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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女战俘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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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7 21:05: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家在鹿礁 于 2013-2-21 00:46 编辑

修改《归去来兮女战俘》后,有感而发地写了一段画外音。已是凌晨,丹麦的天色微明,鼓浪屿的时近午时吧。但我的鼓浪屿的太阳也还未升起,朦胧中的泉州路、龙头街和黄家渡走着一对五十年代初的鼓浪屿男女,女的是阿雪,男的不是李正而是思德兄,他从未露过面,算起来也是阿雪的哥,尽管隔腹。就让他俩走下去吧,把这对兄妹的心境慢慢细细地说来,可能是一段送妹送在小街上的好戏……


小说鼓浪屿

女战俘前传

    1. 天濛濛亮,鼓浪屿除了戏院楼下的菜市场开始嘈杂的骚动,其他大街小巷都还在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景境,包括阿雪家所在的泉州路尾。
泉州路头紧挨鼓浪屿心脏地带的龙头街,尾巴却靠着僻静的岩仔山(日光岩)脚。我在娓娓归去来兮时已道过,女战俘阿雪和她妈秀琴姨就住在岩仔山脚,从日光岩半山腰一泻而下的三角梅常在春天里爬过她们家的墙头溜进她们家的小院。二十世五十年代初的一个春末的黎明,也是这么一幅画面画意,但站在三角梅间的两女一男却都没什么诗情,甚至各有一缕或浓或淡的悲哀。悲情最浓最涌的当然是站在院子小木门内的秀琴姨。她可能为了显老而故意把一头黑墨墨的秀发不烫成波浪不剪成短发或留成披肩,她别有用心地把自己那头还顽强透露出少妇媚力骚劲的诱人黑发梳成个高髻置于脑后,让自己看上去更像阿雪她妈而不像她姐。其实,她真的是她亲妈,她十七花样年华就成全了她的做人和自己的为母,有美国人开的救世医院出具的中英文双语出生证,证里孩子她爹用又浓又黑的毛笔签了苍劲有力的名。那签名连目不识丁的秀琴姨也一眼就看出了孩子她爹有文化,没错,阿雪的爸爸不单有文化也有钱。秀琴姨那年,比小刚大作的1942早十年吧,嫁他做外室时,他家的钱庄还开着,虽然已没一零后火,也没王爷发日进万金,但日日搽万金油还是有的。那年阿雪她爹虽已上涉(四十)勿会捏了,但家里放着大某细姨(大小老婆)不说,三不五时,月西嫂那儿有新人开鲍的活,他也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那不太晚的夜晚,阿雪她爹和她妈刚在月西嫂那儿干完那新人开鲍的勾当,也不知是他听了她一席从河南一路逃荒避兵的忆苦,还是他看见她从脸蛋到脚趾都散发着难以抵挡的山楂树的清涩与玉兰花的纯香,他提起裤子的同时也顺手提起装满当天钱庄结帐的钱袋,大摇大摆地去找老板月西嫂。
“人我带走了。”他把整个钱袋撂在月西嫂的鴉片炕上,大咧咧地说。
“多久?”月西嫂从炕头侧起身,挥了挥眼前脑后的烟雾,懒洋洋地问。
“永久。”
“永久?”月西嫂腾出握着鸦片烟杆的纤手,掂了掂那钱袋,削瘦的脸露出满意的笑,“请便吧,不送啦。”
她不送他送,在她送给一个他们林家几代都不见出的女儿后,他高兴得索性把藏娇的二层红砖屋送给了她母女俩。为了郑重其事,他不但上英国人的律师楼办了八百正经的过户,还请当时还德高望重着的殷锡圃做证人。所以,当阿雪她爹在日本投降那年一个炎热的下午搭灵车去了燕仔尾山,没嫁人就守寡的秀琴姨也没怎么在悲天怆地的哭柴头过后陷入困境贫穷,因为有这幢红砖仔厝,还有平日里她靠发嗲撒娇从老头子那儿得赏的鉆石翡翠金戒银镯。靠着这些细软积蓄,秀琴姨没让阿雪输人输阵,不但天天如花似玉地有穿也日日猪肝面线地有吃,更一路怀仁毓德,读的都是鼓浪屿上窈窕淑女们才能出入的外国人办的女学。可秀琴姨怎么也整不明白,阿雪这姑娘明明读了一大堆美式英款的书,连手把着手教会她写中英文的都是金发碧眼的打姑娘林姑娘。但是,才刚刚号召援朝,秀琴姨还没搞清这朝是清朝唐朝,阿雪就疯疯颠颠闹着要去抗美,连相好了几年的李正都顾不上,害得这多机灵又多懂事的小男生找上门泪作倾盆雨了好几回。唉,阿雪这丫头片子也太任性太身在幸中不知幸生在福里不知福啦。你娘俺当年南下下到火坑里是生活所逼死爹妈所狠啊,而你呢,不单没人逼,还有我拦李正扯着,可你鬼迷心窍似的,成天扭秧歌打腰鼓、舞红旗耍黄星,如此闹着玩玩也就算了,又当真报了名参了军北上战场。秀琴姨汩汩泪下已经好几天,现在,又掩脸痛哭地把女儿送到小木门边。她只送到门边,不敢越过门槛一步,她不知啥叫雷池,但她记得当年她娘送她上妓院时说过,说俺周口人送女出门做娘的不能跨过大门,怕女儿回不来。那也是个黎明送别的见证生死的时刻,她娘没出门线,因为根本就没门,她们一家子就挤在竹树脚的骑楼下,她娘顺手捡了块火(木)炭在洋灰马路地上画了条黑线当作门。果然,娘的谨守祖训换得了她的好运气,她只在月西嫂那儿呆几天卖一夜就回家,而且是回鼓浪屿洋楼别墅的新家,孤门独户,不用和老头的大某细姨住一块儿,多惬意多惊喜。可惜她穷孩子出身,有过童年没读过童话,不知道灰姑娘,但她知道不能跨过门槛的古老规矩,尽管女儿听说是要跨过鸭绿江或鸡红河,反正很远,她怕她回不来,所以她在那扇小木门前裹足不前,泪汪汪地望着也哭成一团的心肝宝贝。宝贝、你妈妈不送你到轮渡,幸亏大哥一大早赶来送你……
站在小木门外阿雪身傍的男人不是李正而是大哥,阿雪的亲哥,同父异母,他正替戴着大红花的同父的妹妹提着一只苏格兰牛皮的行李箱,看上去挺帅挺年轻,看不出他与站在门内的异母同龄。他见门内门外两个女人都哭成泪人似,心有不忍但又始终没吭声,主要是因为真的不知道如何称呼门内的阿雪她妈。他是林家大少爷,父亲的大某是他亲妈当然叫妈。父亲的细姨从小就叫二妈,习惯成自然好像也没啥心理障碍。而眼前这位父亲的外室,没明媒正娶又与自己同为苏联同龄人,如何按顺序叫三妈?平常里,彼此见面就一笑了之避免尴尬,但碰上今日特殊情况就棘手跺脚了,就只能拉拉阿雪的衣角低声说:“走吧。”
“好的,我们走了。”阿雪拭去忧伤的泪水,对门内的妈妈说:“您回屋里吧。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一路平安,等着我打败美帝凯旋归来吧。”
呵、呵,她把唱的当说的啦。大哥先转身开步。
秀琴姨原地不动,她想挥手告别,却既没力气也没信心。她这鼓浪屿娇小姐能打败美帝吗?俺中国差点连小鬼子都打不过,凭啥打得过打败过鬼子的美帝啊……

