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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1)/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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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2 02:53: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1)

说明

       今岁(2012)是杜甫诞辰1300年,对于热爱文学的华人来说,可谓百年一遇的文化重祭盛事。不过,或许是远居异国他乡的缘故,这一年来,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纪念诗圣的热络氛围,甚至咱漂流中的真名岛,也似乎鲜闻罕见对杜工部的围观或议论。因此,我想把几年来所写的一些诗歌翻出来晒晒,谨此纪念敬仰已久的杜甫。
   我自少年就敬仰杜甫,这大概是受父亲的影响。父亲之喜欢杜诗,从他年轻时自作主张改名便可窥一斑。父亲出生在刚剪掉辨子不久的鼓浪屿,本来名静生,挺雅的,但他却自己改叫清渠。记得小时候,父亲三不五时就会显耀他的名字出自杜诗,还反复考问我们“哪一首杜诗”。当儿女们争相抢答“秦州杂诗二十首”后,父亲又爱追询“第几首”之类的老生常问,更常叼着丘吉尔般的烟斗,拖腔拉调地吟道:“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一传传了一女又三男……”
可惜父亲走得稍早了些,当我静下心来真正读懂一点子美的诗,父亲已旅雁上云归紫塞去了。要不然,上阵父子兵地泡壶铁观音好茶,在鼓浪屿海边的老房子里边品茗观海,边共赏析杜诗的美文妙句,那该是何等宽心遣兴的事啊。可惜。可惜父亲走得早了,也可惜我识杜诗晚了。
说来惭愧,我有闲用功读点杜诗,是洋插后飘泊异国的岁月。在此期间,我虽然因为《耶稣圣像》的触礁而决意告别舞文弄墨生涯,但还偶在月照乡愁涌时充文装雅地来点诗兴自娱,而写“诗”之际,又老有意无意地偷梁换柱几句杜诗窃为己有,此恶习怪癖也不知是杜诗的潜移默化,还是上山下乡时当过“峰市贼”使然。反正,好像笔耕时加减寻些杜诗甫句助阵已经习惯成自然,所以诗成总见左拾遗词语晃动其间。
今所晒之诗梳理成两部,下部是从早年下乡的初恋失恋重拾回来的干枯稻穗,上部则主要是历年来在异国读厦门老三届兄弟姐妹们忆旧文章的感慨咏怀,因此,把插友们相关的文本尽量收于附录,以便读者阅读。插友们的这些文章都很朴实感人,其中很多话语,我就直接搬到我的诗歌里了。所以,这些诗可以说是知青泪水和杜甫苦吟搅拌而成的苦艾酒,我期待这杯浊酒不仅可遥祭诗中圣哲,也可与中国知青插友们,尤其是厦门老三届兄弟姐妹们一起含泪痛饮,并在醉意朦胧中追寻那些飘过龟裂时间的如歌如泣。

                                2012.12.15.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2 03: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2)

回 头 却 向 秀 云 哭

仅仅是
为了儿子的名字
写进厦门的户口
秀云喝下了乐果
让年纪轻轻的生命
永远停留在武平
山山山的山沟

户口的代价啊
烈女的了之一走
强强生出的强生
你为什么落地在
户口剧虎狼的时候
四面办食人够够的政策
妈妈唯有以死
发出最后的微弱怒吼
做人太苦了
我先走一步、先走

秀云的啮臂
只是下乡悲歌的一首
最仁慈的母爱
惟残以死谋筹
    纵暴略同苛政的户口
是老三届永远的恶梦
永远的诅咒

江流石不转
知青已看透
秀云遗恨谁还敨
强强生的强生啊
如今
也该是中年抖擞
不知道他有没有
去过武平医院后
扶着变老的金城
    或许不再痉挛颤抖
但请替南燕和我们
採荒坡的野花几朵
轻轻放在秀云坟头

注:1,文中的山山山、强强、够够,是闽南方言一种三迭式或重迭式 特殊用法。
    2,四面办,即所谓“四个面向办公室”,是当年专管知青的政府衙门,从中央到公社层层设置。
    3, 敨,tou,掀也.。

备忘/ 杜诗:三绝句  八阵图
      南燕:户口的代价

「三绝句」杜甫
  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
  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
  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
  
    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
    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

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说明:1,啮(nie)臂,咬手臂。古人母子诀别,有啮臂以誓不忘者,此借用形    容生离死别惨状。
      2,惟残,就只剩下。


庄南燕:  户口的代价

    1969年我们下乡插队时同一个生产队里有知青八男一女共九人。离开厦门前的几天时间里我们的城市户口没有任何麻烦地变成闽西武平县的农村户口。一年以后,九个人的农村户口变成了十个人的农村户口。
      女人确实是一种生产力。女人是金城的老婆秀云。金城是我们一伙人里年龄最长的大哥,日本鬼子还没投降他就生出来了,文化还没大革命他就下乡了。他和秀云在文革前就高中毕业了,下乡去的市郊农场是市政府在厦门岛外的试验点,他们是首批进场的“知识青年”。文化一革命,说那是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的产物,试验点就被端了,农场也就散了。但是,金城和秀云这对男女好像是命中注定的“永远的知青”,1969年秋天又同我们一起奔赴武平山区,第二年他们生了个孩子(他们早已领到“革委会”签发的结婚证)。
      孩子,性别男,取名“强生”。“强生”如果是美国进口的名字也可以读作“约翰森”。金城有意给孩子取的这名字无意中却类似洋鬼子,因为本来就不想让孩子生下来,而孩子却顽强地要生出来。秀云用尽了一切自我严刑拷打的手段,喝下了种种足以摧毁人命的汤水,而那小子就是不走,强强要生出来!没有母乳吃也就无须断奶的“强生”不到半岁就留在美丽鹭岛让祖父母喂养。但他一出生,他的户口就同遥远山区里那片他从没见过的土地打成一片了。

      三年后,金城的老爸提前退休要让儿子补员回厦门。因有“孩子户口随母亲”的政策规定,金城要让秀云先走以图抢救两代人的两个城市户口。不料,那政策的东西说变就变,“四面办”亮出更崭新更完善更无空子可钻的政策“孩子的户口随在农村的一方”!这个强大的政策威力彻底粉碎了金城妄想“买一送一”的愚蠢企图。权衡利弊,粗大健壮好卖力气的金城自己先走。他回到厦门当那没城市户口的儿子的父亲,秀云仍在山里继续当儿子那份农村户口的母亲。

      1975年底是知青们的“冬季战役”。停滞了三年没有动静,突然来的这一次上调回厦门的招工将使几百人重新得到城市户口。这一好消息就像在上杭、武平、永定这三个大茅坑里投下了大石头,几万人的厦门知青如同挤挤挨挨的蛆虫猛然翻滚在一坑一坑又一坑的恶臭中。这场充满幸福希望的“解放战争”很快变成自相残杀的“知青内战”。用文革语言来形容就是“乱了知识青年,锻炼了四面办干部”。

      自知是已婚生子招工无望的秀云眼看着我们一伙同锅而食、同床而眠的知青兄弟为着抢抓“生死牌”,突然间反目成仇同室操戈。她一声不响地为大家做饭烧水,常常独自对着灶膛流泪。那个星期天的墟日大家都跑到公社去找各自的门路,只留她独自在家。傍晚,各有心思的我们回来时,灶膛里没有烟火,也不见秀云的人影。闻到一股骇人的农药味又敲不开她的房门,我们全慌了。撞开门,床上的秀云像出水太久的草鱼,嘴巴大开却呼吸艰难,双目圆睁却视而不见。空气里充满了“乐果”刺鼻的蒜头味。记不起当时是怎样卸下门板,又是怎样把瘦小的她放了上去,只记得一路上跑得撞撞跌跌汗流浹背马不停蹄,混乱中人脚互相踩踏。翻过一道山梁时有人脚底打滑,顿时全都滚到了坡下的稻田里。摔在收割后干硬田地上的秀云不知是没摔疼还是叫不出疼,反正她没出声。我们重新把她放上去,有人提议用打结接长的稻草连人带板绑紧她,抬上来又飞奔了……
      公社卫生院已经下班,跑去宿舍叫来闽南人林医生。林医生听完大家的诉说再看秀云的样相,摸了摸她的手,一口晋江话立刻浸透了泪水:“我没法了,紧去县医院!”
      
    手扶拖拉机在夜幕中的盘山公路上小心翼翼行驶,上坡时气喘吁吁,我们全跳下来在后推,下坡时战战兢兢,公路旁的山谷像无底深渊。车灯照着高低不平的路面上的碎石泥沙,拖拉机在黑暗中蹦蹦跳跳,不知是死是活的秀云也在蹦蹦跳跳。半夜里我们才把她送到县医院……
      
    我再赶回生产队时天已大亮。秀云房间里那“乐果”瓶还像昨天那样在地上一动不动。引人注目的是木箱上一串钥匙压着一张白纸,昨天在慌乱中没人注意的这张惨白摊开的纸上的字迹因为太熟悉而显得恐怖:
亲爱的金城:
      我只有走这条路我们阿强的户口才能回厦门。所有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你带回去。你千万要疼爱阿强。做人太苦,我先走一步。
                                          
                                                                                你的妻秀云  1975年12月14日
      我半天木然。过了很久,失神的眼光一一巡视她的所有财产:那床打了补丁的被单,那条发硬的棉毯,那只贴着旧报纸的木箱,还有门后那只她用塑料线编织的桶袋已经装好了她的毛巾、牙杯和日用杂物。她是打点妥贴,轻装上路,义无返顾向前走去的……
不知何时,泪已成行从我的脸颊冰凉滚落。
      
      我带上秀云的遗书,回身又赶向县医院。遗书在守护着生命垂危的秀云的知青兄弟们手中传阅,无言中的泪水化解了那场咋天还纠结难缠的招工的怨恨。县里“四面办”干部程阿姨大早就急急赶了过来。这位一向对我们厦门知青很好的阿姨,她女儿也曾插队和我们同一个公社。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秀云的遗书,泪如雨下,不断地对着昏迷中的秀云低声呼唤“你要醒来啊,你的孩子在等你啊!”下午,接到电报赶到武平的金城哭倒在秀云的病床前,一夜之间他变得又瘦又老。
    黄昏时,秀云醒了过来。她紧抓住金城的手泪流满面,嘶哑地大叫:“我不要死!我要回去!我要阿强!”围在一旁的护士悄悄退到外面去哭,医生默默站在金城身旁。医生很清楚,内脏已经严重摧毁的秀云活不到天亮了,迴光返照让她与亲人告别……第三天,太阳还没升起秀云就走了。
秀云埋在武平县医院的后山坡上。强生的户口迁回了她母亲的故乡。
      
    我的记忆里时时重现秀云瘦小的身影。她生前沉默寡言,对我们总是报以大姐宽厚的微笑。她活了三十岁,唯一的伟业就是用生命换回了儿子的户口。在千人踏万人踩的逃生路上她用自己瘦弱的躯体做了最伟大的牺牲。身为人母,她仅能以此表达她悲哀的母爱。
    我的记忆里时时重现金城趴在秀云新坟上狼一样的哀号,十指深入泥土,浑身痉挛颤抖……从厦门赶到武平再送秀云入土,两天里他变成一个精神恍惚的老头。
      
    我不知道强生现在长多大了?他也有二十五岁了。他在干什么?记得他的母亲吗?可知道他那户口的代价?
    多年来没同他们父子联系,或许是因为这个故事太真实。
    只希望他们看到我写的这篇短文,知道我想他们和秀云。
写于1995年9月  
                    
