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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喻智官

福 民 公 寓 长 篇 小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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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8 19:35: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1-10-18 19:51 编辑



    福民里委无产阶级专政队成立了,古大姐当队长,冯大姐当副队长。
    古大姐提议从南荃裕家下手,打响第一炮。专政队制定了周密的行动计划,采取突然袭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天上午九点,古大姐冯大姐赵河竹率领国庆等七、八名专政队员冲进南家,他们按部署分头行动。
    古大姐带了国庆和另一个男队员直奔四楼。
南荃裕刚用了早饭,正坐在太师椅上吃茶听新闻。他隐约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想问阿珍“怎么回事”,话还没出口,古大姐已领人破门而入。南荃裕脑子“嗡嗡”的鸣响,出事了!幸好早有预感,他很快镇静下来,关掉无线电,起身迎道:“古大姐登门,定有贵干,请坐。”古大姐撤去往日的“和善”,版版六十四地说:“南荃裕,你坐着,不要动,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她对南荃裕宣布:“今天专政队上门,没收你靠剥削来的财产,你要仔细想想,有啥事和啥东西需要交代。党的政策,我不说,你也知道,愿意悔过自新就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如果由专政队查出,就是故意隐瞒,性质就变了,你自己考虑吧。”古大姐先给南荃裕下一个套子,不管是否搜出东西,她都掌握主动。南荃裕苦起脸:“古大姐,您能不能给我指教,那些事情和东西属于交代的范围?”古大姐心里骂:老奸巨滑,想套我的话?没门!她说:“我告诉你范围,还要你交代啥,一时想不出来不要紧,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正说着,古大姐听到楼下传来吵嚷声,就对国庆他们交待了几句,走出去。
    国庆他们绕房间四周扫视,看如何下手。男队员是高中毕业的社会青年,他对墙上的条幅发生了兴趣,怪调念道:“‘荣枯地转一春草,善恶天缠百年藤’,南荃裕,这是谁写的?”南荃裕轻声道:“我请人写的。”国庆问:“这两句话表达啥意思?”南荃裕“唔……”了一声,装糊涂解释了字面含义。男队员听了,怒道:“你以为我们是文盲,连这两句话都不懂?我问它背后蕴藏啥反动思想!”南荃裕垂头不语,国庆道:“快老实坦白!”男队员走上去,一把拉下条幅,往地上狠狠一摔,“四旧东西,统统拿走!”然后,又走近南荃裕,命令他站起来,说他屁股下的太师椅要抄走。南荃裕哀求:“我年纪大了,坐这椅子稳妥舒服,请你们手下留情。”男队员骂:“老东西,你还想继续享资产阶级清福,劳动人民一辈子坐板凳就不活了!?”南荃裕知道无理可讲,只能唯命是从,他挣扎着起身,动作慢了些,男队员抓住他的手臂往边上一推,他踉跄跌到一旁。
    南荃裕扶墙站着,看着他们把太师椅抬出去。这两只椅子是祖传物,他父亲来上海时随船带上,有百年历史了。原以为交出了工厂,已身无长物,不知还有倾家荡产这一劫。他拉过一只方凳放在屋角,背倚着墙,蜷腰坐下来。他认命了,默默地闭上眼,不去看国庆他们翻箱倒柜。

    乔玉珊听到“嘭嘭”声来开门,见冯大姐带着几个人横眉怒眼地来抄家,“抄家?”她问:“抄谁的家?”冯大姐说当然是南荃裕的家罗。
    “那好,告诉你们,我姓乔,是这间房间的主人,你们找错了门!”
    冯大姐知道乔玉珊不好惹,先缓下口气:“你住南荃裕的房子,就属抄家的范围。”
    “你们专政队是专资产阶级的政,这个房间住着和你们一样的无产阶级,为啥也要抄?”
    冯大姐没耐心了:“乔玉珊,你不要一口一个无产阶级挂在嘴上,你离开工厂近十年,长年在大资本家屋里过寄生生活,还有啥资格自称工人阶级!”   
    乔玉珊一手叉腰,一手撑在门框上冷笑:“我讲治保主任,你还没有权利改我的成份,要追查祖宗三代,你怕不敢比,我爷爷打铁时,中国还没有工人阶级这个词呢?”
    “你不要以为扛着三代工人的牌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就是十代工人,也改变不了资本家媳妇、右派老婆的事实。”
    乔玉珊双手一拍:“好哇,那容易解决,我现在申明,与右派丈夫划清界线,从现在起,关于南荃裕南守坤的事,我浑身不沾边,要查要抄,找他们去。”说完,她扭身欲关门。
    冯大姐大喝一声:“不要动,你宣布与右派分子丈夫划清界线,我们欢迎,可惜晚了,正式分家以前,这个房间还得抄!”
    乔玉珊又转过身,紧紧捏住铜头门柄:“你凭啥说我房间里的东西都是南荃裕的,难道我结婚时没有嫁妆,难道我的东西也要充公。”
    冯大姐和另两名专政队员一时失了章法,不知怎么办才好。古大姐已在楼梯的半道上听了一会儿:“冯大姐,乔玉珊说的对,是该把她陪嫁的东西和南荃裕的东西分分清,不然,万一在乔玉珊的房间里查出南荃裕的东西,她要担当窝藏赃物的罪名,不是让她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乔玉珊,你说是吗?”她见乔玉珊的手从门柄滑落下来,断然道:“冯大姐,乔玉珊已经松手了,你们还等啥?”
    乔玉珊倚在门框上,眼睁睁看着冯大姐等人冲进去。强悍的人更输不起,乔玉珊先“咯咯”爆发出一阵前奏,仿佛钢管一根根断裂,然后开始“呜呜”的悲鸣,这是她进南家后第一次在人前哭泣,犹如蓄怨积恨的大坝决口,泪水顺势倾泻……