2. 阿雪跟着她哥走离家门后就没再回头看看妈妈是否还站在小木门边依依不舍。说实话,她就是回头也看不见妈妈了,因为没走几步,身高体胖的金瓜楼就把阿雪的家全拦住了。金瓜楼算鼓浪屿的名宅,高墙宽院的,但跟前的马路却因为一条不合时宜地利的大水沟不成比例的占道而显得又细又长。不过,此时一条小路又细又长正与阿雪的心境不谋而合,她还巴不得它弯弯曲曲哩,那才是送爱人上战场的浪漫真实版呢。当然,她身边并肩而行的男人不是她的爱人,但好歹也在可亲可爱之列,何况这世间恐怕只有大哥心里明白她死吵活闹去抗美援朝的真相。她当然是爱国,当然一听美帝侵略也热血沸腾,和全国四万万同胞一样。但生在鼓浪屿长在鼓浪屿的人站起来振臂高呼打倒美帝时好像就天然矮人一截,就不那么同仇敌忾,因为有太多的美帝阴影在他们的心里飘荡不散,尤其是鼓浪屿上的那些毓德女生英华男孩。阿雪这回抗美援朝闹得特凶地大会表态小会发言,与其说是恨美帝不如说是恨自己。她正渴望着远走高飞,远远地离开鼓浪屿,而朝鲜刚好远在冰天雪地的天边,又正燃烧着战火,正合她远远逃离与浴火重生的双重渴望。十八一朵花的女孩子有这般的冲动,多半是因为失恋的痛苦或私奔的激情。但阿雪两者都不是,她的逃离鼓浪屿的强烈欲望是不久前在毓德女中卫生间内偶尔听到的几句她人窃窃私语所引爆的。
那天阿雪的心情特别鱼块,因为毓德话剧团刚刚当众宣布“林雪悌同学担任新排话剧《保尔•克察金》的女主角”,也就是说,她终于力排众争得到了与冬妮娅亲密接触的幸福时光。她高兴,甚至上卫生间解开裤腰带坐在抽水马桶上还想大声唱《卡秋莎》,不过,她没有吭声,因为她是毓德女生,兼有大家闺女的从容与小家碧玉的宁静,更何况喜爱俄国文学的她记得,阿或列的托尔斯泰说过,表达喜悦的最佳方式莫过于静坐一隅。是的,当时她闭门独坐的一隅很安静,她解手的汩汩声刚静止,还没来得及拉动抽水马桶的冲水开关,这里的午后的静悄悄被两位新进的女生的对话所打破——
“阿雪这回可春风得意啦。”
“哼,也别把烘炉扇绑得太高了……”
阿雪在隔间里屏住气,生怕那忠告她别“大煽”的嫉火燃烧的女生冲进来揍她一耳光。
“人家阿雪真的很有冬妮娅气质的,她老爸开钱庄,也算鼓浪屿世家底……”
水龙头流出水的哗啦啦声里,另一个女生又哼了一声。“她爸辉伯是很有空(有钱),可她妈是啥货?”
“C米米(什么东西)?”
“你没听说过呵,我爸我妈这辈的鼓浪屿人都知道……”
那说三道四的女生突然压低了声音,阿雪竖起耳朵却C米也没听清楚,但仿佛有“月西嫂”什么的耳语。幸亏那俩叽喳者只是进来洗而非解手,一阵汩汩哗哗的水声后,毓德女中的女洗手间又恢复了宁静。可是,阿雪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
女人十八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是生涩、可爱、美丽的,同时也是敏感、脆弱、多疑的。阿雪自洗手间出来后就闷闷不乐,俩同学用“货”和“C米米”那样近乎嗤之以鼻的口气言及她妈令她很不爽,而后来的窃窃私语又好像把她妈跟月西嫂相提并论更叫她郁郁寡欢疑窦丛生。阿雪知道厦门人誇女人漂亮时常说:“水(漂亮)得像月西嫂!”那赞的同时好像还有一缕戏谑与诡谲,反正怪怪的。阿雪真不知月西嫂是何方美女,有一回她妈把总束于后脑勺的高髻放下成了披肩长发,呈现出一中少妇特有的迷人风韵姿色,让刚放学回家的阿雪惊为天仙。她脱口赞道:“妈,您真的水得像月西嫂……”
没料到母亲非但无喜上眉梢或喜形于色,反而顿失花容瞬丢月貌,虎着脸骂:“死丫头,以后不准乱说这话!”
母亲一向视阿雪为掌上明珠膝下宝贝,从不打她难得骂她。因此此遭因月西嫂而遭骂让阿雪郁闷了好几天,她很委屈为什么别人常挂嘴边的戏言唯独她碰不得,但望着妈妈似乎比她更委屈的苦瓜脸,阿雪不忍也不敢细问。如今,洗手间里的月西嫂又叫她旧日的郁闷与委屈重浮水面,烦得她忘记了冬妮娅给她带来的春天与陶醉。哼,还那个虚无缥缈的冬妮娅呢,即使她现实里最铁的闺中密友李西娜,在这些乌云密布阴霾锁心的日子也不那么亲密无间无话不说了,因为连她,阿雪都不敢开口提及月西嫂。她有一种很奇怪又很可怕的预感,月西嫂背后好似有一片一触即崩的冰川或一座随时静待爆发的火山。但是阿雪又觉得宁肯让冰川塌裂火山喷发也不能再憋屈下去,因为长此被月西嫂的幽魂纠缠,早晚她也会像安娜•卡列宁娜一样,噼啪地一声,让生命变得昏暗,永远息灭。可是,可怜的厦门没有火车,鼓浪屿更可怜,连汽车都没有,她的双眼盯得再紧瞪得再大也看不见滚滚而来的第几节车厢的车轮。唉,孤闻寡见的小妹只好求助请教于同父异母的、飞机轮船火车都坐过的大哥。