      再过了九年的2004年冬
      2004年冬,圣诞节前。为纪念厦门老三届知青到闽西三县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厦门老三届同学组织文艺演出,我的《户口》被改编为朗诵剧在警官俱乐部上演,台上台下哭声一片。秀云的妹妹妹夫与我同排并座观演。我终于得知了金城父子的一点消息:他们已在80年代将秀云的骨殖带回厦门;强生三年前结婚了;金城刚退休,他一直“守寡”到孩子成家才经人介绍找了个老伴……长年来他们经济状况不好,父子情感并不亲密。强生对母亲没有记忆,没什么感觉,对他的户口的故事不感兴趣……
                                                                                                                                                    2007年2月大寒那天记写。
【作者:庄南燕,男,厦门一中67届初中毕业,插队武平县东留公社】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2 03:22:53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2)

回 头 却 向 秀 云 哭

仅仅是
为了儿子的名字
写进厦门的户口
秀云喝下了乐果
让年纪轻轻的生命
永远停留在武平
山山山的山沟

户口的代价啊
烈女的了之一走
强强生出的强生
你为什么落地在
户口剧虎狼的时候
四面办食人够够的政策
妈妈唯有以死
发出最后的微弱怒吼
做人太苦了
我先走一步、先走

秀云的啮臂
只是下乡悲歌的一首
最仁慈的母爱
惟残以死谋筹
    纵暴略同苛政的户口
是老三届永远的恶梦
永远的诅咒

江流石不转
知青已看透
秀云遗恨谁还敨
强强生的强生啊
如今
也该是中年抖擞
不知道他有没有
去过武平医院后
扶着变老的金城
    或许不再痉挛颤抖
但请替南燕和我们
採荒坡的野花几朵
轻轻放在秀云坟头

注:1,文中的山山山、强强、够够,是闽南方言一种三迭式或重迭式 特殊用法。
    2,四面办,即所谓“四个面向办公室”,是当年专管知青的政府衙门,从中央到公社层层设置。
    3, 敨,tou,掀也.。

备忘/ 杜诗:三绝句  八阵图
      南燕:户口的代价

「三绝句」杜甫
  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
  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
  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
  
    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
    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

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说明:1,啮(nie)臂,咬手臂。古人母子诀别,有啮臂以誓不忘者,此借用形    容生离死别惨状。
      2,惟残,就只剩下。


庄南燕:  户口的代价

    1969年我们下乡插队时同一个生产队里有知青八男一女共九人。离开厦门前的几天时间里我们的城市户口没有任何麻烦地变成闽西武平县的农村户口。一年以后,九个人的农村户口变成了十个人的农村户口。
      女人确实是一种生产力。女人是金城的老婆秀云。金城是我们一伙人里年龄最长的大哥,日本鬼子还没投降他就生出来了,文化还没大革命他就下乡了。他和秀云在文革前就高中毕业了,下乡去的市郊农场是市政府在厦门岛外的试验点,他们是首批进场的“知识青年”。文化一革命,说那是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的产物,试验点就被端了,农场也就散了。但是,金城和秀云这对男女好像是命中注定的“永远的知青”,1969年秋天又同我们一起奔赴武平山区,第二年他们生了个孩子(他们早已领到“革委会”签发的结婚证)。
      孩子,性别男,取名“强生”。“强生”如果是美国进口的名字也可以读作“约翰森”。金城有意给孩子取的这名字无意中却类似洋鬼子,因为本来就不想让孩子生下来,而孩子却顽强地要生出来。秀云用尽了一切自我严刑拷打的手段,喝下了种种足以摧毁人命的汤水,而那小子就是不走,强强要生出来!没有母乳吃也就无须断奶的“强生”不到半岁就留在美丽鹭岛让祖父母喂养。但他一出生,他的户口就同遥远山区里那片他从没见过的土地打成一片了。

      三年后,金城的老爸提前退休要让儿子补员回厦门。因有“孩子户口随母亲”的政策规定,金城要让秀云先走以图抢救两代人的两个城市户口。不料,那政策的东西说变就变,“四面办”亮出更崭新更完善更无空子可钻的政策“孩子的户口随在农村的一方”!这个强大的政策威力彻底粉碎了金城妄想“买一送一”的愚蠢企图。权衡利弊,粗大健壮好卖力气的金城自己先走。他回到厦门当那没城市户口的儿子的父亲,秀云仍在山里继续当儿子那份农村户口的母亲。

      1975年底是知青们的“冬季战役”。停滞了三年没有动静,突然来的这一次上调回厦门的招工将使几百人重新得到城市户口。这一好消息就像在上杭、武平、永定这三个大茅坑里投下了大石头,几万人的厦门知青如同挤挤挨挨的蛆虫猛然翻滚在一坑一坑又一坑的恶臭中。这场充满幸福希望的“解放战争”很快变成自相残杀的“知青内战”。用文革语言来形容就是“乱了知识青年,锻炼了四面办干部”。

      自知是已婚生子招工无望的秀云眼看着我们一伙同锅而食、同床而眠的知青兄弟为着抢抓“生死牌”,突然间反目成仇同室操戈。她一声不响地为大家做饭烧水,常常独自对着灶膛流泪。那个星期天的墟日大家都跑到公社去找各自的门路,只留她独自在家。傍晚,各有心思的我们回来时,灶膛里没有烟火,也不见秀云的人影。闻到一股骇人的农药味又敲不开她的房门,我们全慌了。撞开门,床上的秀云像出水太久的草鱼,嘴巴大开却呼吸艰难,双目圆睁却视而不见。空气里充满了“乐果”刺鼻的蒜头味。记不起当时是怎样卸下门板,又是怎样把瘦小的她放了上去,只记得一路上跑得撞撞跌跌汗流浹背马不停蹄,混乱中人脚互相踩踏。翻过一道山梁时有人脚底打滑,顿时全都滚到了坡下的稻田里。摔在收割后干硬田地上的秀云不知是没摔疼还是叫不出疼,反正她没出声。我们重新把她放上去,有人提议用打结接长的稻草连人带板绑紧她,抬上来又飞奔了……
      公社卫生院已经下班,跑去宿舍叫来闽南人林医生。林医生听完大家的诉说再看秀云的样相,摸了摸她的手,一口晋江话立刻浸透了泪水:“我没法了,紧去县医院!”
      
    手扶拖拉机在夜幕中的盘山公路上小心翼翼行驶,上坡时气喘吁吁,我们全跳下来在后推,下坡时战战兢兢,公路旁的山谷像无底深渊。车灯照着高低不平的路面上的碎石泥沙,拖拉机在黑暗中蹦蹦跳跳,不知是死是活的秀云也在蹦蹦跳跳。半夜里我们才把她送到县医院……
      
    我再赶回生产队时天已大亮。秀云房间里那“乐果”瓶还像昨天那样在地上一动不动。引人注目的是木箱上一串钥匙压着一张白纸,昨天在慌乱中没人注意的这张惨白摊开的纸上的字迹因为太熟悉而显得恐怖:
亲爱的金城:
      我只有走这条路我们阿强的户口才能回厦门。所有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你带回去。你千万要疼爱阿强。做人太苦,我先走一步。
                                          
                                                                                你的妻秀云  1975年12月14日
      我半天木然。过了很久,失神的眼光一一巡视她的所有财产:那床打了补丁的被单,那条发硬的棉毯,那只贴着旧报纸的木箱,还有门后那只她用塑料线编织的桶袋已经装好了她的毛巾、牙杯和日用杂物。她是打点妥贴,轻装上路,义无返顾向前走去的……
不知何时,泪已成行从我的脸颊冰凉滚落。
      
      我带上秀云的遗书,回身又赶向县医院。遗书在守护着生命垂危的秀云的知青兄弟们手中传阅,无言中的泪水化解了那场咋天还纠结难缠的招工的怨恨。县里“四面办”干部程阿姨大早就急急赶了过来。这位一向对我们厦门知青很好的阿姨,她女儿也曾插队和我们同一个公社。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秀云的遗书,泪如雨下,不断地对着昏迷中的秀云低声呼唤“你要醒来啊,你的孩子在等你啊!”下午,接到电报赶到武平的金城哭倒在秀云的病床前,一夜之间他变得又瘦又老。
    黄昏时,秀云醒了过来。她紧抓住金城的手泪流满面,嘶哑地大叫:“我不要死!我要回去!我要阿强!”围在一旁的护士悄悄退到外面去哭,医生默默站在金城身旁。医生很清楚,内脏已经严重摧毁的秀云活不到天亮了,迴光返照让她与亲人告别……第三天,太阳还没升起秀云就走了。
秀云埋在武平县医院的后山坡上。强生的户口迁回了她母亲的故乡。
      
    我的记忆里时时重现秀云瘦小的身影。她生前沉默寡言,对我们总是报以大姐宽厚的微笑。她活了三十岁,唯一的伟业就是用生命换回了儿子的户口。在千人踏万人踩的逃生路上她用自己瘦弱的躯体做了最伟大的牺牲。身为人母,她仅能以此表达她悲哀的母爱。
    我的记忆里时时重现金城趴在秀云新坟上狼一样的哀号,十指深入泥土,浑身痉挛颤抖……从厦门赶到武平再送秀云入土,两天里他变成一个精神恍惚的老头。
      
    我不知道强生现在长多大了?他也有二十五岁了。他在干什么?记得他的母亲吗?可知道他那户口的代价?
    多年来没同他们父子联系,或许是因为这个故事太真实。
    只希望他们看到我写的这篇短文,知道我想他们和秀云。
写于1995年9月  
                    
      再过了九年的2004年冬
      2004年冬,圣诞节前。为纪念厦门老三届知青到闽西三县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厦门老三届同学组织文艺演出,我的《户口》被改编为朗诵剧在警官俱乐部上演,台上台下哭声一片。秀云的妹妹妹夫与我同排并座观演。我终于得知了金城父子的一点消息:他们已在80年代将秀云的骨殖带回厦门;强生三年前结婚了;金城刚退休,他一直“守寡”到孩子成家才经人介绍找了个老伴……长年来他们经济状况不好,父子情感并不亲密。强生对母亲没有记忆,没什么感觉,对他的户口的故事不感兴趣……
                                                                                                                                                    2007年2月大寒那天记写。
【作者:庄南燕,男,厦门一中67届初中毕业,插队武平县东留公社】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2 03:23:33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2)

回 头 却 向 秀 云 哭

仅仅是
为了儿子的名字
写进厦门的户口
秀云喝下了乐果
让年纪轻轻的生命
永远停留在武平
山山山的山沟

户口的代价啊
烈女的了之一走
强强生出的强生
你为什么落地在
户口剧虎狼的时候
四面办食人够够的政策
妈妈唯有以死
发出最后的微弱怒吼
做人太苦了
我先走一步、先走

秀云的啮臂
只是下乡悲歌的一首
最仁慈的母爱
惟残以死谋筹
    纵暴略同苛政的户口
是老三届永远的恶梦
永远的诅咒

江流石不转
知青已看透
秀云遗恨谁还敨
强强生的强生啊
如今
也该是中年抖擞
不知道他有没有
去过武平医院后
扶着变老的金城
    或许不再痉挛颤抖
但请替南燕和我们
採荒坡的野花几朵
轻轻放在秀云坟头

注:1,文中的山山山、强强、够够,是闽南方言一种三迭式或重迭式 特殊用法。
    2,四面办,即所谓“四个面向办公室”,是当年专管知青的政府衙门,从中央到公社层层设置。
    3, 敨,tou,掀也.。

备忘/ 杜诗:三绝句  八阵图
      南燕:户口的代价

「三绝句」杜甫
  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
  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
  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
  