    赵河竹带人闯进屋时,南守坤并不慌乱,他镇定地问明来意后说:“在你们动手以前,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如果合情合法,我主动配合你们,请问,你们的抄家依据是啥?有搜查证(口+伐)”
    赵河竹当了几年户籍警,上门搜查过不少人家,从没遇到过这样的质问。都说南守坤神经兮兮,果然不错。他说:“你要依据? 你是大资本家的儿子,本人是右派,又一贯抗拒改造,是双料抄家对象。要搜查证,笑话!你没看我身上的制服,不知道我是负责福民里委的户籍警?”
    “对不起,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第一,我要问的是,我触犯了哪条法律,构成抄家罪。第二,按法律程序,代表检查机关执行搜索任务,必须持有搜查证,否则就不合法。”
    赵河竹第一次听到这种奇谈怪论,竟然当面说他违法。他要看南守坤戆到啥程度,说:“你说我违法,你拿出依据来。”
    南守坤随手从写字台抽屉取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翻到公民的基本权利处,递给赵河竹:“请看!”
  赵河竹不屑地接过手,草草看了一眼,见南守坤在“公民有言论、通信、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罢工的自由。”“公民的人身自由和住宅不受侵犯”等条款下划着红杠杠。赵河竹只知道宪法两个字,根本没读过宪法,也不知宪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格外恼火:“难道我没学过宪法,要你来教育我。告诉你,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和法律只保护无产阶级,对地富反坏右资本家,不仅剥夺他们的权利,还要对他们实行专政,这就是我们今天行动的依据!”
    “请你搞清公民这个概念,在我没有被剥夺公民权以前,我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就应受到宪法的保护……”
    赵河竹盛怒道:“你跟我胡搅蛮缠,向无产阶级挑战!今天我让你领教啥是专政!”他对另两名专政队员手一挥:“按计划行动,每一张纸都要仔细检查,不要放过一句反动言论!”
    南守坤看到自己心爱的书被乱扔一气,提高嗓门:“你身为执法人员,用强权知法犯法,我要提出控诉!”
    赵河竹见南守坤气歪了脸,觉得这个人真是戆到了极点,他竟不知道,当今是谁的天下!一个右派分子竟然抗议公安人员。赵河竹知道南守坤的病根就出在这堆书上,他指着专政队员搁在桌子上的马列、毛主席著作调侃:“我真弄不懂,你既然读这些书,怎么会当上右派?”
    “没有啥可奇怪的,真因为我读通了这些书,讲出了这些书的真谛才成了右面一派。”南守坤兀自认真解释。
    赵河竹又用脚拨地上一摊书,揶揄道:“啥黑格尔、亚里斯多德、柏拉图,你读这些乱七八糟的洋书上了隐,读痴了,才会误入歧途,成为反党分子,是你崇洋媚外的结果。”
    “告诉你,说我崇洋媚外,那整个中国都在崇洋媚外,我们信仰的马恩列斯都是外国人,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无产阶级专政也都是舶来品,被你们掼在地上的黑格尔,他的理论还是马克思哲学的来源之一呢……”南守坤讲得忘乎所以,忘了听者是户籍警,忘了他正在被抄家。
    赵河竹听得云里雾里,想,这个怪胚,说他正常,他思路颠颠倒倒,说他错乱,他又说得头头是道。他不耐烦地打断南守坤:“好了,好了,你不要跟我搬楦头了,还是把自己的事想清楚吧!”
正说着,传来乔玉珊伤心的哭声,南守坤跳起来:“我去看看,你们在做啥。”
赵河竹喝道:“没有允许,不准乱说乱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专政队员紧张地走进来,凑近赵河竹喁喁说了几句,赵河竹吩咐专政队员,看管好南守坤,然后走出房间。
   
    赵河竹往楼上走,经过三、四楼拐弯处的厕所间,听到里面有清细的“嘤嘤”声,他推开虚掩的门,南延泠双手掩面,额头抵在墙上抽泣。南荃珍在一边哄骗:”延泠,乖囡,不要怕,姑婆在这里,噢。”延泠淹涕不停:“他们为啥拿走我的画?”姑婆轻拍延泠:“他们把画拿去审查,说不定挑好的送去展览。”见赵河竹进来,忙说:“你看,赵同志来了,他是人民警察,不会骗你的。”赵河竹目及两根鲜芦根样的手臂就不能自己,他机械地应道:“对,对,你应该相信人民政府,你上交的东西会处理好的。”一股无法遏止的欲望涌上来,他伸手在延泠的肩胛处似拍似摩地劝:“别哭了,你又不是小囡,多难为情啊。”因为心胸躁动,他的声音失真打滑,竟然柔和下来。姑婆没想到赵同志也说出这么富有人情的话,感动道:“延泠,乖囡,你听听,赵同志给你保证了,你该放心了吧。”赵河竹用身子挡住姑婆的视线,手滑到延泠的手臂上,一边轻轻捏摸一边说话,直到专政队员在外面叫,他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条狭窄的楼梯,到底是通顶层平台的一扇小门,旁边有一间七、八平方的贮藏室。赵河竹进去时,古大姐、冯大姐、国庆等人正在里面议论。地上堆着几卷布匹,上面放着一顶纸做的高帽子,白纸已变成粪黄,上面的字还十分清晰:“打倒土豪劣坤、反动地主南继业。”古大姐异常严肃地对赵河竹说:“根据南荃裕的交代,一九二七年,他叔叔受到农会批斗后,逃到上海避风头。南荃裕留下高帽子藏在布匹中,准备有朝一日反攻倒算。南荃裕已变为反动资本家。我建议今晚召开现场批斗会,让广大群众认清南荃裕这样的阶级敌人。”赵河竹补充:“南荃裕可能藏有其它变天帐,要注意地板和墙壁的夹层,发现可疑立即撬开。”



    从南家抄出的红木家具,金银器皿堆在二号楼前,五颜六色的绸缎花布一捆捆一卷卷垒成小金字塔。姚大桶全家和老爷围着抄家物看,我和阿七头等孩子也兴奋地转来转去。我很高兴,在我眼里,国庆和专政队员不是搬南家的东西,而是拆南延清脚下的玉阶,使她一瞬间跌到泥地,从此和我脚碰脚平等了。
    南老爷和姚大桶夫妇也站在一边议论。
    物伤其类,芝焚惠叹,楼上的人家想看又不敢伸出头,只能拨开竹帘,从缝隙中往下偷觑。
    祝秋艺忍不住好奇,壮了壮胆走下楼。
    阿殷见到她,招呼道:“秋艺,你怎么才来,你看南家,真是的,竟然囥这么多布匹,好象可以带进棺材永生永世用下去。”她一壁说,一壁手不停地摸摸这捆,撸撸那卷。
    “是啊,这些织锦缎双宫绸,质地多好,可惜几十年囥下来,没有骨子了。玉珊也想不穿,有这么多料作还要去‘大方布店’买。”
    “你还不知道啊,姑婆囥起来的东西怎么会让她碰。不过,姑婆为人也太啬刻,像把长命牌牙刷一毛不拔。那年我家阿大去江西,我知道她家有布,就去问她借布票,她不说我家布多,你剪几尺去用,照样拿出布票,一张张点给我。后来我还她,她还照收不误,她真做得出!”
    姚大桶摇着蒲扇附和:“这就叫为富不仁,十个财主九个扣,不扣哪能积金聚银,老爷,你是南老板的族兄,又为他开车,他对你总该大方点吧?”
南老爷正烦着,一听这话,布满扩张毛细血管的瘦凸颧骨像石榴皮暗下来,他愠怒道:“你这话是啥意思,我南路生在老板手下,在共产党手下都是靠卖力气吃饭,一辈子人穷志不穷,没搨过别人一寸布、一个铜板的便宜,更不做偷鸡摸狗的事!”
    姚大桶被抢白了一顿,知道南老爷真得动气了,忙用扇子拍打自己的肚子,打着哈哈:“跟你开玩笑,何必当真。”   
    “现在是啥时候,你一身膘没地方走油,还有心开玩笑!”
阿殷忙上来打圆场。
正说着,来运抄家物资的卡车开进福民新村,切断了他们的争论,四吨卡车开了二次,才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部装走。
发表于 2011-10-19 02:34:22 | 显示全部楼层
抄家那年头,智官还是小孩子,难得观察得这么细致。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9 18:50:41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时不用上课,又是大热天,又没电视,晚上在外乘凉,今天抄这家斗,明天斗那家,正好赶场子看白戏。
小孩子不懂事,只要有热闹看就好,不知大人们人心惶惶。