3. 阿雪正想着那天约大哥在日光岩半山腰两块相依的巨石下见面的情形,兄妹俩已走到泉州路中段那口蹲在三叉路口的井边。默默的井台一身晨露,依偎在大墙脚下。井台后的那堵墙可谓鼓浪屿的一道奇景,三层楼高的那么一大片,甭说门窗阳台,连个通气洞洞下水孔孔都不见,刷刷的像一张巨大白纸。秀琴姨疯癫的50后,那面墙上是一幅填满bpmf 的汉语拼音表,文革一来又刷上了红艳艳的字如斗大的毛主席语录。当然,阿雪抗美援朝去的那个清晨里,它还是一片真正的空白,只有几道淡淡的朝霞投射其上。阿雪看见身边的大哥在那口井边那片白墙下犹豫地停住脚步,以为他为她提皮箱累了,就说:“您手酸了吧,要不要歇口气?”
“不必,不必,这点路累不着人的。”大哥把小妹的苏格兰牛皮箱从左手换到右手,又继续往龙头的方向走。他刚才确实在三叉路口驻足了片刻,但并非累欲歇脚,而是迟豫着是否要拐进安海路绕小道而行。鼓浪屿虽刚醒来,大街小巷还行人稀落,但再往前的龙头街恐怕已热闹起来了,赶早市的挑夫走卒小商小贩大概满街是了。他不太愿意在这光景以这副样子见到他们。他早在父亲钱庄关门大吉的30年代末就进了德记里士洋行,从跑街开始一直干到经理。由于洋行代理的美国奶粉、英国雪文(肥皂)、法国番阿饼和德国番阿灰等等进口货都是龙头开行坐店的众人最爱,所以他和鼓浪屿的商户摊贩都混得挺熟的,人们都开玩笑地叫他贾番,或干脆喊他假先。阿雪她大哥并没为此类毁誉参半的调侃而生气,因为他并不以番为耻,反很为自己读英华番仔书为荣,更以能进洋行卖洋货又成天与番仔们在鼓浪屿进进出出而“大煽”(出风头显摆)。可如今,番仔们才走没多久,他这位洋装还穿在身的假番却扮起变脸的四川戏碼了,送妹妹上战场跟美帝英帝法帝真刀真枪地干仗。他实在不愿意和戴着大红花披着绿虎皮的阿雪一块儿招摇过市,他知道龙头街那帮担葱卖菜卖鱼卖肉的会背地里竖起中指笑话他六月芥菜(假有心/ 假惺惺),甚至敢当面说他裤头带绑菜刀——砍鸟(这闽南歇后语多嘲讽人傻瓜、逞能、冤大头和好出风头)。但他别无选择,因为她是他妹妹,尽管异母,而且正是那个异母自从女儿报名参军就成天以泪洗面痛哭流涕,不愿也不能送女送到轮渡头,才让他这做哥的牵狗下汤似地来当这光荣的军属戴那腥红的大红花。是的,他做为军属也获赠一朵大红花,但他把它扔异母家里了。出门时,他甚至不让阿雪戴她自己的那朵,因为他知道,也只有他知道妹妹的抗美援朝后头的心酸。他知道她的装疯下面是痛苦的自我挣扎,她的卖傻深处隐藏着一个幼稚、可笑和蹩脚的诡计,她其实是在假公济私或者干脆称“公奔”,戴着大红花假装假借或也有点真的民族仇国家恨而去打美帝野心狼。这位正如花的鼓浪屿姑娘渴望的或许真的是战火的洗礼,但她如痴如癫急于要洗去的只是她妈的月西嫂的耻辱。尽管那天在岩仔山腰的那两块交叉相依的巨石下,当大哥的已经再三言明她妈真的徒有其婊名而无其娼实。