    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
    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

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说明:1,啮(nie)臂,咬手臂。古人母子诀别,有啮臂以誓不忘者,此借用形    容生离死别惨状。
      2,惟残,就只剩下。


庄南燕:  户口的代价

    1969年我们下乡插队时同一个生产队里有知青八男一女共九人。离开厦门前的几天时间里我们的城市户口没有任何麻烦地变成闽西武平县的农村户口。一年以后,九个人的农村户口变成了十个人的农村户口。
      女人确实是一种生产力。女人是金城的老婆秀云。金城是我们一伙人里年龄最长的大哥,日本鬼子还没投降他就生出来了,文化还没大革命他就下乡了。他和秀云在文革前就高中毕业了,下乡去的市郊农场是市政府在厦门岛外的试验点,他们是首批进场的“知识青年”。文化一革命,说那是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的产物,试验点就被端了,农场也就散了。但是,金城和秀云这对男女好像是命中注定的“永远的知青”,1969年秋天又同我们一起奔赴武平山区,第二年他们生了个孩子(他们早已领到“革委会”签发的结婚证)。
      孩子,性别男,取名“强生”。“强生”如果是美国进口的名字也可以读作“约翰森”。金城有意给孩子取的这名字无意中却类似洋鬼子,因为本来就不想让孩子生下来,而孩子却顽强地要生出来。秀云用尽了一切自我严刑拷打的手段,喝下了种种足以摧毁人命的汤水,而那小子就是不走,强强要生出来!没有母乳吃也就无须断奶的“强生”不到半岁就留在美丽鹭岛让祖父母喂养。但他一出生,他的户口就同遥远山区里那片他从没见过的土地打成一片了。

      三年后,金城的老爸提前退休要让儿子补员回厦门。因有“孩子户口随母亲”的政策规定,金城要让秀云先走以图抢救两代人的两个城市户口。不料,那政策的东西说变就变,“四面办”亮出更崭新更完善更无空子可钻的政策“孩子的户口随在农村的一方”!这个强大的政策威力彻底粉碎了金城妄想“买一送一”的愚蠢企图。权衡利弊,粗大健壮好卖力气的金城自己先走。他回到厦门当那没城市户口的儿子的父亲,秀云仍在山里继续当儿子那份农村户口的母亲。

      1975年底是知青们的“冬季战役”。停滞了三年没有动静,突然来的这一次上调回厦门的招工将使几百人重新得到城市户口。这一好消息就像在上杭、武平、永定这三个大茅坑里投下了大石头,几万人的厦门知青如同挤挤挨挨的蛆虫猛然翻滚在一坑一坑又一坑的恶臭中。这场充满幸福希望的“解放战争”很快变成自相残杀的“知青内战”。用文革语言来形容就是“乱了知识青年,锻炼了四面办干部”。

      自知是已婚生子招工无望的秀云眼看着我们一伙同锅而食、同床而眠的知青兄弟为着抢抓“生死牌”,突然间反目成仇同室操戈。她一声不响地为大家做饭烧水,常常独自对着灶膛流泪。那个星期天的墟日大家都跑到公社去找各自的门路,只留她独自在家。傍晚,各有心思的我们回来时,灶膛里没有烟火,也不见秀云的人影。闻到一股骇人的农药味又敲不开她的房门,我们全慌了。撞开门,床上的秀云像出水太久的草鱼,嘴巴大开却呼吸艰难,双目圆睁却视而不见。空气里充满了“乐果”刺鼻的蒜头味。记不起当时是怎样卸下门板,又是怎样把瘦小的她放了上去,只记得一路上跑得撞撞跌跌汗流浹背马不停蹄,混乱中人脚互相踩踏。翻过一道山梁时有人脚底打滑,顿时全都滚到了坡下的稻田里。摔在收割后干硬田地上的秀云不知是没摔疼还是叫不出疼,反正她没出声。我们重新把她放上去,有人提议用打结接长的稻草连人带板绑紧她,抬上来又飞奔了……
      公社卫生院已经下班,跑去宿舍叫来闽南人林医生。林医生听完大家的诉说再看秀云的样相,摸了摸她的手,一口晋江话立刻浸透了泪水:“我没法了,紧去县医院!”
      
    手扶拖拉机在夜幕中的盘山公路上小心翼翼行驶,上坡时气喘吁吁,我们全跳下来在后推,下坡时战战兢兢,公路旁的山谷像无底深渊。车灯照着高低不平的路面上的碎石泥沙,拖拉机在黑暗中蹦蹦跳跳,不知是死是活的秀云也在蹦蹦跳跳。半夜里我们才把她送到县医院……
      
    我再赶回生产队时天已大亮。秀云房间里那“乐果”瓶还像昨天那样在地上一动不动。引人注目的是木箱上一串钥匙压着一张白纸,昨天在慌乱中没人注意的这张惨白摊开的纸上的字迹因为太熟悉而显得恐怖:
亲爱的金城:
      我只有走这条路我们阿强的户口才能回厦门。所有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你带回去。你千万要疼爱阿强。做人太苦,我先走一步。
                                          
                                                                                你的妻秀云  1975年12月14日
      我半天木然。过了很久,失神的眼光一一巡视她的所有财产:那床打了补丁的被单,那条发硬的棉毯,那只贴着旧报纸的木箱,还有门后那只她用塑料线编织的桶袋已经装好了她的毛巾、牙杯和日用杂物。她是打点妥贴,轻装上路,义无返顾向前走去的……
不知何时,泪已成行从我的脸颊冰凉滚落。
      
      我带上秀云的遗书,回身又赶向县医院。遗书在守护着生命垂危的秀云的知青兄弟们手中传阅,无言中的泪水化解了那场咋天还纠结难缠的招工的怨恨。县里“四面办”干部程阿姨大早就急急赶了过来。这位一向对我们厦门知青很好的阿姨,她女儿也曾插队和我们同一个公社。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秀云的遗书,泪如雨下,不断地对着昏迷中的秀云低声呼唤“你要醒来啊,你的孩子在等你啊!”下午,接到电报赶到武平的金城哭倒在秀云的病床前,一夜之间他变得又瘦又老。
    黄昏时,秀云醒了过来。她紧抓住金城的手泪流满面,嘶哑地大叫:“我不要死!我要回去!我要阿强!”围在一旁的护士悄悄退到外面去哭,医生默默站在金城身旁。医生很清楚,内脏已经严重摧毁的秀云活不到天亮了,迴光返照让她与亲人告别……第三天,太阳还没升起秀云就走了。
秀云埋在武平县医院的后山坡上。强生的户口迁回了她母亲的故乡。
      
    我的记忆里时时重现秀云瘦小的身影。她生前沉默寡言,对我们总是报以大姐宽厚的微笑。她活了三十岁,唯一的伟业就是用生命换回了儿子的户口。在千人踏万人踩的逃生路上她用自己瘦弱的躯体做了最伟大的牺牲。身为人母,她仅能以此表达她悲哀的母爱。
    我的记忆里时时重现金城趴在秀云新坟上狼一样的哀号,十指深入泥土,浑身痉挛颤抖……从厦门赶到武平再送秀云入土,两天里他变成一个精神恍惚的老头。
      
    我不知道强生现在长多大了?他也有二十五岁了。他在干什么?记得他的母亲吗?可知道他那户口的代价?
    多年来没同他们父子联系,或许是因为这个故事太真实。
    只希望他们看到我写的这篇短文,知道我想他们和秀云。
写于1995年9月  
                    
      再过了九年的2004年冬
      2004年冬,圣诞节前。为纪念厦门老三届知青到闽西三县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厦门老三届同学组织文艺演出,我的《户口》被改编为朗诵剧在警官俱乐部上演,台上台下哭声一片。秀云的妹妹妹夫与我同排并座观演。我终于得知了金城父子的一点消息:他们已在80年代将秀云的骨殖带回厦门;强生三年前结婚了;金城刚退休,他一直“守寡”到孩子成家才经人介绍找了个老伴……长年来他们经济状况不好,父子情感并不亲密。强生对母亲没有记忆,没什么感觉,对他的户口的故事不感兴趣……
                                                                                                                                                    2007年2月大寒那天记写。
【作者:庄南燕,男,厦门一中67届初中毕业,插队武平县东留公社】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2 04:36:15 | 显示全部楼层
对不起,因内部错误,《漂流(2)》重发了两次。
发表于 2012-12-25 22:07:43 | 显示全部楼层
户口现在依然还是一个大问题,户籍制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弃。
 楼主| 发表于 2012-12-30 00:44:24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12-22 03:21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2)

回 头 却 向 秀 云 哭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3)

芦 下 坝 的 春 天

芦下坝草木盛的春天
没留住十七岁的加选
一条不应该断的麻绳
让刚开始放歌的花季
永远漠然在荒山
枯枝败叶间

芦下坝明媚的早晨
老三届侯补的加选
笑脸拉车绳系嫩肩
筋力登危心甘情愿
不幸从溜沙槽落跌
野花山叶血流潺湲
长长一道的花岗岩
处处可闻啼痕冤怨

芦下坝啊芦下坝
水到坝成兮不再哗喧
曾为加选报丧的陈耕
却时常还在捋袖揎拳
说加选死生不为射利
说加选并非衣寒炊断
加选啊加选
堂堂皇皇厦门宾馆
曾经是您家的花园
仅仅是因为街道的
蹬门踏户顺便动员
让您一生抱恨永定
让您芦下坝孤眠九泉
让春天里咨嗟的野草
和寒秋中无家的香荃
肆意挡住了您的视线
    和对不归故乡的缱绻

备忘/ 杜诗:负薪行
     陈耕:芦下坝坟地

「负薪行」杜甫
  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
  一生抱恨堪咨嗟。土风坐男使女立,应当门户女出入。
  十犹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应供给。至老双鬟只垂颈,
  野花山叶银钗并。筋力登危集市门,死生射利兼盐井。
  面妆首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丑,
  何得此有昭君村。

说明:1,筋力登危,用尽体力攀高登险。
      2,死生射利,不顾死活地去赚点钱。
      3,咨嗟(zi jie ),唉声叹气。


   


陈耕: 芦下坝坟地


      芦下坝这个地方,如今在厦门是没有多少年轻人知道了。可当年有一二千厦门知青在那儿当民工,扛石头、挖渠道,修建迄今依然是永定县最大的水电站,芦下坝水电站。

      我们西溪农场去得最早,是第一连。开山劈路,围堰筑坝,我们一连始终是突击队。因为一连不但知青多,而且连长、指导员都是知青。数九隆冬潜下水底堵漏,让一连上,一泡几个钟头;工效上不去,让一连上,马上成倍提高。最苦最累的活,就是给一连。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骄傲,只是骄傲中又难免生出一缕莫名的悲伤。芦下坝,这个虽然只有一万二千千瓦,但迄今依然是永定县最大的水电站,我们流过汗、流过血,甚至把命留在它的身上。

      那是1971年的春天,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刚上工,刚开始卸第一车沙,17岁的陈加选,因为一条不该断的麻绳断了,从数十米高的溜沙槽跌落花岗岩砌就的渠道。腿折成三截,头迸出脑浆,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离开了人世。17岁,人生的花季。

      他的祖父曾是厦门排得上号的资本家,现在的厦门宾馆曾经是他家的花园。“福兮祸所依”,他却是福没享到,跟着3个兄姐下乡到永定吃苦。这个憨厚、朴实的小伙,同大伙相处得非常好。按说他1954年出生,只读到小学六年级,不算老三届,可以不下乡的。但街道来动员,他也就报了名,岂料到一去不返,永定永定!

