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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奥巴马和他青年时代的精神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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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4 01:23: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傅正明 于 2014-7-24 01:34 编辑

奥巴马和他青年时代的精神导师

《联合早报》2009年2月1日
傅正明著《地球文学结构》(联经出版社,2013)


新任美国总统就职典礼举世瞩目,奥巴马在他富于诗意的演说中提到:“回想前几代人挫败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除了靠飞弹和战车以外,还靠稳固的联盟和持久的信念。”

不难发现,当奥巴马把法西斯主义与共产主义相提并论时,他并不是指作为一种理想的共产主义,而是像汉娜. 阿伦特等许多西方思想家一样,把二十世纪的德国纳粹主义、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和苏维埃共产主义归纳为相似的“极权主义”势力。

在否定极权主义的同时,奥巴马表达了一种近乎“基督教共产主义”理想:“我们仍是个年轻的国家,但借用《圣经》的话,摆脱幼稚事物的时刻到来了,重申我们坚忍精神的时刻到来了,选择我们更好的历史,承传代代相传的宝贵财富,提升高贵理念的时刻到来了:依照上帝的应许,人人平等,人人自由,人人有追求圆满幸福的机遇。”谈到美国面临的经济危机时,奥巴马否定了偏重富人的政策,他指出:“这场危机提醒我们:没有监督,市场就会失控,一个国家偏爱有钱人就无法长期繁荣。”与此同时,他表达了对穷国人民的同情和合作的诚意:“让你们的农场丰收,让清流涌入,补养饿坏的身体,滋润饥饿的心灵。”

作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继承了前任林肯的民权理念,有意延续小罗斯福的“新政”,弘扬肯尼迪的“责任文化”精神。他的普世价值观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早年的精神濡染。

给青年奥巴马带来深刻影响的,不是他肯尼亚藉的亲生父亲,也不是他的白人母亲,而是他多次提到并表示感恩的外祖父邓汉姆(Dunham)和外祖母。他们长住夏威夷,都是基督教浸信会教友。由于奥巴马两岁时,父亲就与母亲离异了,外祖父母担负起比奥巴马的继父更重要的教育责任。奥巴马曾这样谈到参加过二战的外祖父:“他的性格是一种典型的美国性格,属于他那一代人――他们拥抱自由和个人主义的理念,不惜代价开拓道路,热情澎湃……”。另一位也许更具影响力的人物,是著名黑人诗人、记者和美国左翼活动家戴维斯 (Frank Marshall Davis),出版过《黑色情绪诗选》(Black Moods: Collected Poems)等诗集。由于 FBI立案的几首“颠覆性”诗歌并一度加入过美国共产党,躲避麦卡锡主义风头的戴维斯从芝加哥迁移到夏威夷,六○年代,他成为奥巴马家里的常客。小奥巴马身边唯一可以仰视的这位黑人长者,日益成为他的种族认同的偶像、导师和诗神。大学时代,著名黑人思想家法农(Frantz Fanon)对奥巴马也有影响,但那是远在天边的人物。

奥巴马就读的大学是西方学院(Occidental College)。1981年时年19岁的 奥巴马在该校《宴会》(Feast)文学杂志发表了<老爹>(Pop)和<地下>(Underground)两首诗,近年由著名的《纽约客》(The New Yorker)杂志转载后广为流传。<老爹>一诗,最能见出青年奥巴马精神发展的脉络,全诗拙译如下:

坐在那里,一个很宽的破损的
撒着烟灰的座位
老爹在切换电视频道,再饮
一杯施格兰纯酒,问一声
跟我可以做什么――我这青嫩的少年
还不能思考这个世界的
恶行和谎言,因为
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我盯着他的脸,凝视的目光
使他皱起眉毛
我肯定,他没有意识到
他阴郁湿润的眼睛
正在扫视四方,
也没有意识到他迟钝的讨厌的痉挛
气血不顺畅。
我聆听,点头,
聆听,敞开,直到我贴近他苍白的
米黄色体恤,叫道――
附着他的耳朵和沉重的耳垂
叫道,而他仍旧在讲
一个笑话,我因此追问原因
他真的很不幸,他回答说:
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因为
受活罪的岁月太长了。
于是,我从座位下取出
一面镜子,我在笑,
高声大笑,生命之血从他脸上向我脸上
涌流,当他变小,
在我脑海中的一点,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挤出来了,宛如
两个指头之间的
一粒西瓜子。
老爹又饮了一口纯酒
指着溅出的几滴同样的琥珀色
弄脏了他的短裤,也染黄我的短裤,
他让我闻一闻他的气味,然后开始朗诵
一首旧诗
他在他母亲死前写的
站着,叫着,要我给他
一个拥抱――我佯装躲开,又伸开双臂
却挽不住他油润的粗脖子和宽阔的背部
因为
我看到我的脸,嵌进了
老爹的黑边眼镜
知道他也在笑。