“因为咱爸当夜真的就把你妈带离月西嫂那儿了。”大哥是生怕小妹真的会从日光岩往下跳才把他所知道的异母的那点事儿和盘端出的。但是那盘里的荔枝龙眼是树上长的还是番仔蜡捏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他爹喜迎小三时他高中还没毕业呢。
“咱爸怎么那么下流呢……”阿雪哭红了双眼皮的大眼睛闪着泪花,她真想扑到大哥怀里放声大嚎一通,但马上又被异母的隔阂拦住了。
“唉,那是旧社会嘛。”大哥叹口气。
“旧社会也不能道德败坏啊!”阿雪虽旧社会生旧社会长,但人家受的是毓德的西方文明教育,晓得无论英美法还是德意日尽管提倡自由讲究人权私隐,但也是以嫖娼卖淫为耻的。
男人对嫖娼卖淫好像不那么恨之入骨。大哥心想,俺爹道德不败坏,哪还有你做人的机会啊。当然,嘴巴是不好如此直言的,他只是又叹了口更大的气,学着番仔无可奈何之际的表情,摊开双手,呐呐地说:“不管好歹,总是我们的爸。再说,上代人的事,关你什么……”
“能无关我事吗?”阿雪没等大哥把话说完,就又激动起来了:“我现在走在马路上都觉得后面的人指指点点、吱吱嘟嘟的,”
“那是你偷了斧头。”大哥说。
“是的,我偷了斧头,我还巴不得从脚边的工具中找出那把最大的斧头,将我的名字连同我自己削去!”
大哥大吃一惊,没想到妹妹连海登斯坦的诗也朗朗上口。都是那个刚刚被驱逐出境的据说是美帝间谍的林姑娘,这老外老姑娘,自己喜欢北欧文学就成天向毓德女中那帮文青推销温茜特卡尔菲特,荐介杰洛拉普庞陀彼丹,好像要让她的学生们个个都坐在摩田的背上飞翔,她才惬意爽气。如今她骑鹅旅行去了,她的学生林雪悌却连月西嫂的阴影也跳不出来,还想举起最大的斧头自残,害得当异母大哥的他只能尽量尽长兄之力如父地苦口婆心劝说:“你千万想开去,你妈这么疼你爱你,别说三长两短,就一点半叮的风吹草动,她能活下去吗?”
“她活不下去,我更活不下去。”
“你不活也得活!”大哥有些生气了,提高声调变硬口气:“就那么几句流言蜚语,鼻屎大的事就忍受不了?告诉你,你要住鼓浪屿这种小所在,就得学会忍,因为鼓浪屿不但所在小,吃祖公业靠南洋钱的闲人也多。闲人是干嘛的,不就是吃闲饭说闲话的吗?鼓浪屿小小的……”
阿雪知道大哥又要传授他的忍功了,抢着自问自答:“所以只能忍,是吗?是的,鼓浪屿小小的,但我可以找个大大的地方,不让人知道我是阿雪阿霜或阿冰。”
“那也好。爸爸去世时你还小,但老人家就交代我最好帮你在番坪(南洋)找个翁(老公),你如果想离开鼓浪屿,我赶紧写信请我们洋行撤到新加坡的同事留意一下,趁新社会的门还开着……”
“我才不做番客婶呢。”阿雪嗤之以鼻。“我最讨厌油头肥脑的南洋客……”
“那你想去哪里?”
“去朝鲜。”
“你也抗美援朝?你疯了?”大哥本来以为小妹是闹着玩,没想到她玩真的啦,而且越闹越凶,终于闹出了兄送妹参军打美帝的这一幕,从泉州路尾到龙头街头,他们已经走在龙头街上了,她一身绿军装戴着大红花,他提着苏格兰皮箱低着头,幸亏没有人喝采也没有人鼓掌,因为他俩只是横穿过龙头街,很快就消失在戴清禄牙医大招牌投下的黑影里了。