时下那些不得不苦读书的孩子听来应该是一件很快活的事。
发表于 2011-10-19 19:4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写得真好,把谢晋的“人心惶惶”和姜文的“快活”写进同一个场景了。
发表于 2011-10-19 19:47:33 | 显示全部楼层
思考起来,我们的教育从来没有“宪法教育”,学习宪法这一课。大家都不曾得到这样的教育,所以侵犯起别人的人权来,根本就意识不到,然后政府说人权是抽象的,他们就认为是抽象的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0 19:33:28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说到点子上了,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阶级斗争”,抓地主的少年刘文学是英雄,小孩子谁不想当英雄,坏人愈多愈好,只恨自己没有抓坏人的机会。

这就是党文化和狼奶的毒化作用。

时下,人性的恶化又上了一个台阶,救人要准备受刑赔款,所以天天上演小悦悦这样的悲剧。
发表于 2011-10-21 00:51:3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喻先生,我感觉喻先生把天性的东西和社会以及我们的扭曲的教育的东西都写出来了,真是非常大手笔。很多小说,强调超越的普遍的,就兼顾不了特定社会的。或者这也是一个回避危险的借口。而强调特定社会的,又兼顾不了天性的东西。姜文就是在强调天性,谢晋在强调社会。不知道我是否说得对。
福民公寓里,是几代人呢,好几代人对那个时代的印象。
发表于 2011-10-21 17:39:59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写的是大上海的文革生活,我文革时没去过上海,仍然感到似曾相识。很赞成悟空小姐所说“真是非常大手笔”的看法。我觉得,喻先生写的是特定的生活场景,但却具有着普遍的意义,看这样的小说,才真有收获。
发表于 2011-10-21 20:22:0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般抄家是互相不认识的人,或者是单位里的人。这样同一个地域的人抄家,真是令人难过啊。居委会在文革时期有这样的事情,我还真想象不到呐。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2 07:35:31 | 显示全部楼层
“ 很多小说,强调超越的普遍的,就兼顾不了特定社会的。或者这也是一个回避危险的借口。”


悟空小姐说的太好了,说穿了就是回避现实。
至于你和轻描淡写先生说的“大手笔”,真是不敢当,不过,《福民公寓》是遭冷落的小说,你们的褒奖是对作者的最大安慰。


冬娜小姐的”难过“说明文革时全国的情景各不相同。
上海的抄家情况是,没有单位的地、富、反、坏、右由里委专政队负责,有单位的人是单位来抄家,也有两方联合一起抄的,还有子女单位来抄家的,所以被几次抄家的不在少数。
发表于 2011-10-22 12:38:07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说“《福民公寓》是遭冷落的小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最近我上下班每次路过书摊,都要问一问有没有《福民公寓》这本书(书摊上常有香港出版的书),都未能买上。盼望喻先生继续上传这本书,我好重温已经过去了的文革生活,重新思考文革闹剧、悲剧给予我们的启示。我感觉到,这本书比别的描写文革的书离我所知的文革时期的生活更近,看起来更亲切。
    文革时期我主要生活在农村,农村抄家的情况是:五类分子家庭中,属于原来很富有、很有权势的大地主家庭以及与周围群众关系不是很好的其他家庭,搞运动时本村人也主动去抄家,与周围群众关系很好的一般五类分子家庭,只有邻村人来抄家,本村人不愿参与,但碍于大势,也不敢阻止外村人来抄家。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2 17:57: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1-10-22 17:58 编辑

轻描淡写先生,难得你这样的知音,我会赠送一本书给你,可惜,不能邮寄,《福民公寓》过不了海关,我从海外寄给同学的书都给没收了,只好等哪天回国,从国内邮寄给你。

像你说的农村文革状况也很有记录的必要,因为文革是唯一深入全国各个角落,(反右基本上集中在文教单位)几乎每个人都参与或见证的政治运动,需要更多人记录不同地区不同色样的文革。

你说“这本书比别的描写文革的书离我所知的文革时期的生活更近,看起来更亲切。”是因为许多作家既不敢直面展示真实的文革,又要利用这个话题,在写“文革”的名目下兜售荒诞淫秽来吸引人。

