吕贝克下周三有一场“武器专项拍卖”,还特别说明藏品全部来自一位已故的东方武器藏家。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有两个丹文单词我不甚了了,就请教尤丽娅。她回头瞟了一二眼,解释完单词后又说:你应该去看看。
为啥不一起去呢?我问。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看那堆新杂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她不能去。因为这一星期皇家图书馆里要做什么汉字源流展览。
你倒真的该去看看。尤丽娅说:东方收藏家呵,何况吕贝克那么近,像你妈妈讲的,好像佤灶旮(进出厨房)。
从地图上看,哥本哈根与德国的吕贝克确实近在咫尺,但可惜丹麦没高铁,火车也得跑四个钟头,包括连车带人横渡费马恩海峡的四十分钟。星期三一早,我揣点欧元正准备出门,却被尤丽娅栏住了:
真以为佤灶旮啊?
怎么啦?
一去一回,得在火车里呆八个小时呵,不带本书消磨时间?尤丽娅说着跑进卧室拿来一本她正阅读中的Lenin,Stalin,and Hitler。
我说,我又不是俄国人,看列宁斯大林干嘛。                          尤丽娅说,还有个希特勒呢。去德国的路上,看此君恰到好处。
到了哥本哈根火车总站,我刚在一列空荡荡的火车的二等车厢找了个座位,火车紧紧就开了,不怎么叫人等得恼火。没多久,列车就驶出市区,欢跑在沿途田野、树林、桥梁和乡村小镇中间,驶过一条闪闪发亮的海湾。在洛兰岛最南端的渡口,来了一艘大船,把六、七个车厢一口吞进。列车广播说,先用丹文再用德语,说过渡时大家别闷在车厢里,诸位可以上甲板看海或者到餐厅吃东西喝南北。据说,南北是德北的一种黑啤品牌。一根热狗一杯黑啤的功夫,渡轮就泊靠普特加登了,登了岸的火车涌进了一大群新乘客,车厢里变得熙熙攘攘,尽是来这一带渡完假的德国人。该哉(幸亏)几十分钟后,火车就停在吕贝克看上去有些古老的月台傍。我下车走到宽敞明亮的候车大厅,有一只钟被透进的阳光照着,我瞅了一眼:十点五十分。拍卖下午一点半举槌,还有点时间看看实物。
拍卖行规模不大,但座落在一处很大很古老的建筑物内,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几对看上去像夫妻的老头老太在看预展。吕贝克本来就小地方,又是偏门的武器专场,门可罗雀正常得很。
我暗自高兴,希望能捡漏拾遗,广告里不说是东方藏家吗,弄不好,碰上一把战国青铜古剑哩。但是,我很快就大失所望了,因为这位“东方收藏家”收的大都是西方的武器,而且放眼望去,展厅柜子里摆的拍品十有八九是手枪。看来这老兄生前喜欢的是历史不太悠久的“铳”而不是弄刀弄枪的“枪”。(注1)
我顿时兴趣大减,但还是漫不经心地浏览着,随意走到一个个展柜前,端详着那里陈列的各种手枪。即将拍卖的藏品都保存得很好,大多放在精心配制的透明塑胶袋里,有的胶袋里还附着收藏源流之类的中文说明字条。突然,我看见一个装着一把手枪的袋子里附存着一帧黑白老照片,是一张男人的半身正面照,穿着笔挺的西装,虽然他的脸部被压在上面的手枪遮去大半,但是我一触目,心就一阵莫名的紧缩。我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捧起那把手枪,移动瞬间,老照片的中国帅哥毫无遮拦地呈现在我泪水模糊的视线里。
爸爸!爸爸的照片!照片背面还有爸爸那亲切而熟悉的草书:

桑海兄/海内存知己

爸爸……是爸爸送给李主任的照片,是爸爸送给李主任的勃朗宁!正是它,害得爸爸身陷囹圄甚至险些命丧火海……
母亲老说,要不是陈妈妈教子有方,这支勃朗宁肯定会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直到前年冬天我回国探亲,已是九五至尊的母亲读报间看到陈杰千古的讣告,还硬吵着我扶她去参加陈科长的追悼会。母亲说,肃反时,要不是陈妈妈的儿子早早让爸爸结案回家,爸爸恐怕就难逃黄则和那场大火的烈焰。
母亲心心念念陈妈妈的好教习,说自从那个雨夜他们母子送回肃反被抄去的苏格兰威士忌,她就认陈妈妈做闺房蜜友,尽管鼓浪屿流言蜚语说陈妈妈很久以前是苏州青楼名妓。但母亲毫不在意,说在她看来,陈妈妈比谁都正经好心肠,起码比什么革命大学出来的张行长老婆还端庄好女德。她还说,如果不是保卫科的档案被花生汤店的大火吞噬,谁知那支档案袋里的勃朗宁还会怎样闹腾,还会有多少灾难相随相带我们的家。
我问母亲:听说陈妈妈的新妇就在黄则和打工,会不会是她……
不会、不会!母亲有点生气地摆摆手。
不会不会。我连忙附和道,但心里那片遥远的疑云始终难以抹去。几十年来,我梦见的祝融始终是位女性,因为是她有意无意的一把火,让晃动在爸爸档案袋里的魔鬼缩成一团,变成一股浓烟,徐徐钻进胆形的黄铜瓶里,从此没有再困扰父亲也没再伤害我们的家……
我小心翼翼地将爸爸的照片和爸爸送给李主任的勃朗宁重新放回预展柜里,然后朝大门边的竟拍登记处走去。我请求坐在长桌后的德国女郎转告拍卖师,拍卖编号1942的勃朗宁时请以英语讯价。
也是。德国女郎慢悠悠地用英语说:1942,勃朗宁手枪……


                                 
  注1:闽南方言里,矛一类旧式兵器统称枪,如标枪、弄刀弄枪。但近现代的枪,据长楫兄研究,反而称“铳”(国语音同冲,但闽南语发音近“庆”。)


发表于 2012-12-13 23:50:51 | 显示全部楼层
唔,吴先生的小说结构,我已经超级熟悉了。呵呵……
发表于 2013-2-12 09:28:5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慢慢争取此系列和知青系列全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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