贯通龙头街与黄家渡的那条马路暗暗窄窄短短的。站在戴清禄牙医大招牌下就可以一目瞭然马路尽头面对的柴店。那时候,全鼓浪屿的灶膛烘炉都靠着这家店的木炭柴枝,所以它的大门几乎没有关的闲闭的歇而时刻接纳着从九龙江沿岸源源不断汇集到黄家渡码头的薪火。阿雪和她大哥路过柴店虽曙光初照鼓浪屿,但围墙内已是一片繁忙,卖炭翁们的劈柴声响和从轮渡方向传来的隐约锣鼓声交织着。拐个弯就可以看见轮渡码头前的那棵大榕树和聚集树下的雄纠纠气昂昂的中国好儿女们了。阿雪的眼眶好像有点湿,她哥的手好像有些酸,他把提着的箱子放在地上歇着,也不知是手酸想放松手指关节,还是心酸想留同父异母的妹妹在自己身边多呆一会儿,哪怕是白驹过隙的片刻,即使是蜻蜓点水的瞬间。也就在片刻的瞬间间,阿雪的大哥在长兄如父的责任感与异母亦母的亲情交织所产生的忧苦中,看见了曙光初露的鼓浪屿天空浮现出“荒谬”俩大字。是啊,妹妹,何苦呢?为了月西嫂抗美援朝去?这荒谬比加缪作品中随处可见的荒谬还荒谬!