余华写了称为文革故事的《兄弟》,看了前面四、五十页都在讲在男孩子在厕所里偷看女性私处的内容,我没看下去。
如果整本书都是这样的话题,那不是反思文革,是对文革亡灵的亵渎。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2 18:0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晚上里委召开第一场批斗会,场面比电影《暴风骤雨》斗地主精彩十倍。
    古大姐主持大会,她宣布:“把反动资本家南荃裕、右派分子南守坤带上来!”国庆在秘书桌领呼:“打倒反动资本家南荃裕!”“打倒右派分子南守坤!”,口号声中,四名男专政队员押着南荃裕南守坤从南家出来。
    登场前南守坤拚命吼叫:“我抗议!你们违反宪法践踏人权,迫害无辜天理不容! 我抗议……”他反复说着,专政队员对他拳打脚踢都无法阻止他,冯大姐命人给他嘴里塞一条毛巾,他才成了哑壳铃。
    南荃裕被两人反剪起双手做成“喷气式”,腰弯成九十度地往前跌走,人群让出一条通道,他觉得自己成了黑色传送带上快速移行的物件,浓烈的汗臭味和众人呼口号时吐出的热浪,向他夹面扑来。他的脑袋“嗡嗡”发胀,当年叔叔逃到上海,向他描绘农会批斗地主的情景,痛骂“那群痞子”,四十年后历史重演,轮到他蹈这覆辙。
南荃裕和南守坤被拽到台前低头站定。
南荃裕偷眼往下看,在昏黑的夜色下,无数脑袋混成黑糊糊一片,似沼泽地里一团团油亮的淤泥;只有一对对眼珠在其中扑嘟扑嘟乌亮闪烁:欣快的、满足的、狂妄的、痴迷的、疯癫的、仇恨的、噬人的,发出同样狂奋的光射向他,和噩梦中陷于泥沼的情景一模一样。守乾自杀后,他经常做这样的梦,他感到大难临头。死并不可怕,他年已古稀,已经比父亲多活了几年。他猛然记起,父亲被炸塌的房子压得半死,抬到仁济医院时已近弥留,他听到父亲口齿不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不善……家……有殃。”后来读父亲那本《周易大全》,他才知它的出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如今站在身边的儿子发出“咿唔、咿唔”的挣扎声,犹如两把犁刀在他心坎上耕耙。这是怎样一种报应,怎样一种孽债啊。
    主审的冯大姐已经讲了许多话,南荃裕都没听进,直到冯大姐粗浊沙哑的嗓门劈面喝来,才惊醒他的胡思乱想。
    “南荃裕——!当着革命群众的面,彻底交代你的罪恶历史!”
    “大姐……”南荃裕低声道。
    冯大姐厉声道:“呸! 谁是你的大姐!”
    “同志……”
    “呸! 谁是你的同志!”
    “那我怎样敬称您?”
    “少来这一套,交代你的罪行!”
    “从啥地方交代起?”
    “从解放前如何剥削工人开始。”
    “哎,怎么说呢,我开棉纱厂,招募工人,他们为我做工,我付他们工资,双方自愿建立雇佣关系,我没有强迫谁。”
    “听你的口气,你和工人关系和睦,真是说的比唱得还好听,你忘了工人们闹罢工的事,你不残酷剥削,工人为啥闹罢工?”
    “工人们要增加工资,举行罢工,我和工会代表谈判,最后达成妥协。劳资双方并非水火不容。不然我的工厂开不下去,工人们也要大批失业。”
    冯大姐冷笑:“革命的居民同志们,你们听听,照南荃裕的意思,他开工厂是为工人提供饭碗,这哪里是交代罪行?而是为自己评功摆好!南荃裕! 我问你,你不剥削,哪来的钱住一大幢房子,一家六、七口人不工作,照样过花天酒地的寄生生活?”
    “国家收去我的工厂,折成股给我固定利息,这是人民政府对我们资方人员的关怀。”
    “既然你吃不完用不完国家的定息,为啥还在家里囤积半卡车布匹?同志们,你们想一想,我们劳动人民靠配给的布票勤俭过日子,他却囥这么多布匹,居心何在?”
    “解放前,遇上自然灾害,棉花减产,工厂开工不足,引起布价上涨,我库存一些,以备不测。新社会,毛主席英明、共产党伟大,前几年国家连续三年遭受特大自然灾害,照常市场繁荣,物价稳定,我的布匹没有机会贡献社会,今天专政队把它们运走,正好了却我一桩心事。
冯大姐一时想不出新词,突然发现南荃裕耳朵上闪着金光,她不知是助听器,一把扯下来,“同志们,你们看,一个男人竟然装饰金塞子,真是糜烂透顶!”福民新村的人哄笑起来。冯大姐以为人们赞赏她的批斗艺术,更加得意:“你这些金首饰,不是剥削来的,又是从啥地方来的? 你说啊,怎么装聋作哑了!”
    台下哄笑的更响了。
    古大姐暂时坐在国庆旁边观战。她见冯大姐出了洋相,起身走近冯大姐耳语了几句。冯大姐涨红脸,把助听器狠狠地塞回南荃裕的耳中,然后退到一边,让位给古大姐。     古大姐成了登台救场的演员,她自信地扫了全场一眼,提声扬调问:“南荃裕,你刚才头头是道地讲了布匹,怎么忘了讲布匹里囥的东西?”
    “唔……”
    “你讲呀,囥了啥?” 古大姐追问。
    冯大姐从后面又追问一步:“快老实讲出来!”
    “唔……那是我叔叔的东西……”
    “同志们,他的狗叔父是大地主土豪劣绅,一九二七年,他的狗叔父在乡下受不了农会的批斗游街,逃到南荃裕处躲避革命。事后南荃裕把他狗叔父戴过的高帽子隐藏在家里。”古大姐往国庆处示意了一下,国庆把桌子上的那顶高帽子轻轻地举起。古大姐往国庆处一指:“同志们,你们看!那就是南荃裕的罪证,他记下农会的账,记下革命的账,等待时机进行反革命报复。是可忍,孰不可忍?打倒南荃裕!”
    “打倒南荃袼!”台下群众义愤填膺,跟着高呼。有人大声嚷:“把他的狗头再揿下去点。”有人自发地振臂,“南荃裕罪该万死!”
    古大姐扇起了群众的情绪,颇为自得:“南荃裕,你们南家有一条家规,叫‘男不娶异族,女不嫁外姓’,今天,你给广大群众解释一下,订立这样的封建宗法,出于啥动机?要达到啥目的?”
    “……”南荃裕哑口无言。
    古大姐紧逼:“怎么不吱声了,难道你的助听器失灵了?我料你没胆量坦白,我想还是让南荃裕的媳妇,封建宗法的受害者乔玉珊来揭发这个问题。”