      我奉命去永定的湖坑接他哥哥与姐姐。那时电站没有面包车,也没有小吉普,用解放牌卡车去接。站在后边车斗,一路风吹,一路沙尘,却已是高级的待遇了。见面时,奉命只说加选受了伤,待车到芦下坝,见远远工棚前一溜花圈,她姐姐就昏过去了。

      加选死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人们都不再抱怨三餐的饭莱和“冬冷夏热”的工棚了。那时工地吃的米也不知是存积了多少年的陈米,不但枯涩无光泽,而且黑色的米虫子难以胜数,拾不胜拾。菜呢,则是“天天贡,餐餐补”。贡是贡菜,补乃萝卜干,闽南话“菜补”是也。每个月每人有一斤肉,一次性供给。临吃肉那一天,工地就有如过节般喜庆。至于睡觉的工棚,则是由竹、谷席、油毡搭盖,一个连队一座,上下双层统铺,男女用谷席隔断。夏天,黑色的油毡棚顶令整个工棚如蒸笼一般,冬天河上的寒风则从谷席竹片缝间穿透而来。睡不几日,那些钉竹片的铁钉纷纷冒出头来,一不小心就挂住裤子,乃至屁股。

      但所有这一切同加选的死相比,简直是享福。

      按照当时的本本,补偿给家属人民币180元。只有她的大姐略表不满,弟妹们则静静地漠然地望着她,一声不吭,直到她噙着泪说一声:“好,算了。”那种欲哭无泪,欲说无言的神情至今历历在目。

      墓地选在距水电站大坝约三四里地的山坡上。选地的政治组老陈说,要让加选天天可以看见他为之献身的电站;但我前年回芦下坝去墓地时,却见杂草丛生,枯枝败叶早已将他凝视电站的目光遮挡。他的墓碑还对着电站,他的双眼还想看为之献身的电站,而电站或许早已忘记了他。他的骸骨埋在永定,而心定怀念厦门,那个养育他成长,动员他下乡的厦门;而厦门恐也早已忘记了他。我有时甚至想,假如有人再敢说厦门人最有情义,我一定要代表加选给他一记重重的耳光。厦门埋在永定、埋在闽西的知青有多少,问谁知?

      有时想起,会吃一惊,认识芦下坝到今天竟已经25年了。年纪从青春似火的21岁竟在转瞬间变成了46岁,恰如芦下坝前的汀江水滔滔南去,愈去愈远,千回百转没入绵绵不尽的山峡中。
      
      在人生的长河,我们已经流进中下游,奔腾咆哮的时代已过去,河道渐宽,水势渐缓,学会了加选的大姐那一声“好,算了。”只有在想起年青时,想起芦下坝时,想起17岁的加选时,才会再突如其来地冒一句:“干你××。”

                                                                                      写于1995年

                       [陈耕,男,厦门一中老三届知青,1969年插队永定】
   
发表于 2012-12-30 06:02:56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原來這是篇命不該絕的死亡者名單備忘錄?!這叫:不去抗拒,卻躲不過?
 楼主| 发表于 2013-1-6 21:2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4)

春 夜 焚 字

    白头搔更短的汉忠
为了忘却的纪念
把上山的日记
和下乡的信笺
在新居的家园
在春夜里焚戬

国幸不破
城更逢春
草木又绿远近山峦
老三届痛苦的精灵
何堪再感时花泪溅

迟到的娇儿扯在膝边
告诉他和他们
那燃烧的文字
胜过安徒生童话
跳动的焰尖
那曾经抵万金的家书
是拜祭过去的纸钱

恨别孺牛饮泪的以前
惊心不再的鸟多清闲
甚至也可以
像蝴蝶满怀着梦想
飞在星汉灿烂的天

壬子酷夏的信件
请多多摘录留念
那一代知青的熬煎
浑欲子美悲哀满面
亦足让人民共和国
时不时一阵阵红脸
   
注:1,时不时,闽南方言,经常。
         2,为求押韵,感时花溅泪,改成感时花泪溅,意同。
         3,浑欲,简直要(让)。
备忘/ 杜诗: 春望
     黄汉忠:七月冰心

「春望」杜甫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七月冰心
——闽西•1972
【黄汉忠】

   为了忘却的纪念,我写下这篇记述二十几年前那个曾让多少知青灵魂骚动不安的燥热的七月的文章。我想,在小文写就的春夜里,我会带着我那迟到人间的儿子,在新居前青绿的花圃,一起把我已珍藏了约四分之一世纪的上山下乡时的书信、日记付之一炬。我愿那封存着的曾经痛苦不堪的精灵,或化作美丽的蝴蝶满怀梦想在春之歌中飞向星汉灿烂的夜空;或像祭拜的纸钱,照天烧聚成没有丝毫重负的青灰,散落作滋养明天之花的肥料,或烧出安徒生童话动闪耀的火焰,把儿子未来的心路时而照射。

    还记得,1990年秋随厦门知青作家访问团重归下乡故地,武平县政府特地派了一辆专车送我回远离县城、在闽赣交界的东留乡,还让当年在农村的已不年轻的党支书、后调县公安局工作的老何陪我回村。车上,两人并排而坐,一度无语。是老何打破僵局动情地说:“来知青的那些年,很多事也身不由已,让你们受委曲了。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吧,我们向前看。”向前看,也是的。然而,历史不能忘的是:六七十年代,“最高指示”一声令下,地处穷乡僻壤的闽西人民,匀着贫瘠土地长出的有限口粮,和几万城里来的知青一起挺过整个民族的难关。不错,我应忘记是属于个人的恩恩怨怨。然而,别的知青呢?像当年我班一个叫阿发的同学从东留乡访友后要回县城,为了省5角5分的车费,想半路拦运粮车搭个方便,不料和司机发生了争吵,竟然被县里头捆绑游斗的事,他会忘记吗?像我们村(当时叫大队)一个叫水杰的同学除夕晚因和当地农民吵了架,竟犯了“不服从再教育之罪”,为了躲避大队基干民兵的捉捕,连夜过河躲进我们住的“土阁楼”的事,他会忘吗?又比如,我的那和我下乡同队的被村里老人夸着“被狗咬了也不会叫一声”的憨厚的弟弟,只因为对一个品质恶劣的大权在握的工作队长老石同志提出尖锐的批评意见,竟被老石同志冷笑着威胁:“你一辈子也甭想从我手掌出去”的事,我的弟弟会忘记吧?好在弟弟坚信着真理会战胜邪谬,虽然他只念过初中,却顽强地自学着功课,啃着村子里谁也听不懂的英语,尽管村子里善良的老人们说:“作孽,这孩子作么癫了?”终于,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弟弟以英语全县最高分考上大学,硬是悲喜交集地逃出了老石同志的手掌。我的妻是我下乡时的农友,二十多年过去了,有时还会在夜里惊醒。她紧紧地依偎着我:“我梦见又下乡了!”我开灯,与妻相对如梦寐。

      闽西,1972年时节的知青,面临的已不仅是温饱,最悲哀的是有些直接掌握他们命运的人,不把他们当作“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不把中国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灵与肉,在经受着一场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煎熬。

      1972年7月,我在山里,来往的信很多,摘录一点吧,连同日记,再加点导语和点评。天啊,我是多么不想去纷扰经时间深沉而早已平静的心啊!

      1972年7月4日

      (今天,收到厦门一中阶夫从武平象洞寄来的信。)

      阶夫是我童年至今的朋友,父母在香港。申请去港在当时是很让人吃惊的、很秘密的事,我预感到了,我的朋友正忍受着对挚友隐藏秘密的痛苦。)

      亲爱的忠:

      寄去一本《青年作家短篇小说选》,我觉得我们新文化的小说是应该这样写才好:精练、生动,合情合理又不公式化。

      我知道,你在走着什么路,这在我本来也愿意的,然而,我感觉到自己是不行的了,我心的泉到底给什么堵塞了呢?

      是的,我都25岁了,我们早该做些什么来的。我们也经历了很多痛苦的、欢乐的,人生的滋味也尝到一点。于是,我们很有理由大声地说:“我们的试验阶段为什么还不过去?”当面前无
路的时候,我将长笑,那样轻蔑。

      每一个人的路,每个人都赞成,你是不会反对我走的路吧!

      友谊,她使我温暖。我想起,如果我们有机会分别的那一天,我是会哭出来的。

      1972年7月4日

      (收到厦门二中李娟从永定坎市寄来的信。)

    前天,有点小事到县城一趟,恰好碰上一批有病的知青即将被退回厦门。他们一个个匆匆忙忙地托运行李,使我不由想起1969年9月厦门的景象。当时,也是这样匆匆忙忙地托运着行李。今天,只是地点不同、心情不同。重返故乡的喜悦,使这些据说是被证实了病重的人脸上泛着健康、美的光泽。

      1972年7月9日

      (收到厦门一中国荣从龙岩的来信。信中说的南燕比我小4岁。我们相识在建造武平至会昌的一级战备公路上。1971年冬,大雪纷飞,武平公路从深山老林中取最短距离劈山填谷穿过,新路两旁的陡峭石壁上,留下了我俩的一条条入石两寸的杰作,诸如“毛主席万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打败美帝及其一切走狗!”这些巨型的、凌空的标语,每字足有一人高宽。美术,是南燕下乡八年终于没有倒下的生命的支柱。)

    忠,在龙岩碰到南燕同学,他到龙岩去开什么美术工作者会议的,从我身边走过时,竟有一股好大的风,讲起话来脸带喜色。他是年青的、有为的。是的,一个人只要命运有一点着落,尽飘他的然去,生命,只有这样才有活气。你说是么?我们怎么就已挨到了招工年龄的大限了———要命的25岁。

      1972年7月11日

      (今天,收到两封都是寄自家乡厦门的信。一封是我初中同学林慧的;一封是我高中同学郑小珠的。)

      林慧的信写道:“我近日回厦医治胸部老伤(在伐木队时撞的)。厦门这几天议论纷纷,说是招收1000名厦门上山下乡知青回厦当工人。听算命先生说,我28岁才可以转运,大概只好再耐心等3年了,我不在生产队,招工也没法说什么了。暂居厦门,只觉得什么声音都吵、都烦。我不怕荆棘当道,有如上山伐木,只是从荆棘中闯出一条路的机会都没有。我强迫自己自习英语:

      ——Don’t waste time morning!(别浪费早晨光阴)

      ——The great victory we’ll win.(我们将赢得伟大胜利)

      郑小珠的信中说:“忠,你说是吧,母亲的眼泪,流不满我干涸的心田。告诉你,在厦门班里同学的几点消息:莲贞她将在明天结婚,婚后随她爱人到贵州去(她爱人在贵州铁路上)。她说,几时能再见面,就难料了。最让我难过的是××同学,从××回来她就被送进了疯人院。除了她母亲和妹妹,家里也没有个男人,‘母氏家庭’真有难言的痛苦。想去医院看她,就怕会刺激她,没有《毕业歌》里的‘桃李芬芳’、‘社会栋梁’,我们却相逢在疯人院,这真叫人心酸。也不知怎么安慰她的老妈妈。不幸中的万幸,我们不疯。我们班的同学怎么就这么不走运,会不会真像宝婧同学说的:‘我们高三(1)的教室风水欠佳。’前次到武平县城见到你,怎么脸黄肌瘦的?千万珍重身体。又刮起调风,看来是真的。我准备马上赶回生产队。到那时,‘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诗句读起来定会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1972年7月12日