后记:阿雪的大哥放下皮箱,我也松开了鼠标。但为避免非闽南籍读者丈二,似乎还得加注如下——
1,        文中用了些闽南语,大都于后即席跟了括号释义,但有几句俗语和歇后语如果同声译的话恐怕破坏了当时语境的美,故拖延至此补充说明。比如,“上涉勿会蹑”,说的是男人上了四十性能力下降。(蹑意为能干,陈耕书为摄字。更有网友在“胡说闽南语”中直书为上卌就不会蹑,也妙。)在女人十八一朵花男人四十爱採花的今日,这句闽南老话显然过时,但仍不失劝善好意。又如“烘炉扇绑在竹篙尾——大煽(音近约)”的歇后语,意在讽刺好出风头,摆阔气的人,暂还未发现汉语中有相当的话,大概是北方人烧煤,不必老守着易燃易灭的柴火炭炉煽风点火个不停,故无此由衷之言吧。再者就是比较不雅的“裤头带绑菜刀——砍鸟”,鸟此处应发“烂”音,指的是男人髀间那块零星肉,当归粗话无疑。但在整个闽南语系地区,烂来烂去相当平常自然,砍鸟只是其中一例,且富含多重意涵,说人狂妄,道人傻瓜,讲人不知天高地厚,男男女女都可以掏出那玩意儿用用。唉,毕竟是小地方的南蛮子,一点教养都没有,还是学学人家京沪穗大城市的文人雅士,来点““春眠不知晓处处闻啼鸟”,别老下里巴人地“眄春只知翘时时烂烂叫”。
2,        文中提及的俩鼓浪屿名人需稍介绍。一是王爷发,就是林语堂先生的岳父廖悦发老先生。当时厦门鼓浪屿的商界人士真都叫他王爷发,非我魔幻也。大家如此称呼他老人家,我想不无恶意,反而是一种敬仰与尊重,或因他生意做得大,或因他霸气十足,这从他的外孙女林太乙女士的文字间似可略窥几斑。另一位是打姑娘,也确有其人,鼓浪屿人甚至说她比林巧稚有资格在这个小岛永垂不朽。打姑娘是献身厦门基督教会事业的美国牧师打马字(1819——1892)的女儿,一个外国女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了鼓浪屿人民的教育事业慈善事业奉献青春生命,这是什么精神?毛主席著作闪金光一下就知道啦。打姑娘的人生行踪足迹,山谷里歌一下就有姐的传说啦……
3,        文中还有两处闽南民间习俗也顺势说说。一是“哭柴头”,闽南丧俗里称启灵为“起柴头”,在起柴头之前,需备牲礼致祭。此时孝男孝孙要匍伏在灵堂出入口处的地上答谢前来送葬的众亲朋好友,而女眷们则需围着棺材号淘大哭以示生死离别之悲,此俗谓“哭柴头”。二是“猪肝面线”,以前厦门人比较傻,多视猪内脏尤其猪肝为山珍,信奉吃肝补肝,所以来一碗猪肝煮面线,当然得有“内腰条”(内里脊)切片增鲜,便是舌尖上的东方红太阳升了。
发表于 2013-2-18 05:57:40 | 显示全部楼层
但在整个闽南语系地区,烂来烂去相当平常自然,砍鸟只是其中一例,且富含多重意涵,说人狂妄,道人傻瓜,讲人不知天高地厚,男男女女都可以掏出那玩意儿用用。---------------------------我反對!我家裏從來沒聼過男人說砍c米的,更何況女人了。我周圍的朋友都沒人說。嘿嘿,,我先打你這一棒