乔玉珊沮丧地站在台下第一排,不时对身边的南荃珍斜一眼。
看到南荃裕拖着老命挨斗,她心里直骂活该。专政队抄出许多她没听说过的东西,她进南家近十年了,南家始终没把她当自己人,还防贼样的防着她。你能防我乔玉珊,却防不住共产党,搜吧,搜得片瓦不留,大家干净。咒够了,怨尽了,回到现实,让她揪心的痛。专政队抄走她的东西最少,而她的实际损失最大。南荃裕、南荃珍对她瞒得再牢,东西不生脚,早晚是她的。如今一场洗劫,水尽鹅飞,一切化为乌有。南荃裕被抄走的是眼前的财产,她被抄走的是未来的希望。
乔玉珊更恨古大姐等大小干部。解放那年,在共产党的鼓动下,她加入了青年团,成为工会积极分子,和南守坤恋爱,她有顾虑,党员干部勉励她,说和老板儿子恋爱,可以帮助改造资产阶级子女,使他们成为支持新政府的进步力量。谁知她和南守坤结婚后,她争取入党的事没人提了。南守乾自杀身亡,她是坏分子的弟媳。南守坤成了右派,她又升了一级,变为右派老婆。当年和她一起追求进步的小姐妹,有的当了车间主任,有的当了车间党支部书记。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
    乔玉珊正恨着,听到古大姐叫她上台揭发。她知道古大姐的歹毒用心,她撕下面皮批南荃裕,批到底,自己也一钱不值;不批,就和反动资本家沆瀣一气,等于飞蛾扑火。为了不殃及延清,她沿着古大姐催逼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台。
    站到南荃裕的旁边,看着台下乱哄哄的人群,乔玉珊不知从何说起,台下的人以为她胆怯,起哄着怂恿:“别怕,大胆揭发!”“我们撑你腰!” 被下面的人一促,她更加紧张,情急中,看过的电影中的一句台词脱口而出:“南荃裕,你也有今天!”这话一出,似扯断了串珠的线,珠子哗啦啦全滚下来。她从南荃裕不让她进门讲起,十几年的苦水尽往外倒,触到心灵深处,犹如祥林嫂诉苦,白毛女伸冤。后来话题渐渐地从南荃裕转出来:“南守坤违背了祖训家规,被南荃裕驱逐出门,从此他情绪变坏,在单位多管闲事批评领导,领导是可以随便批评的吗?果然,五七年反右,南守坤当了头号右派,他是啄木鸟死在树洞里,吃了嘴巴的亏。他被开除公职,下放农村,直到生病才回上海。从此生活的担子全压在我身上,里里外外弄得我焦头烂额。南荃裕这才良心发现,让我们住回家。我真恨啊,当初南荃裕不把南守坤赶出门,他会受刺激吗? 不受刺激他会向领导提意见吗? 不提意见他会成为右派吗?……”
    南守坤终于把嘴里的毛巾吐出来,猛地“呸”了一声:“你给我住口,胡言乱语讲些啥东西,谁跟你讲我有病,你才有病呢!”乔玉珊没想到丈夫当众驳斥她,等于把闺房里的争论端到大众面前,她满面羞红,无言以对。
    古大姐不满乔玉珊颠三倒四的揭发,乘时让她下台,然后转向南守坤:“好啊,正要你交代,你自己跳了上来,你说你没病,证明你是明日张胆的反党反社会主义。”
    “不要凭空捏造乱扣帽子,说我反党反社会主义,请拿出证据来。”  
古大姐料到南守坤不好对付,事前去他的单位了解他的罪行,据此写了几张批判材料,她看着稿纸说:“居民同志们,解放初南守坤进一家出版社工作,社党支书为强调团结,以过去闹罢工做例子,说一个人就像一根筷子,一拗就断,大家团结起来就是一把筷子,没人轻易切断它。南守坤却挑衅说,筷子是中国人的伟大发明,它延长了手的功能,让两根细小木棒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把它们捆起来,就变成一块僵硬的木头,等于回到它的原始状态,使它丧失个性,看似有力,却毫无价值。”古大姐眼睛离开纸:“南守坤自以为是,妄图用资产阶级个性反对党的团结。今天,你睁开眼睛看看,福民里委这么多革命居民自愿来这里批斗你,就是团结的力量,说明人民群众已经充分发动起来!”
    “不,在场的人还没弄清啥是文化大革命,为啥要搞文化大革命就涌到这里,正好说明他们丧失了个性,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古大姐恼怒:“不许污蔑革命群众!”
    冯大姐也在后面吼:“不许放毒!”
    两个专政队员给南守坤的“喷气式”加压,把他的头几乎揿到了地上。
    国庆高呼:“谁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打倒谁!”
    群众跟着怒吼。
    国庆再呼:“谁污蔑人民群众就让他粉身碎骨!”
    群众跟着怒吼。
古大姐看了一下稿纸,继续批判:“南守坤的哥哥以自杀对抗党的公私合营政策,他对哥哥的死提出异议,说过早实行公私合营不符合毛主席的思想。”
    冯大姐窜上来,叫道:“你讲,毛主席在啥时候讲过这样的话!?”
南守坤镇静地说:“请看毛选第三卷第9 6 1页倒数第3行,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共产党人根据自己对于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发展规律的认识,明确的知道,在中国的条件下,在新民主义的国家制度下,除了国家自己的经济、劳动人民的个体经济和合作社经济,一定要让私人资本主义经济在不能操纵国民生计的范围内获得发展的便利,才能有益于社会的向前发展……’”
    南守坤一口气背下来,全场的人目瞪口呆,冯大姐冲到南守坤身傍,却不知如何是好。
    古大姐瞪了冯大姐一眼,怪她挑这话头。幸好她纸上有准备,便断喝一声:“你给我住口,告诉你,毛主席发展了马列主义,因时因地创造新的理论,你用毛主席一九四五年的思想反对毛主席一九五五年的政策,正好暴露你诋毁毛主席的反动本质!”
    “按古大姐的逻辑,毛主席的教导要分过时和合时两类喽?那么你们刚才读的几条语录都不宜指导现实!”
    古大姐气得语无伦次:“你,你嚣张透顶,难怪你当年受到了领导批评后,疯狗一样向党反扑……”
    “我是人,不许污蔑我的人格。”
    国庆高呼:“打倒南守坤!  ”
    台下应呼:“打倒南守坤!  ”
    国庆高呼:“南守坤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台下应呼:“南守坤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发表于 2011-10-22 18:13:2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32# 喻智官


    喻先生说出了我想说的,(*^__^*) 嘻嘻……我经常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写,真是太不讲卫生了。很多北方作家写的农村的东西,我也有点接受不了。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工农兵文艺过度强调,失去了美丑、是非判断的能力。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3 19:30:34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有所不知,毛时代强调工农兵文艺时,关于性是绝对禁区,写接吻都是“黄色”,所以,现在的作家写性是用“媚丑”来吸引眼球。

近二、三十年,中国文学界有个“写什么?”和“怎么写?”的讨论。

因为要回避现实,不敢涉足禁区,作家们就往“怎么写”努力,有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论基础,再加“戏不够,性来凑”,就更有卖点了。