      公社、县里要举办农业学大寨的文艺调演,我奉命创作宣扬主旋律的歌舞节目,还要登台去唱去笑,去献演让公社知青掌声雷动的男女声二重唱,俨如一个男高音。

      我不敢不写,夜以继日。好弟弟舍不得吃家里带来的面茶,全让我留着当夜宵。我灯下走笔,豪言壮语,大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看英雄大寨,擂战鼓龙姿虎势更豪迈;学大寨英雄,擎红旗披盔戴甲闯险峰。”


    1972年7月14日

      在武平煤矿的小吉同学给我抄来印度诗人泰戈尔的《游思集》。烦躁、焦虑中,我的心升腾起美妙、清新的音乐。

      小吉同学还寄来厦门八中福金祝我25岁生日篆刻的印章,印壁是我的小诗《自嘲》:“孺牛嗟草大天地,饮泪粉墨扬高音。”

      1972年7月18日

      上杭县湖洋公社的春池在农舍的油灯下抱着睡熟的儿子给我写信:

      我不停地劳动,时而是银锄在肩,时而是铁笔在手。我且为此而自豪。

      喜读你的《诗二首》,细嚼之,颇有味。我赞美“向前旗鼓伴新人”,而“四方辉煌”吾以为不堪“耀独身”。

      (真是我的永远豪情满腔、歌声高亢的朋友,在夜色中奋然前行的,不是被撞得头破血流,便是赢得一鸣惊人的成功,我以为。祝他成功。)

      1972年7月19日

      (收到溪南煤矿的郭志雄的信。)

      当矿工,就当矿工吧,认命吧。如果是小草,就别梦想长成擎天大树,就默默地承受雨露吧!虽不是珍珠,也将在阳光闪耀,也许瞬息干涸。

    1972年7月20日

      阶夫的姐姐阶榕从军垦农场给我来信,告诉我她的弟弟已去香港了。信中还写道:

      还给我弟弟写信吧,他需要亲诚的友爱,需要在另一个世界奋斗的信心和力量。要是不便把信直接寄往香港,就让我转寄吧,很保险的。

      只在尚确的一点希望的火星存在,那就有燃成熊熊烈火的时候!千万不要灰心!

      1972年7月21日

      (我写信给在上杭的厦门八中的益美,他是我小学的同学,和阶夫有点亲戚关系。)

    阶夫出去了,在那个世界里,他会成为一个阔少?一个学者?抑是一个水手?生活有如变幻的魔术,谁也无从预知,但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人物的,而且,一经努力,完全能走到路的最耀眼的那一点,向我们同情地点头或善意地嘲笑。

      1972年7月23日

      武平县象洞公社被知青们称之为“孔子洞”,是褒?是贬?是可对号入座?下乡象洞,正奔波着申请病退的厦门一中元麟,没有忘记和我继续关于“格律词”及书法家罗丹的讨论。今天,我收到他热情、中肯、感情十分投入的时有灼见的来信:

      忠,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俩相互认识了,唯有灵魂的相互认识,那才是艰难和可贵的。这需要时间的检验。

      虽然,罗丹先生的思想、世界观不可能跟上我们的时代,但是罗先生书法、文学等方面的造诣,他啃了几十年的故纸堆,经消化又成了自己的东西,毕竟可以作为我们的活字典、文字之帅。是让文学遗产随着“老古董”进入棺材,还是让后来人在这块荒芜的土地上挖掘出金子来为下一代人服务呢?我以为是后者。

      我以为,要学习旧体诗,就必须首先严格地遵循格律,然后,逐步摆脱它的束缚,从而达到灵活运用的境界……我很高兴同你认识,我钦慕你的为人,你的知识,我更钦慕你的准则:“要斗争么?首先自己当是个强者……”

    1972年7月24日

      收到南燕从武平东留小溪的来信。一个无遮无碍的大胆的灵魂,一个屡遭生活拳头痛击而又爬起的男孩,用画笔呐嘁着,用嘶哑的高音呼唤着:云层深处的光环,几时在头上闪耀?!

      忠:十月份省里要征集美术稿,春节期间想搞美展,娓娓动听,真是令人心花怒放,不妨也骗骗自己。

      我要读书———我们时代的高玉宝颤抖地低诉。生命的季节,你不要带我到无所收获的秋天,再把我抛给江河冻结、万物死寂的严冬!

      1972年7月25日

      时有闻,哪个女知青嫁人了,随随便便地找个城里人,或工人,或华侨,有经济依托的……或者农村里房东的儿子什么之类的嫁了。郑小文回到了中山公社乡里,这曾是我们班里泼辣、倔强、矮小、可爱的女孩,她今天又来信了:

    夏收季节,实行按量计工,我真是干得精疲力竭。幸亏今天大雨滂沱,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我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你写信,我又想起了你的话:“让生活闪光!”

      是的,好多知青都认准了厦门才是惟一的路,于是全朝着这路挤,免不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既是同类,又像是异类。县文艺宣传队在招兵买马,你有心去吗?事实说明,老同学、兄弟姐妹都上山下乡到一个队,是一种自杀性的错误,谁会想到,大家原先都是立志一辈子扎根农村的呀!

      作为一个女孩,我多么指望独立自主,指望自己的骨头会长出肉来,而不是像些人,奢望找个城里人或华侨作为“依靠”。

      多么渺小的理想:只要能当上工人,即使干清洁工拉“泵箱”,我也愿!

      (今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了,我的年长的或年幼的男女同学们,他们多么惧怕无声无息中的孤独。他们需要倾吐,需要温暖,需要交流。七月飞鸿,我的信比任何时候都多。心中流着泪,我破译这仲夏的秘密。遗憾我不是哲人,不是思想者,我只有真诚,只会捧出善良的心。)

      1972年7月28日

      在古田公社下乡的李光同学,是我初中的同桌,高中上一中去了,今天也收到他的信,难得一信。他一家,也是仨兄妹挤在一个生产队,焉知祸福?

      托弟妹的“福”,我这作哥哥的招工名单被评在第三,已送报公社。这次我们下郭车大队有四个名额。第一生产队一个男知青上个月25日在厦门跳楼,没死,在医院,伤势很重,他姐姐因此被评上招工第一号名额。

      据说有的地方纯粹乱来,贿赂干部,生油淋漓、乌贼攻心。一些知青原本结伴而来,这下如猛兽撕斗在无边的森林里……汉忠友,你们大队有一百多个知青,你兄弟三人下乡,能幸运地走一个吗?我默默地为你们兄弟祈祷……

      1972年7月30日

      连续两天没有信,空气有如凝固。连家里也一个多月不来音讯,也不知母亲的身体怎样。为我们这些长不大的孩子,母亲早已是流干了泪,愁白了头。我永远记住母亲的话:好人总有好报。

      生产队长晚上串门送来一张我的厦门来的包裹单,歪歪斜斜一看是母亲颤抖中留下的字迹:猪油10公斤,鱼干4公斤。

      我让弟弟明天赶墟顺便到邮所领去。“留自己吃,不准送,我们谁也不送,去他娘的!”我竟歇斯底里地对厚道的五弟大声吼道。丢人么?一点也不懂“斯文”二字!

                                                                                                写于1995年



      黄汉忠,男,厦门大同中学(即四中)老三届知青,1969年插队武平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6)
发表于 2013-1-10 08:43:30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三屆不能忘卻的毀了青春的苦難的記憶,想起“廣濶的天地,大有作爲”真無語,不想開口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 03: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5)

二 十 五 岁

杜甫二十五岁望岳
满怀一览
众山小的狂癫
知青老纹二十五岁
所剩前程夫如何掇掂
只有阶夫还在大声问
我们身上的试验
为什么啊还没有期限
阶夫可以长笑轻蔑
因为他的路
在罗湖那边

一中国荣有些焦虑
二五招工要命大限
令鹭岛十郡良家子
日夜巴望范进的癫痫
血作汀江江中水的悲
何时在向北啼里绝殄

七月冰心的忠啊
好像没心思种田
    仍唱红歌赶墟市
野旷无人问青天
骚动的灵魂啊哪年
才能在梦魇中沉淀

黄汉忠啊黄汉忠
那个仲夏的秘密
请不要全部付之以燹
那本阶夫送您的
《青年作家小说选》
请留作插队岁月
永远的华笺
  
注:老纹,闽南方言,老一辈的意思。知青老纹指老三届中的66届高中生,1972年此群人大多二十五岁。
备忘/ 杜诗:悲陈陶  望岳
     黄汉忠:七月冰心

「悲陈陶」杜甫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
  四万义军同日死。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黄汉忠: 《七月冰心》 (详见前帖所附)
 楼主| 发表于 2013-1-15 22:04:09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6)

我 要 读 书

知青生世要下乡
及壮南燕不肯降
八年战伐无功业
却还在非非入想
我要读书我要读书
和玉宝叫得一样响

屡遭生活痛击的男儿
依然渴望着字画书香
应召赴龙岩买马鞭
受募省美展刀头镶
明知骗自己为活路
也心花怒放装得很像

我要读书我要画画
雪狼嘶嚎多么悲凉
劈山填谷的峭壁上
差点和黄汉忠一起
晒成水仙宫的咸鲞
南燕啊南飞的大雁
云层处彩色的光环
终于无耻如愿飞翔
    反掌你也斑白居上
请约汉忠再临汀江
从武平到会昌
一路看入石两寸的不怕
是否还在那儿万寿无疆

注::1,玉宝,即高玉宝,五十年代大陆红极一时的“战士作家”。
     2, 雪狼,据说是庄南燕的网名。“无耻”之词是南燕在《话说春池》文中的自我批评。
备忘/ 杜诗:后出塞五首/其一
      黄汉忠:七月冰心 /详见 前帖

「后出塞五首(一)」杜甫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
  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千金买马鞭,百金装刀头。
  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
  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楼主| 发表于 2013-1-18 02:45:18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 (7)

三 两

    三两十七岁下乡
瘦猴猴的小个头
不足锄头柄的长
可怜他孤单容身
犹如未庄的祠堂
伴着尘封的神位
和苦不暖的空荡

七零年除夕早上
没钱回家的水应
招呼无家归的三两
一起过大年吃巴浪
却见他直挺挺吊死
在天井傍边的厢房
疏布缠枯骨
生死两茫茫
三两聪慧双眼
还舍不得闭上
圆睁睁直瞪着
荒废失修的墙
仿佛一只从此
迷归路的羔羊

    三两啊三两
十七个的夏暑冬寒
短暂得跟胡兰一样
二十年后的水应兄
    才和插弟插姐插妹
来把您的悲惨分享
用老泪用嘶哑重温
逃世难的丘墟莽莽

三两啊三两
您那扇斑驳沉重的门
在曾经抛弃您的故乡
咣噹一声再次地打开
经世者语的惊心动魄
让幸存者们涕尽鹭江
没有人责怪您轻生
没有人埋怨您赌粮
回首共悲叹的知青
心底都已渐渐明朗
可叹的是四海的涂炭
可悲的是时代的创伤
捕蛇者白白说了千年
乾坤还难挣古老的缰
知青已衰病方入花甲
但面对曾经故国他乡
会常想起加选与三两
和那慈字掉心的厢房

  
注:1,未庄,阿Q家乡。阿Q在未庄亦住祠堂,曰土谷。
    2,巴浪,闽南方言,即圆鲹鱼。
    3,胡兰,即刘胡兰。
               
备忘/ 杜诗:逃难  
     陈水应:三两赌粮

「逃难」杜甫
  五十头白翁,南北逃世难。疏布缠枯骨,奔走苦不暖。
  已衰病方入,四海一涂炭。乾坤万里内,莫见容身畔。
  妻孥复随我,回首共悲叹。故国莽丘墟,邻里各分散。
  归路从此迷,涕尽湘江岸。
陈水应: “三两”赌粮
   