发表于 2013-2-18 06:29: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2-18 14:14 编辑

“烘炉扇绑在竹篙尾——大煽(音近约)”的歇后语,意在讽刺好出风头,摆阔气的人,暂还未发现汉语中有相当的话,大概是北方人烧煤,不必老守着易燃易灭的柴火炭炉煽风点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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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聽到”竹篙尾绑烘炉扇", 以前常聽到的,哈哈。c米北方人燒煤不用大煽?北方小煽聲,煤炭省(賺)多少?

有點荒謬!不可思議。

鼓浪嶼燒木柴的人有幾多?應該是燒煤的多吧?
 楼主| 发表于 2013-2-21 00:2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家在鹿礁 于 2013-2-21 00:26 编辑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3-2-18 05:57
但在整个闽南语系地区,烂来烂去相当平常自然,砍鸟只是其中一例,且富含多重意涵,说人狂妄,道人傻瓜,讲 ...


谢谢您的反对。 但我说的是”整个闽南语系地区“,鼓浪屿好像不属闽南甚至厦门管呵?因为她是万恶的万国租界。这有点像今日的鼓浪屿,老鼓浪屿人都说是”安徽省鼓浪屿区“……呵、呵

至于第二棒,鼓浪屿何年改烧煤而不以木炭木柴为炊,还是等我回老家再请教年老迈高德高望重的洪砖家吧。
发表于 2013-2-21 06:57: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2-21 09:14 编辑

但我说的是”整个闽南语系地区“-------------------------------就因爲你說的是這句話,我反對有效(所以你謝謝,嘻嘻)。看看您老大哥寫的什麽字?還整個呢!屬誰管有關係嗎?鼓浪屿人說安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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