苏联得诺文学奖的作品《日瓦戈医生》《古拉格群岛》,都是“写什么”的作品。

对当下的中国来说,先解决“写什么”,再来谈“怎么写?”才有意义。
发表于 2011-10-23 22:05:19 | 显示全部楼层
哦,谢谢喻先生,那这彻底为作家们找到原谅自己的借口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21: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站在近台处不化钱看戏,听到南守坤大声喊:“我抗议,我抗议!”才想起南守坤是延清爸爸。延清呢,延泠躲在她姑婆身边,却没见延清身影,光顾着高兴,竟然把她忘了。
我急切地挤出人群去找她。
    南家客厅里的灯亮着,清光泻到门廊。我一走进去,脚头就碰到两块花瓶碎片,房间像刚经过大地震。那幅《伊凡雷帝杀子》拿走了,钢琴居然还在。盖在琴顶的网眼白纱巾滑落在地,皱成一团。黑漆琴面蒙了一层剥落的墙粉,花瓶里散落下来的一束夜来香,死前还释放最后一缕幽香。我不由自主地打开琴盖,多美的琴键啊,高低音键如黑白玉条,闪着荧荧的光。回想延清揸开我的手指在上面测音度的情景,我把手轻轻地放在琴键上,然后屏住呼吸,撑开手蹼试按,照延清的说法已达十度了。我恨自己这双手,更恨显出我“天才”的琴。我想举手击碎琴键,让它们同归与“尽”。窗外凶猛的口号声阻止了我,手一落下,就会招来专政队员,我只能无力地垂下手。
走上三楼,我一间一间挨门叫延清,黑洞洞的房间没人回应,直到四楼尽头,也没发现她。也许延清在平台上,我沿着小扶梯急步上去,轻轻推开小木门,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我汗湿的身子顿时爽适下来,我跨进平台,四处扫了一眼,没有人。
我失望着欲走,听到有人唤我:“国福,国福!”循声望去,平台尽头的围堞角下有一团黑影,是延清,原来她躲在那里。“延清……”我奔过去,只见她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为啥一个人呆在这里,让我好找。”延清像一只惊弓之鸟挛缩着,眼泪把她的眼睛泡小了。现在的延清,怯弱卑微,正是我期望的,我终于优越于她,可以回报她了。
延清哭诉道:“专政队为啥抄我家?”我说:“你爷爷是资本家,你爸爸是右派,你家的东西全是剥削来的。”延清道:“剥削来的东西可以抄走,为啥要斗我爸爸和爷爷?”我说:“批斗会上说你爸爸反党,你爷爷隐藏了反动东西。”延清不满:“你也这么说,难怪国庆也来抄家,难道你也认为我爸爸和我爷爷是坏人?”我不敢肯定,为难地顿了顿,反问:“你说,我爸爸妈妈是好人吗?”延清道:“当然是好人!”我说:“那好,为啥我爸爸妈妈每天辛辛苦苦,一年又一年,工资不增加,家里的经济情况愈来愈差,我姐姐因此上不起高中。而你家从爷爷起,全家不上班,却吃好的,穿好的,这合理吗?”延清争辩:“你只知道我家吃好的穿好的,却不知为了爸爸的事,我妈妈经常和爸爸争吵,我躲在房里哭,聚仪抢走你的大队委员,你就气不平,却没想到我迟迟戴不上红领巾。我爸爸错再大,跟我有啥关系?”   
    我语塞。这些年,我只知延清弹钢琴吃对虾,却不知她也有比我苦恼的事,我见延清滴下泪来,陪小心地说:“好了,别伤心了,我们不管大人的事,不再争了,好吗?”
延清低声说:“这些年不都是你挑出话来吗?”
“从今天起我们休战,好吗?”我说着,依着延清坐下来,我们向天仰望。细碎的星点拥着一弯新月缀在幽暗的天穹,云絮游魂般飘在半空。“延清,你看月亮从浮云中钻出来了,它离我们近了,好象举手可摸,天真大啊,大得就像海,星星就像海浪的花沫。”
延清竭力反对:“不,不要像浪花,浪花在一起我推你,你压我地凶狠厮打,太可怕了。星星是开在天上的小花,一朵一朵,默默地互相微笑欣赏。国福,我们今后也像两颗星星一样,好吗?”
“好是好,可惜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看得见摸不着,永远合不到一起,不是太孤单了?” 我笑道。
“那怎么才好呢?” 延清感到矛盾。
“好了,别去想了,你听,下面批斗会快结束了,我们该下去了。”说完,我大哥哥样拉起延清,我们手拉手往楼里走,进了小门,才意识到啥,我们都红起脸,松了手,只有温热还在身上窜流。
我陪延清回到她的卧房。不知谁开了灯,延清唬得停在门口,我大胆上去,见一个小囝正在翻东西:“是谁?”那人惊慌返身,我和延清同时叫:“阿七头,是你?”阿七头捧着一只小箱子举足无措,延清质问:“你拿我的箱子做啥?”阿七头贼忒嘻嘻道:“我看这只小箱子好白相,拿了白相相。”延清气道:“你怎么可以拿别人家里东西白相? ”阿七头道:“我又没拿走,你大惊小怪啥?”我说:“没有人看见,你早就拿走了。”阿七头道:“跟你搭啥界,要你多管闲事。”我说:“你面皮怎么这么厚,拿人家东西喉咙还这么响。”阿七头道:“你来充啥好人,你家国庆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面皮更加厚。”我愤然:“你把话说清楚,国庆是为专政队工作,没有往家里拿一根筷子,你不要贼喊捉贼。”阿七头暴眼突出:“你才是贼骨头呢!”他把箱子往床上一扔:“你想相打? ”我和阿七头半真半假交手过几次, 最后总是我败下阵来。但在延清面前,我没有半点畏怯,我瞪眼对着阿七头像他爸爸样的肥胖身子,准备在他措不及防时,伺机给他重击。
我和阿七头正剑拔弩张着,楼下传来姚大桶的声音:“阿七头,你好了吗? 批斗会快结束了。”阿七头听到爸爸叫,赶紧夺门而出。
    姚大桶见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批斗台上,南家成了一座空城,就带儿子来顺手牵羊。
    批斗会很晚才散,台上台下,斗人的人好似参加了一场精神会餐,酒足饭饱地走出福民新村。
    严易真站在窗口看了批斗会的全过程。当年反胡风反右,他参加各种批判会,也见过同事间的落井下石,但今天的批斗会还是震撼了他。与会群众自发涌来,大多数人根本不认识南家,但看他们发出来的狂恚,犹如和南家是八辈子的世仇。古大姐吴国庆和南家彼此都是邻居,然而一夜间翻脸不认人地厮斗。他照例又去对比“同文同种”,他们在南京疯狂屠杀中国人,而他在日本期间,没看到他们吵过架。
    我们是一个怎样的民族? 我们的民族有着怎样的人性!
    严易真坐回写字台,从抽屉里拿出日记簿,欲录下这番感慨。严轲回来,在隔壁房间向妈妈绘声绘影地描述批斗场面。儿子的高声打乱了严易真理好的思绪,他只得合上本子。



南守坤顽固不化,犯了众怒,专政队决定拉南家父子去游街。
这是暴烈的夏季,借后羿的神箭击落了九个兄弟的太阳,一早就赫赫炎炎上了天,它满口喷吐毒辣的火焰。日头下,南荃裕头戴一顶硬板纸做的塔型高帽子,上面写着“反动资本家”。南荃裕一手拿铜锣,一手拿蒙布的木槌,边走边说:“我是不法资本家南荃裕!我是反动资本家南荃裕!”两名专政队员走在他身后看押。
南守坤不肯游街,不愿低头,高帽子戴不住,颈上挂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反动右派南守坤”,两个年轻的专政队员再次反剪他的手,推着他跟在南荃裕后面。面对强大的专政机器,南守坤明白己即使是一只铆钉,也会被轹成齑粉,他决定对暴力暂时保持沉默。
冯大姐一面指挥游街,一面向围观的人讲述南荃裕父子的罪行。冯大姐严惩他们在马路中央行走,这里没有梧桐树荫庇, 柏油路面在太阳灼烤下软化还原,溢出一滩滩的浆液,这是城市的溃疡胸口,渗出缺氧含毒的膏血。
    走了半个小时,南荃裕的双腿重得拖不动了,他愈走愈慢,气愈来愈促,冯大姐赶牛般催着,专政队员加紧推搡,逼得他磕头磕脑往前趱。他口中的自白渐渐有声无词含混不清了,最后他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铜锣和木槌失手滚落。他如一团泥一动不动,冯大姐走上来,用脚踹了他几下,骂:“别装死狗,快起来。”一个专政队员说:“会不会中暑了?” 南守坤在后边喊:“你们用暴力体罚无辜,残害生命,是严重的犯罪,我要控告你们。”冯大姐道:“这是你死硬对抗的下场。”一个专政队员对冯大姐耳语:“不要弄出人性命。”冯大姐这才让专政队员先把他拖回福民新村。
    这天,专政队在福民新村贴满了南荃裕和南守坤的大字报,其中有一张乔玉珊与南守坤划清界线的声明。
  次日,南守坤在大门口贴了一张反击的大字报哄动了里委。
大宇报的题目是《我的声诉》,大字报写道:

一九五七年,我以言获罪横遭迫害。几年来我据理申诉,谁知今天招来更大的灾难。这两天我反复深思,解放后每天在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目下为啥突然升级,组织专政队刮政治飓风?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这是专政队挂在口头上的毛主席语录,它道出了他们没认识的真谛。马克思主义的道理是不是只归为这句话,暂且不论,但它确为专政队的造反行为作了注解。不过专政队不知道马克思曾为中国人的这种造反精神作过描述:“除了改朝换代,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他们的全部使命,好象仅仅是用丑恶万分的破坏与停滞腐朽对立,这种破坏没有一点建设工作的苗头。……显然,太平军就是中国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in persona(化身)。但是,只有在中国才有这类魔鬼,这类魔鬼是停止的社会生活的产物。”(马克思全集第十五卷人民出版社6 3年版,548页)一百年后,由于中国社会依然处于停滞状态,那类魔鬼便打着造反有理的旗号重新肆虐。
    追究起来,这种造反精神早已有之,二千年前亚里斯多德就对它作过精辟的分析,“……造反情绪……一般主要起源于要求平等,即人们认为他们应该与比他们多得的人平等,或者起源于要求不平等及占有优势,即认为自己优越而与劣于他们的人相比所得不多,仅仅相等或者较少……在寡头统治下,群众起来造反是认为他们受到的待遇不公,因为如前所述,他们地位同等,但得不到同等的份额。”(亚里斯多德《政治学》)我父亲的工厂已在一九五六年没收,他与工人就此结束了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为啥十年后,有人还把我父亲作为不平等的根源。结论只有一个:他们依然感到不平等。因为解放后,他们在政治(形式)上翻身当了主人,而经济上并没有根本改善,有些人因各种原因,生活水平反而下降。在这种社会状况下,我父亲虽然被剥夺了大部分财产,还凸显出过多占有财产的“不公”。政治寡头便利用群众的魔鬼心态去第二次掠夺“富有者”,以转移民众的视线,逃避造成“停滞”的当政过失。寡头政治凭借暴力取得政权,也只能用暴力(目前称无产阶级专政)来维持,这种暴力在今天达到了登蜂造极的地步。它罔顾立国大法,践踏基本人权,以兽性摧残人性,以野蛮蹂躏文明……
    鲁迅先生说过:“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安慰。自己的本领只是‘幸免’。从幸免里又选出牺牲,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但谁也不明白。”
    在此我提醒那些利用群众的“革命激情”,兴残虐之道的强权者,古语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总有一天,激情的烈火也会扑向你们……
    大字报署名是:南守坤(号:囚斋流麦士)。
   
古大姐接到报告后去看大字报,大字报的指向一目了然,但内容深奥古怪,她读了两遍没读懂。冯大姐在一边问:“大字报里也讲马克思主义,到底是怎么回事?”古大姐无力驳斥,只得笼统道:“南守坤向专政队疯狂反扑,污蔑文化大革命,我们要把他斗倒斗垮。”她见围观的人多起来,怕再有人提问,对冯大姐说:“这张大字报是他的罪证,先小心揭下来,不能让它贴在这里继续放毒。”
方长舟回家顾不上吃晚饭,读完古大姐递上的大字报抄稿,愤然说:“这张大字报反动透顶,它恶毒攻击毛主席党中央,攻击社会主义,攻击专政队。这是一起恶性现行反革命事件,你抓紧与赵同志联系,考虑立即逮捕法办。”
    次日一早,骄狂的太阳暂时躲进墨云,派出炸雷搅天擂地。雷声隆隆滚来,冲破连日的闷热,群魔似的黑云团伴着雷乐乱舞,渐舞渐低,最后变成一只大铁锅倒扣住城市。闪电如焊枪,喷着火要把黑锅切开。妖风左奔右突,满街飞沙走石,昏暗如夜,两边的梧桐树叉伸出无数手臂相互扭缠撕打,知了攀住枝丫噤声不语。雨点打下来了,稀疏硕大,一落地就溅起一个个水杯,“啪嗒,啪嗒”掷地有声,盈千累万的水杯溅起又破碎,密集的雨成串成珠成片成雾,一瞬间迷蒙混沌了一个世界。
    当年洋人选址造公寓,只注意地上环境,忽视了地下风水,这里地势偏低,早年铺设的下水道又过于细窄。恣意汪洋的雨水不及排放,马路上的大小阴沟倒流如墨的污水,连带翻出积淀了千百年的恶臭垢物,污水一寸一寸往上长,漫过了人行道,很快淹没了福民新村。
赵河竹带着两个警察蹚着过膝的大水走进新村。
古大姐、冯大姐引着赵河竹涌进南家。
他们把老老小小集中到客厅,却不见南守坤的影子,问乔玉珊,她说,南守坤一早就去了书房,以后没见过他。赵河竹从二楼到四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细查,没有发现他。古大姐提醒道,会不会在顶层。赵河竹率人奔上去,通平台的小门给关死了,他打开插销,用力推开小门探头看,果然,南守坤站在平台中央。
南守坤不打伞也不穿雨衣,瓢泼大雨如密箭向他乱射,他如一具雕像一动不动。
    赵河竹等人穿着雨衣走向他,南守坤问:“你们要做啥?”赵河竹向他宣布了逮捕令。“逮捕我?凭一张大字报逮捕我,妄想!”赵河竹和古大姐等人向南守坤逼近,南守坤便一步步往后边退边说:“难道你们可以用大字报诽谤,我不能用大字报申诉?”他退到了围堞处:“告诉你们,今天休想把我抓走!”他瞋目相对,一副拼死的样子。 赵河竹威胁道:“你还是乖乖地跟我们走,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南守坤见赵河竹又逼近一步,猛地转身爬上一尺多宽的围墙,叫道:“我死也不让你们达到目的。”古大姐跨上一步,严词道:“南守坤,你想以死拒捕?”赵河竹从南守坤的眼神中看出异常,他挡了挡古大姐:“南守坤,你疯了?爬到这么高,不要命了?”南守坤仰天大笑,“是的,我疯了,在这个颠倒的疯狂世界里,我是疯子,你们都是正常入,这个世界不容我,我也不容于这个世界。我学那鲁仲连,宁蹈海也不事秦。如果你们逼我下人间地狱,我就选择上极乐天堂。”
赵河竹不懂南守坤说的意思,和另两名警察使了一个眼色,三个人立即形成三角形向南守坤慢慢包抄过去,企图趁他不在意时,一把抱住他。赵河竹一边往南守坤处移动,一边缓下口气:“你下来,有话好好说。”南守坤早已识破赵河竹的计谋,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就在赵河竹跃起扑上来之际,他纵身跳了下去。“啊……”绝命的嚎叫声在雨幕中震颤,闪电给天地这个大照相机打光,炸雷恰似快门破幕而出,摄下惨绝人寰的一刹那。     赵河竹一伙人奔下院子,南守坤面朝地俯伏在积水中,赵河竹把手伸到水里,摸到南守坤的后衣领,一把拎起来,南守坤满脸淌血,虽然昏死过去,鼻子还在出气,积水的缓冲使他免于毙命。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南守坤抬到里委会,打电话叫来救护车。南守坤以死对抗文化大革命,专政队要求医院尽力抢救,不让他的目的达成,要让他活着接受专政机关的审查。
    相隔十年,南家的二儿子南守坤又跳楼了。雨声中隐隐传出南荃珍乔玉珊的呜咽,仿佛旷野坟冢里悲狐的哀鸣。
    灾祸远远超过南荃裕的预料。游街后,他浑身酸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妹妹告诉他,守坤去贴大字报,他无力起来阻止,让妹妹把大字报底稿拿来。他长叹不已,啥家底都不知道的守坤,竟然在大字报中提到了太平军,显见得,一切都是天意。