    “三两”原名王三有。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是个孤儿。

      三两下乡那年刚好17岁,瘦小的身子还没有一柄锄头高。许是太瘦小,大家都管他叫“三两”。

      三两虽然和我不同大队,却住在我对面,同我是邻居。

      三两住的是他们大队一座荒废的祠堂,面积够大的足有百来平方。是正处级以上干部享有的住房面积。

      祠堂的大门真材实料,用足有10公分厚的原木制成,上面钉满钢钉,只因年久失修,门上的钉子锈了,黑色的油漆已龟裂如斑驳的老桦树皮。推开大门,咣当一声,安全极了。

      祠堂是村里人做祭祀用的。因做祭属“四旧”,在革命群众的大破之先列,所以有好几年没人敢涉足其中了。

      祠堂中央有个天井,天井八尺见方。井底的石板上布满青苔,三两就住在天井旁的一个厢房里。

      厢房有十来平方,其中一堵墙上用颜体正楷写着个“慈”字,足有一人高。只是壁破了,慈字底下的“心”掉了。

      这是我们下乡后的第一年春节。

      临近过年,所有的知青几乎都返厦了。留下来的不外有三种人:一种想证明自己彻底的革命性,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一种是没钱可回。一种是无家可归。

      我属没钱,三两没家。

      有天中午,我路过祠堂,见三两坐在祠堂的门坎上,手捧一只黄色的搪瓷盆,拇指紧紧扣住盆底,喝着很稀的粥。见我看他,自嘲地笑笑说:“这盆破了个洞,这里又没地方补。”原来,他惟一的那只饭盆破了,只能盛干饭,若吃不上干饭,就只能用手指捂住洞口将就了。我说,“今天才8号,你怎么就喝稀饭了?”他苦笑了一下,一脸悲凄的神色。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噜噜地喝起他的稀饭来。愁苦的令人心酸。

      我心里怪怪的,便开始注意起他来。

      第二天早上,祠堂门照例又咣当一声开了。我看见睡眼惺忪的三两肩上扛着一口袋东西,我以为他要返厦,一问才知道,他和几个知青每天都用扑克赌粮,口袋里的米是还赌债的。

      我不禁愕然。

      我知道赌点设在6队的“造反楼”上。

      这是一幢建在田中间的孤立小楼,先前楼下是牛栏,楼上用来置放农具、化肥什么的。由于远离大队部和农民居住区,平时知青一些不太想让人知道的事都发生在这小楼上。刚来那阵子,知青因在“串联”问题上与当地农民发生磨擦,几十个农民围住小楼,用土枪和石头砸烂小楼的屋瓦和门窗,并用木工凿子给一个知青放了血。这件事沸沸扬扬地闹了好一阵子,知青们被结结实实地上了“再教育”的第一课,“造反楼”因此而得名。

      我去的时候赌局刚开始,大家围坐在统铺上,每人面前放着一袋大米,这就是赌金。

      庄家熟练地给每人二张牌,比21点大,输者用铁罐从自己的粮袋里舀一小注大米给赢家,随着粮袋的涨、扁,还真有点惊心动魄。大米赌完了,他们就赌粮证上的粮食配额。

      下乡的第一个年头,每位知青的皇粮是:每月8元,37斤米,4两油,凭证供给。人称:“8374”部队。

      如果说当年知青身上还有什么有价的东西。那就是这口粮和粮证上的粮食配额了。

      然而,即便是这一丁点口粮,却维系了当年知青的全部生活;他们拿口粮换取一包烟、一斤盐、几个馒头、几个鸡蛋、甚至拿口粮救济在厦的亲人。

      这口粮是当年知青的生命线。

      三两的手运并不好,在我发现时,三两已将全年的粮额赌光,开始在赌第二年、第三年、甚至更多年以后的粮额了。

      这是世界上最小,亦是最大的赌注。

      我内心一阵酸楚,欲制止也已为时太晚。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三两一人背着一大袋大米,走进一个山洞,山洞里四处是无尽的黑暗,洞中很闷,呼吸十分不畅,像被钉在箱子里。突然,从洞的另一头向我们伸过来一双大手,要抢我们的米袋子,我大叫起来,意在提醒三两,但话不成句,拉起脚要跑,脚下却老用不上劲,如踩在棉絮般,愈要向上跑,愈起不动身子……。

      我吓醒了,出了一身汗。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地揪着我。

      我决定明天就叫三两过来吃饭。

      第二天刚好是除夕,天没亮就听见好几处杀猪宰羊的声音。辛苦了一年的农民们正热热闹闹准备过年。

      早上,我特意煮了锅干饭,饭上放着年货——六尾从厦门带上来的巴浪鱼干。这是当年知青的最佳佐餐。饭熟了,饭香里夹杂着巴浪鱼干的咸腥味挺诱人的。隔着灶膛里刚刚熄灭的柴火,我仿佛看见三两捧着那不用再按拇指的破盆,大口地吞咽着这香喷喷的年饭笑了。我收拾好桌子,等着对面祠堂门的咣当声。

      直等到9点,门还没开,我感到纳闷,便去敲门,敲了好一会,没人应。我用力一推,大门咣当一声开了。才知道昨晚三两没将大门上栓。

      厢房的门却推不开。伏着门缝看:似乎有一只手;再往下看:地上有一只拖鞋。我预感大事不好,不敢往下想,一口气跑到大队部。

      很快,门被撞开了。三两直挺挺地吊在门后,身子已经冰凉,胸前一片泪痕。圆睁着一双聪慧但是呆滞了的眼睛,没有光彩的瞳仁一动不动。

      此时,我两眼发黑,一股苦涩的口水直往我肚里灌,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我的心;是悲哀、是绝望、是渺茫?什么也不是!对了,是从胸中冒出来的可怕的呜咽!这呜咽仿佛要把我的胸膛撕裂!

      我抬起头,直感到祠堂两边墙上那一人高的颜体正楷:“福、孝、忠、慈”像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向我扑来,祠堂上方;那一根根雕梁画栋上原来眉清目秀的老者,也狰狞地在向我挤眉弄眼。

      我浑身战栗!

      下午,县、公社四面办的人来了,吩咐了善后事宜,便匆匆回家过年了。

      下葬的那天,天黑扣扣的特冷,空中飘着细细的雪花,据村里人讲,这里有好几年没下过雪了。周围几个村子,没返厦的知青几乎都来了,每个人的“虎皮”上都沾满雪花,似乎忧哀压住了人们的舌头,大家默默地不说话,只相互凝视着对方,他们似乎在用他们那双倦于谛视人生的眼睛来倾吐胸中无限的哀愁。
气氛的肃穆令人窒息。

      有人从山上采来了一箩白色山茶花,两个男知青扛来了一箩谷子。知青们将茶花和谷子撒进墓穴,然后上土。

      突然,有人轻声地啜泣起来,接着是两个、三个。慢慢地,许多人的哭泣声变成了一阵阵可怕的嚎啕,在整座山头上弥漫开来。

      他们在哭三两?他们在哭自己?

      我在一块木桩上用毛笔颤抖地写下这几个字:
      
      “厦门知青,三两之墓。一九七○年农历正月初三”。
                        写于1995年
      【陈水应,男,厦门一中老三届知青,1969年插队武平】
 楼主| 发表于 2013-1-23 23:17:40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8)

刘 老 师 的 书

岁云暮矣北风
闽西汀江雨中哭

山村苦命教师的书
伴着一夫六年耕读
天寒磨成射雁桑弓
地冻堆满茅茨空铺
鲁迅啊茅盾屁颠着
跟重鱼不重鸟一夫
重归鹭江边的小屋
此后的生活坎坷路
一夫毅夫有起有伏
但都紧相随永相伴
刘老师的那两袋书

刘老师啊您的藏书
真不是投暗的明珠
它们引导一个老三届
昂首告别了不学无术
如今高马达官的毅夫
正喊着您喝酒话当初
欲让您举觞痛饮哀怨
书贱大伤国的不可铙恕


注:1,据郭修津兄说,汪毅夫本来名一夫。
     2,举觞:shang, 举杯。杜诗<饮中八仙〉有“举觞白眼望青天”句。

备忘/ 杜诗:岁晏行
     汪毅夫 :寻找刘老师

卷223_37 「岁晏行」杜甫
  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渔父天寒网罟冻,
  莫徭射雁鸣桑弓。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
  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轴茅茨空。楚人重鱼不重鸟,
  汝休枉杀南飞鸿。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
  往日用钱捉私铸,今许铅锡和青铜。刻泥为之最易得,
  好恶不合长相蒙。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
说明:1,岁云暮矣,即岁暮。云、矣皆语气助词。
      2,鬻(yu),卖。



                  
汪毅夫: 寻找刘老师
      
      在我插队落户的闽西山村里有一所小学。我近年来时时寻觅、常常系念的刘老师曾经独力支撑了这小学里的全部事务。
      我看过刘老师上课的情形。校内10几名学生按照程度高低和个头大小分成3个年级,坐在同一块黑板之下。刘老师讲完了一年级的语文课,让学生们抄生字;接着,给二年级上算术课,又叫学生们做习题;然后,教三年级唱歌。学生们不肯用功,刘老师满头大汗、一脸苦笑。我记得刘老师曾告诉我,这叫“复式教学班”(说话时,刘老师又露出一丝苦笑)。
      刘老师是村里惟一的“秀才”,春耕积肥的报表、欢迎上头来人的标语,同拉的和吃的有关的作品也一律出于刘老师的手笔。村里的干部常给刘老师派活,刘老师总是随叫随到、不曾稍怠。我还记得刘老师曾告诉我,有一回忙了几天几夜,累得他头一挨枕就淌出鼻血来。
      一天夜里,刘老师到知青点,低着头,低着声说,他有一些很好的书想转让,他希望得到的价钱很低很低……
      几天后,刘老师挑了两袋书来了。他走得很沉重。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袋子,取出书来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走了。
      不久,刘老师调走了,他是在暑假里调走的,没见有人送他、也没有听说他调哪儿去了。
这一年,我刚满19岁,还不能真正体会一个读书人不得不卖书的处境和心境,但从刘老师抬不起头、说不出话的样子里确实感受了苦楚。
      刘老师留给我的全是真正好书,其中有10卷本《鲁迅全集》、10卷本《茅盾文集》、3卷本《中国文学发展史》,还有《修辞学发凡》、《语言学论丛》等。这些书是刘老师从北京、上海、南京等地邮购而来的,书里有刘老师读书时留下的记号,书里误排的错字、别字也经刘老师一一检出订正。刘老师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几年下来能省出的钱全买了书。1966年以后,再也买不到好书,买到的好书则看来再也派不上用场了。刘老师在失望、孤寂的境地里放弃了他的藏书却不放弃他对于书的看重:书应该在读书人手中而不当沦入废品店!
      在6年的农耕生活里,我一本又一本、一遍又一遍地精读《鲁迅全集》等书,心中逐渐萌发了从事学术研究的兴趣和志向。从《鲁迅全集》和《茅盾文集》开始,我尽可能多地阅读中国现代文学史著;按照《中国文学发展史》的提示,我四处访求顾炎武、梁启超、王国维等中国作家的作品,对梁启超“笔锋常带感情”的文章尤为倾心;我对民俗、方言、民间文学乃至文化人类学也发生了兴趣。我开始写《鲁迅小说人物谈》、《鲁迅书信人名注》一类读书笔记,并在村里收集民歌、民间故事,观察民俗活动,记录方言语汇,还到处查看碑刻、墓葬等,并曾到县城查看《上杭县志》。这些“研究”的“成果”只“发表”于我的笔记本上,读者只有几位“老插”和下放干部。我从当地老农、老插和下放干部那里获得很多教益。例如,我的房东告诉我,当地民间祭祀的“伯公”就是土地神,还解释了“伯公信仰”的许多情节;当时在另一座高山顶上插队落户的朱家麟告诉我,当地的“打平伙”之俗也见于中国古典小说,我在《二刻拍案惊奇》里果然看到了有关“打平伙”的描写;在福建社会科学院工作的蔡厚示教授当时也在上杭古田,他在1971年就客家和客家方言的问题给我写了一封信,多所赐教,这来信我收藏至今。
      1974年岁暮,我结束了6年农耕生活。从此,当搬运工、任邮递员、上大学、读研究生、当教师、搞科研,生活的路几经转折,《鲁迅全集》等书总相随相伴。我常常觉得我的每一项研究都同6年的农耕生活,同刘老师留下的书紧密相关。我已完成的多种著作都不出文学、文化范围,我进行的客家文化的研究也得力于当年在山村的田野调查。
      1982年以后,我先后5次到闽西讲课和调查。每次,我都向人和托人打听刘老师的住处和近况。我盼望着有同刘老师相谈甚欢的机会!
      1991年,我在北京看到湖南人民出版社的朱正先生,谈起我的这一段往事、这一桩心事。朱正先生是一位有过坎坷经历的正直学者。他听完我的诉说,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找到刘老师。我也想送他几本书。”
      是的,我应该找到刘老师。我要告诉他,他留下的书不曾明珠暗投,它们引我走上了学术研究之路;我还想参观刘老师新的藏书,并请求他在藏书里接纳我已出的几本小书;最不可忘的是,我要同他紧紧握手,在心里同声诉说:“让那个斯文扫地、书贱如纸的荒唐时代永远不再回头!”
                                                                                                                                    [汪毅夫,系厦门知青,1969年插队上杭县]
   