这首诗中以俚语称为“老爹”的所指,是替代性的父亲形象,英文读者有两种解读:奥巴马外祖父邓汉姆,或黑人诗人戴维斯。从有关传记资料和诗的内证来看,邓汉姆曾在八岁那年发现他母亲自杀的尸体,具体的悲剧情境不详,也不知道他本人有没有写诗。戴维斯一岁那年,他的父母离异,把他抚养成人的母亲,不知是否遭遇悲剧性的死亡。无可置疑的是,戴维斯是经常给奥巴马朗诵诗歌甚至教他写诗的。在<我是个美国黑人>一诗中,戴维斯这样写道:

我是长短不齐的词语的编织者
筛选的曲调的歌唱者
一位野蛮歌曲的歌手
我是苦涩的
是的
苦涩并极度悲伤
因为我写作时
把我的笔浸入
疯狂美国的
狂热心脏

种族歧视是导致戴维斯感到“苦涩”的一个重要原因:“一个黑人梦想家”,“在我的美国/不能与维纳斯女神/聚会”。邓汉姆一生,由于理想幻灭,同样是“苦涩并极度悲伤的”。因此,他和戴维斯志趣相投,常在一起饮酒,甚至一起吸毒。奥巴马自传《来自我父亲的梦幻》(Dreams From My Father)写到的黑人诗人 Frank,就是戴维斯的名字。因此,我们不妨把诗中的“老爹”,视为一位具有艺术概括性的形象。他对奥巴马的精神感召力,从诗中不难发现:首先,是对世界的“恶行和谎言”的反思――施暴和撒谎,正是二十世纪极权主义的两大特征; 其次,是一个饱经忧患的人在逆境中的坚忍精神; 最后,是对于种族歧视的痛恨以及可能延伸出人类之爱的父子之间的爱。

奥巴马在就职演说中表示:“长期以来折磨我们的陈腐政治争端已经行不通了。”

回顾美国历史,当时处在“反共浪潮”中的阿伦特,也曾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表达了她对麦卡锡主义的厌恶:“原本激进的、长期反斯大林主义的那些人,多少有点倾向国务卿那种立场,……结果大学教授们都不敢说心里话了。……人们甚至不敢提马克思的名字。那些愚蠢的家伙,简直把贬低马克思作为他们的权利和义务。”

当代美国,已经不是半个世纪前的“疯狂美国”了。今天,如果一味强调政治上的左翼右翼之分,意义已经不大。无论左翼右翼,无论哪一种宗教信仰,在政治上具有包容性文化上鼓励多元化的美国,都有其表达的自由和活动的地盘。重要的是,诸如民主、自由、人权这些构成美国核心价值的普世观念,是不能颠覆的,也是无法颠覆的。奥巴马将如何把他的理想付诸实践,我们拭目以待。当然,再次觉醒的美国梦难以在短期内梦想成真,但是,我们指望美国进步,指望美国在国际事务中更好地扮演她举足轻重的作用。


附:奥巴马原作
Barack Obama
Pop

Sitting in his seat, a seat broad andbroken
In, sprinkled with ashes,
Pop switches channels, takes another
Shot of Seagrams, neat, and asks
What to do with me, a green young man
Who fails to consider the
Flim and flam of the world, since
Things have been easy for me;
I stare hard at his face, a stare
That deflects off his brow;
I’m sure he’s unaware of his
Dark, watery eyes, that
Glance in different directions,
And his slow, unwelcome twitches,
Fail to pass.
I listen, nod,
Listen, open, till I cling to his pale,
Beige T-shirt, yelling,
Yelling in his ears, that hang
With heavy lobes, but he’s still telling
His joke, so I ask why
He’s so unhappy, to which he replies...
But I don’t care anymore, cause
He took too damn long, and from
Under my seat, I pull out the
Mirror I’ve been saving; I’m laughing,
Laughing loud, the blood rushing from hisface
To mine, as he grows small,
A spot in my brain, something
That may be squeezed out, like a
Watermelon seed between
Two fingers.
Pop takes another shot, neat,
Points out the same amber
Stain on his shorts that I’ve got on mine,and
Makes me smell his smell, coming
From me; he switches channels, recites anold poem
He wrote before his mother died,
Stands, shouts, and asks
For a hug, as I shink, my
Arms barely reaching around
His thick, oily neck, and his broad back;‘cause
I see my face, framed within
Pop’s black-framed glasses
And know he’s laughing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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