发表于 2013-1-24 00: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太能够欣赏吴先生的诗,好像是用古体诗套现代诗一样。
 楼主| 发表于 2013-1-28 17:53:43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9)

阿 宝

    如果落日心犹壮知青
也评比感动乾坤人物
天涯腐儒愿大声推荐
步云天共远的阿宝
四十年的女丝男谷

万把个永月夜同孤
多少回秋风病欲苏
阿宝从海边娇女儿
扎根成深山老农妇
吴朗村两成人口啊
是阿宝孵阿宝哺
伴着思乡泪滂沱
用尽了一个女人
心血精力的全部

阿宝啊阿宝
老三届就数您最苦
也数您最多子多福
从副统帅还健康
生到邓小平复出
厦门知青会生的光荣
您当之无愧永保记录
老三届死的伟大
在您再西游之后
或许比黄美妙盛名更负
山坳里阿宝的子子孙孙
何不趁早把吴朗把蛟潭
改名成阿宝村旅游致富
君不见悠悠汀江思归客
隐约闻牛耕蚕成有诗赋
    闽西三县啊正深情回首
无有一村无知青的那幕

       注:黄美妙,厦门下乡闽西的女知青,为救山火死于永定

       备忘/杜诗: 江汉 /  蚕谷行
    张经忠:  步云有个厦门知青叫阿宝
    谢春池:  走了一趟步云

「江汉」杜甫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蚕谷行/
天下郡国向万城,无有一城无甲兵!  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      牛尽耕,蚕亦成。 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
            


走了一趟步云
[谢春池]
      有时候一个人要了却一桩并不难了却的心愿却需要挨过漫长的时光,有时候一个你想去且又不遥远的地方却是在你离它遥远之后才有机缘去的,步云那个山乡于我真真就是这样的。
      20多年前我就非常慕名步云。它其实是令人怯步的地方,因为,它太山了,闽西的山中之山,上杭县境海拔最高的一个公社。我的一个为了爱情不到较为平阔之所而追心上人直到步云的学兄问我,你挑担曾翻过几座山?答曰:两座。他即取笑我,那也叫翻山?我们挑担要翻好几座,而且都很高,听过没有?我们步云有一座百肩岭,挑担翻此山,得换一百次肩,那才够受。我真正大吃一惊。我怀疑这位富家子弟居然有这样的脚力和肩力。他说,练出来的嘛,现今一天两趟也对付得了。说着,眼里还闪着一种自豪的亮光。惊诧之余,我能感到他内心的某些幸福情绪,爱情真有力量!同时,我也领略了来自步云的浪漫,这浪漫吸引我。
      于是,就想去一趟步云。
      百肩岭,让我惊悚的一座山,却诱惑我去见它。哦,步云!
      没想到步云的浪漫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倾心;未到步云,我却一次又一次地认识步云。
      深秋的某个黄昏,我匆匆走在县城大街上,迎面来了两位县四面办文艺队的女演员(因为她俩穿着该队的队服,身份可辨),可看出亦是我们厦门知青,她们各人手端一只装衣裳的脸盆,向汀江边款款而去(我明白她们去洗衣服),两人并未言语,夕照落在她们身上,那少女的美和青春的美,瞬间让我眼睛一亮。两年后认识她们,一位是王娟娟,一位是叶虹,都插队步云。步云那时有一群漂亮的厦门女知青,她们像天上仙女从云里降落到县城舞台,让我们欣赏了那个强硬年代绝无仅有的柔美舞姿。她们的明眸、笑靥,她们的身段和姿势,那样迷人。她们是我们知青中的鲜花,是我们厦门的鲜花,她们何尝不是步云的鲜花?
      步云不仅是优美的舞蹈,还是抒情的诗歌。我的诗人朋友朱家麟、刘瑞光也插队步云,70年代初两人均以诗名见著福建文坛,其给人印象最深的作品是写步云大山的诗歌。前者的《耕山队员》有如此激情:“劈山崖,刨沙窝,/踏荆棘,斩藤萝,/入夜开山石喷火,/五更震得星星落,/一把镐,逼得荒山往后挪。”后者的《山乡纪事》却有另一番韵味:“炊烟浓,晨雾白,/火苗好似红花开;/青石板上搭灶台,/‘咕嘟嘟’———白云飞进锅里来。”嚯,连白云都飞到锅里,还发出快乐的声响,这是一种怎样的情致。
      让我深深走入文学中的步云的是省报下放的记者宋祝平70年代写步云的系列散文《云中邮路》《云中新路》《明珠赋》《云中曲》。不仅我一人,当时有无数读者被他的描写吸引,吸引着他们的自然是步云的美:“山外青山,重重迭迭,如屏如嶂,简直望不到边,再一回头,刚才爬过的山,连绵起伏,如波如浪,尽收眼底。”“骤然间,一团团白雾就从峡谷里,树梢头,悄悄钻出来。滚滚滔滔,蜂拥弥漫,一眨眼,便把那万仞青山,无边林海,一古脑儿遮盖起来,顿时间,天地变成了迷迷茫茫混混沌沌的一片。”“等到穿出这弥天大雾,登上山顶,眼前的景色不由叫人惊呆:看哪!那接天的青山,又在我们头上,而云朵在我们脚下飘荡,一条蜿蜒的山路直透云中……”
      于是,就很想去一趟步云。
      然而,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即使我十数次地到过步云的邻镇古田,却每每与那个云中之乡失之交臂。我只有在上杭西边我插队的湖洋遥想上杭东边相距90多公里的步云。尔后,我调离上杭,辗转泉州,返回厦门,此间的10多年里更是没有机会去步云,尽管又去了几次古田。不过,步云对我的诱惑力并没有因岁月的流失而减弱,有时则更强烈,我一直觉得自己和步云有缘份。
      1995年8月下旬,我参与策划组织的一个笔会在古田镇举办,其活动项目之一就是游步云,到素有“绿色金库”之称的国家A级梅花山自然保护区探访采风。我欣喜之情难于抑制,终于如愿以偿,走了一趟步云。
      走了一趟步云,那自然早已不是从前感受中的地方。那一群漂亮的厦门女知青和那两位真诚的知青诗人许多年前就回厦门,那一位名噪一时的省报下放记者也调返省城。面包车沿山里的公路飞奔,福建西部的山没有广西十万大山的磅礴,也没有陕北高原的雄浑,却也有自已的险峻,我们宛如乘坐舢舨在波谷浪峰里沉浮。我急急问:百肩岭在哪里?笑答:在头顶之上。仰头一望,被劈了的百肩岭上一座路亭孤伶伶地冷落秋风里,那条让挑担者得换一百次肩的石砌小路断了被遗弃了,只见到一处旧痕迹。我明白,一切皆因修了我此刻正在行走的公路。
      说起步云的公路,真是一言难尽。50年代想修,60年代想修,到了我们厦门知青来插队步云还没有公路。70年代初,步云人终于坐不住自己动手修公路。10多个厦门知青扛着一台老掉牙的水平仪,完成公路测量设计,画出施工图,二千多男女老少日夜奋战,终于修出两公里长的公路。
      全乡的人聚在一起热烈庆贺,锣鼓喧天,鞭炮震耳,多少人高兴得落泪。其实,那两公里长的公路只能算一条坑坑洼洼的路基,通的也不是汽车,而是公社寄放在山外仅有的一台四轮拖拉机。一晃20多年逝去,步云不再行路难,全乡已修公路五十多公里,虽然简易,却能走各种汽车,还修机耕路32公里,可跑吉普车、农用车,28个自然村,都能坐着车子去……这对于来自特区的人们似乎微不足道,而对于曾在这里插队的厦门知青则是十分振奋。由于这个改变还远未彻底,所以,两日后我前往十分偏僻的吴朗村,是步行去的。
      步云的原始之美确实吸引人,随时随地可遇参天古木,遍地奇花异草,不乏珍稀动物。茫茫林海滚滚竹涛给我们送来层出不穷的各种各样的绿色,滋润着我们的步云之行,整个笔会因此充盈着大自然赋予的独特诗意。“天然避暑山庄”的步云还隐藏着丰富的旅游资源,当年插队的许多厦门知青居然不知道兴隆瀑布、麻林温泉、古炉刚鼓石、狮子岩、共和村月亮湾、马坊观云海看日出、丘山老鹰石等风景,特别是名闻遐迩的马头山名寺的“活佛”,每年吸引大批游客。旅游度假、探奇寻秘、进行森林浴,步云堪称胜地。不过,那些观光景点被我舍去,我把仅有的两天用于寻访两个人。
      笔会的作家编辑记者分组赴梅花山的各景点采访游览,我前往筀和村。筀和村的村长马书章以客家人一贯的热情大方款待我们。我问马村长:“当年出了名的那个乡邮员还在吗?”“就是那个老林嘛,还在。”“还当乡邮员?”“还当。”“我想采访他。”“没问题。”“晚上行不行?”“晚上?不过,你得在那里住。”“哪里?”“梨岭,不远,十来里地。”我又问:“步云还有没有我们厦门知青?”马村长想了想,说:“剩一个叫阿宝的厦门人,女的,好像不是知青,是……”“是社(会)青(年)吧?”“是是。”“社青也该算知青,明天我去寻她。”“不行,不行。”“怎么不行?”“很远。”“多远?”“来回三十多里。”“就是五十多里六十多里也得去。”“本来不成问题,现在真不行,前些日子洪水发了,把许多路桥冲坏,去阿宝那个村,摩托车都进不去。”“走路吧!”“真走路?我陪你。”马村长激动起来,我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谢谢您!”
      当晚,老天不作美,突兀大雨滂沱。马村长劝说不要去采访乡邮员老林,拗不过我,让他小舅子开了一部农用汽车冒着大雨把我送到梨岭。我忽然想起,当年为爱情而直奔步云的那位学兄就是在梨岭插队的,我迟到梨岭整整25年。想见这位乡邮员起因于23年前,在《福建日报》读到宋祝平《云中邮路》之后,这位乡邮员的形象就一直烙在我脑海未曾消逝。今天近在咫尺,不能失之交臂。在梨岭几经寻问,好不容易在老林的新居找到老林。说是新居其实很简陋,一眼可看出这户人家的经济状况之困难。听说来了客,老林一家人都聚拢过来,他的儿女毫不顾忌地谈了父亲所受待遇的菲薄,我在筀和吃晚饭时,马村长已告诉我一些实情,言及老林送了近30年邮件,至今还是个乡办邮递员,他们很抱不平,曾为此事集体向有关部门反映,遗憾问题并未得到解决。我听得有些气愤,这确实太不公平,不自量力地表示愿代为向有关部门再反映。老林完全是那种朴实憨厚的山里人。他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满意,但,委实不懂为自己的利益去一计较。对于我的好意他由衷感激,并不多加言语,而谈起自身的工作,虽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却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他说:“尽管如今我还是一名‘编外’乡邮员,依然热爱这个职业,我会和以前一样地走下去。”不过,他几次喟叹:“我现在是比较差了。”我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岁月不饶人,况且身体大不如从前。这生命的叹息那样轻微,又那样强劲,在我的心中久久未能散去。如老林也是一种独特命运,以无怨无悔的执着,阐释人生的意义。梨岭一夜雨未停,我辗转反侧,难于入眠……
      隔天清晨,我返回筀和村,从那里步行到更为偏远的吴朗村,马村长陪我。马村长说他已有10多年没这么迈开两腿走远路了,我说那就让你重新锻炼一下。两人大笑上路。这十五里山路确实难走,到达吴朗已近11点。马村长熟门熟路,三弯两拐,就把我带到阿宝的家。阿宝的丈夫见到老婆故乡有人来访,高兴地迎出来。20多年,在这深山老林里,从未有过厦门的乡亲来探望阿宝,她丈夫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真不凑巧,阿宝回厦门,令我有点遗憾,那就看看孩子们吧。呼啦啦,做父亲的吆喝着,三个男孩一个女孩来到我面前,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男孩最大的约莫二十出头,都长得有模有样。阿宝的丈夫出奇不意地说:“你看到才一半哩。”我大为惊讶:“那你们有八个孩子。”“是啊!“他口气里透出一种多子多福的自豪。他俩总共生了七个,五男二女,大儿子1971年所生,小儿子1983年所生。最小的是女儿,生于1992年。哟哟,l992年你们还敢生?如此不计划不被罚款?最小的女儿不是自己生的,是在家门口捡到的。能不能让我们瞧一瞧。阿宝非常疼她,带到厦门了,你回厦门可以见见她们。
      这又是一种如何独特的命运?来自厦门的知青阿宝由于当年最后一批调动安排工作为子女所拖累,没有走出这山坳,迄今依然是农村户口,这情状在滞留闽西的五百多位厦门知青中,恐怕是绝无仅有。我的内心无法不滋生一股酸涩之情,从17岁到43岁,她远离故乡城市,在这穷乡僻壤度过26个年头,何等的艰难困苦!我为她深深感动!这个极为普通的城市女人有她非同寻常的一面,她居住的吴朗这个自然村,现今47口人,这47人中,她贡献了连她自己在内的9口人,占全村人口的百分之十九强,对于这个非常小的村子她是伟大的!
      下午踏上归途时我的心情甚为沉重,走出吴朗村不到一里地,蓦地,落下倾盆大雨,一把雨伞遮不住我和马村长,两人都被淋湿。十五里回程跋山涉水雷鸣电闪风摧雨泼曲折泥泞,我一路想着我应该把阿宝的故事告诉故乡的人们,如此的坎坷人生一定会唤起特区人更深层的人性。
      终于走了一趟步云,圆了20多年的那个美好心愿。回到厦门之后,我对那位学兄、我对那几位厦门女知青、我对那两位知青诗人,我对相遇厦门的那位省报下放记者这样说:我终于走了一趟步云。他们问:什么感觉?我答:那是一朵让人牵挂的远方的云呵!
      *此文作于1997年
                                            [谢春池,系厦门知青,1969年插队上杭县]


发表于 2013-1-28 22:13:57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3-1-23 23:17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8)

刘 老 师 的 书

一夫毅夫有起有伏
————————————————————

很生动啊,确实有起有伏。

一夫先生在70年代后期几乎每天来我家,与我父亲聊天或者下围棋。

后来他们搬到厦门,就没有来往了。原来当官了。
发表于 2013-1-28 22: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毅夫先生有没有找到刘老师呢?
发表于 2013-1-29 07:00: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1-29 07:28 编辑

吳華老鄉的詩寫在前,我要看完後面的文再囘看一次前面的詩才入腦看清。
发表于 2013-1-29 07: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1-29 08:28 编辑

這篇進展至此,老三屆下鄉的百般滋味集。世上誰能如老三屆及其家人知道這個味?!
发表于 2013-1-30 14:15:50 | 显示全部楼层
時勢造阿寳的絕無僅有,深山裏很苦但也有遠離塵囂城市盡享天倫的樂。
发表于 2013-1-30 21:48:11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这些诗,真情,感人。

谢谢吴铧先生。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9:58:42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10)

红 兔 子

    永定合溪开公路
厦门知青汗滴土
瘦弱女孩手执锄
口渴人睏硬撑住
突然塌方没嫩骨
埋随百草不及哭
陈美满啊陈美满
本来应该在鼓浪屿
在海沙滩翩翩起舞
在二中美丽的校园
为功课为作业忙碌
在大德记在港仔后
和张红一块儿散步
可是在啊在、在
生女不得嫁比邻年头
老三届如凅辙之鮒
您不异犬与鸡被驱
到无车可辚的汤湖
又当了开路的役夫
没几天就青山埋骨
寄给张红五斤粮票
还在辚辚萧萧邮路

过了许多个下午
有个招魂的女巫
说美满变成只红兔
只会说口渴叫眼睏
还把剧痛肚子捂住
女巫啊您如何也有
一句顶一万句功夫
说得张红牵衣顿足
哭诉美满被红土埋住
真的叫手中开路的锄
插进嫩皮细肉的腹部
难怪那可怜的红兔
捂着肚子凄惨痛哭
张红啊张红
谢您认美满妈做干母
更谢谢您重返永定
为陈美满立碑修墓
请您退休后偕启农
一起来丹麦千里舳舻
话仙老马长途的典故
闲谈你我的我要读书

   
注:1,舳舻(zhulu),大船。
    2,话仙,闽南方言,意同聊天。
    3,老马长途,引自杜诗《江汉》末句。

    备忘/ 杜诗: 兵车行
      张红: 不变的,是“永远的知青”(美满之死)


  卷216_11 「兵车行」杜甫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傍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
  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
  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是嫁比邻,
  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张红: 美满之死


      永远记得1971年11月的一个下午。大田里,刚从县城回来的知青说,陈美满死于非命!我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不会吧?中午还接到来信,信中夹了5斤粮票——她卖了口粮,换点买油盐的钱,粮票寄给我,嘱咐我吃几顿饱饭……

      峰市到县城两天只有一班车,早上7点半开。第二天清晨我一个人摸黑走出山坳,渡过汀江,班车已客满,正准备关上门开走!我叫嚷着,发疯般冲上去攀住车门,人夹在门缝里,在司机和乘务员的责骂声中,坚持了好长一段路,直到乘客们嚷嚷:再不放进来,要摔死人了!

      流一路泪赶到合溪公社汤湖大队,美满已经下葬三天。我坐在她的坟前,头脑中一片空白。

      陈美满参加开公路,被压倒在坍塌的土方下。她本来可以不死。上一封信,她说来我这儿过重阳节的。劳动中,她说了几次口渴,很想去找口水喝。她是个瘦弱的女孩子,原来可以站在那悬在半空的土方上面,或者两边,去挖那较松软的土,而不必站到土方下面啃硬骨头。大家都这么干!想想吧,三面掏空了的土方,还有不坍塌的吗?可怜的美满,离开这个世界时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从此,我认了陈美满的母亲作干妈。

      干妈想念女儿,要我陪她到龙海浮宫,找一位能招魂的女人。我去了。那是个非常秘密的地方,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昏黄的灯光下,那女人问明了美满属兔,便压低了嗓门一个劲地叫开了。一会儿,她说来了一只红兔子。红兔子只说两句话:口渴,困。紧接着凄惨地呻吟起来:啊,肚子痛!啊,肚子痛!啊……

      我和干妈乘船回厦门。途中,干妈说:“看来并不灵。阿满口渴,困,我都信,可怎么会肚子痛呢?”

      借口看风景,我走出船舱。止不住的泪水一串串洒在江上——美满被压在泥土下面时,手中的锄头插入腹部,她怎么不会肚子痛呢?
发表于 2013-1-31 22:50:0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张红是那个传说中的鼓浪屿的张红吗?很早以前,她是我哥哥小学同班同学,好像是班长,还来我家批评我哥哥作业作不好。与吴铧大哥差好几届,还这么熟啊。张红的事情也可以写一本书啊。就等吴铧大哥动笔了呀。
发表于 2013-1-31 22:52:25 | 显示全部楼层
陈美满,记住她的名字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2-1 01:26:03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3-1-31 22:50
这个张红是那个传说中的鼓浪屿的张红吗?很早以前,她是我哥哥小学同班同学,好像是班长,还来我家批评我哥 ...

张红是小小学妹,认识,但不太熟悉。不过,她的哥哥启农与我同届,而且早年一起演过《王二小放牛》,他饰少年英雄,我演日本军官大坏蛋,把他“打死”过好几回。也不知是不是有此“血债”的负疚,就借诗兴喊他哥妹俩斗阵来北欧行行……
发表于 2013-2-1 12:12: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2-1 12:28 编辑

“光榮的人注視著黨的事業,虛榮的人注視著自己的名字”。我腦海裏的經典高考名句,哈哈。張紅是名字取得好啊,永遠的紅人,呵呵。現在在哪呢?

說起鼓浪嶼老三屆應該都知道的、後來新生也知道又高考作文大紅廈門的張紅,我都八卦打聽下
发表于 2013-2-1 13: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2-2 05:39 编辑

張紅給我的印象還是年輕時的模樣,不知我現在在街上能否把她認出來?

時勢造文啊,受了吳華還是莫言的魔幻小説的影響?張紅寫的是跳什麽神之類的吧?她會陪著乾媽去什麽宮的???情意/孝順可見一斑。佩服!

陳美滿,父母多麽希望她幸福,可應該在校園裏學習的她卻下鄉,沒想到面對死亡險境卻無知又無覺還忘我的沉浸于勞作而走了。唉。。。,我怎麽沒印象有這麽個人離開了呢?遲到的悼念!!鼓浪嶼會記住她的因公犧牲。幸有張紅會陪伴著美滿的家直到永遠。
发表于 2013-2-1 18:01:59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丹麦话知青?当年知青?赞一个。
发表于 2013-2-1 21:1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3-1-31 19:58
知青代的苦难漂流(10)

红 兔 子

《红兔子》这个题目,以为是鼓浪屿的又一个童话,读了,没有想到是这么凄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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