    一八六O一一一九六六,正好一百多年。
    南荃裕七岁进庄里的私塾读书,一天他哼着儿歌回家,“长毛军,洋教堂,大清朝,遭扰攘,天国从此不太平……”他爷爷听到,喝住他问,哪里学来的,他说先生教的,爷爷问他爸爸,先生姓啥?年龄多大?他爸爸说姓陆,六十多岁,爷爷当即变了脸色,命他爸爸找一位先生上门授课。
南荃裕不再去私塾,开始奇怪祖父为啥光火,从此多一个心眼,每次叔公和祖父吃茶谈天,他就在一边竖耳啼听。他断断续续知道了曾祖父的一些事。太平军占领村庄期间曾祖父当乡官,任负责庄里事务的卒长。南家就在那时发起来的。难怪祖父听不得那儿歌。
祖父死于一九O九年初。死前,他把南荃裕和其它几个孙子孙女叫到跟前,让他们先背家规再起誓。当时,南荃裕问父亲,祖父立此家规的用意。问了几次,父亲才含糊其辞地解释,当年光绪皇帝大婚,西太后把胞妹的女儿许配给他,光绪帝本是西太后的亲外甥,西太后让表兄妹结重亲,意在让爱新觉罗的血统里,永远混着那拉氏的血液。这件轶事在坊间传扬,触动了祖父和叔公的心思。他们一直担心儿子守不住家财,尤其南家与同庄的陆氏宗族曾有龉龃争斗,万一与陆氏人通婚,必定肥水流入他人田,遗患无穷。所以祖父和叔公们订下协议,让堂兄妹连姻,可葆家业无失。
照祖父遗嘱,南荃裕父亲带着钱财来上海办实业,叔父们留守老宅的田产,万一乡下有难,可去上海栖避。南荃裕追问,南陆两姓为啥失和,父亲拉下脸训斥,祖宗立下的规矩,只能顺服遵从,不可刨根问底。
南荃裕长大后才渐渐知道了南陆两族纠葛的来由。
发表于 2011-10-25 22:4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太让人感动了,喻先生简直是中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发表于 2011-10-26 00:00:18 | 显示全部楼层
南守坤的《我的声诉》大字报令我震撼!

我相信这是喻先生多年来苦苦思索、总结的精华。以南守坤之笔向全世界披露了文革的渊源和“罪与罚”这也许是至今最具经典的分析之一!
发表于 2011-10-26 17: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经历过五七反右运动的人,吸取了惨痛的教训,一般是不会在今后的类似运动中再像南守坤那样通过大字报发表自己对政局的真实看法、阐述自己的真实思想了,南守坤其所以那么做,一方面表明他的天性纯真、他的激情犹存,另一方面也是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对当时的黑暗世道做最后的呼喊、最后的抗争了。看来,这次跳楼使他侥幸继续生存下来了,但是,如果以后没有逃离,也没被当做疯子对待,最迟也会在几年以后的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中被残酷镇压——这是普遍现象,当然,也许会有一些例外。赞同冬娜所说,喻作家借南守坤所写大字报内容表达了自己多年来反思文革的深刻见解,是对文革现象的经典分析。
发表于 2011-10-27 17: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轻描淡写先生,难得你这样的知音,我会赠送一本书给你,可惜,不能邮寄,《福民公寓》过不了海关,我从海外 ...
喻智官 发表于 2011-10-22 17:57

喻作家的厚意我领了。邮寄实物书很麻烦,您能继续往这真名网发送后续文字,我就心满意足了——谢谢您的大作,我会仔细拜读全文的,并会下载下来留着以后重读。(不知是什么原因,昨天回了一个跟贴之后就再打不开这个帖子了,今天才又上来)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7 21:35:20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冬娜、轻描淡写三位;
    你们的评论,说明你们自己也在思考文革,也真正理解了作者的用心。
    我是有意识挖掘抄家批斗背后“罪与罚”(不敢攀比陀思耶夫斯基,令我汗颜)的深层问题的。也确实把自己对文革的思考通过南守乾的大字报反应出来。
   因为众所周知,毛搞文革的主要目的,就是扳倒刘及其执行他路线的人。发生在市民中的抄家批斗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中,但也符合毛要天下大乱的精神。
   所以,抄家批斗“五类分子”只是出于四九年后十七年的习惯思维,搞运动就是斗“五类分子”,而且先有高干子女带头搞起来,后来其他出身工农的市民和农民跟着干。
   可以说,抄家批斗基本上是各地区,各部门自发的,所以程度和形式也五花八门。
   事后回顾反省,就不得不问,当时人们的仇恨哪里来的?
   在有关文革的理论研究上有“社会冲突论”,《福民公寓》根据当时的真实情况试图对此作出诠释。
   各位的认可,使我万分欣慰。
发表于 2011-10-28 00:46:32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不客气哦,作为读者,读后感能够得到您这位作者的一点肯定,是非常荣幸的。一般情况下,有些读者会拐七拐八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人们的仇恨哪里来的?期待喻先生下文。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9 21:34:42 | 显示全部楼层


水漫新村,我家成了泽国,床和桌子是小岛,床上垒满箱子器物,我和国进坐在床上帮妈妈剥毛豆。听着南延清凄厉的哭叫声,我心情沉重。
国进说:“小哥,延清爸爸会死吗?要是真死了,她就没爸爸了吗?那多可怜!”这话正戳在我心上:“人死了怎么还会有呢?”我有点后怕,虽然南守坤是坏人,但不该把他弄死,何况他是延清的爸爸啊,自己跟在后面起哄,多伤延清的心。国进说:“姐姐讲延清爸爸是‘畏罪自杀’,啥叫‘畏罪自杀’?”我说:“大概是为自己的罪而自杀吧!”国进问:“那么人犯了罪都要自杀吗?”我更加烦乱:“我也说不清,等姐姐回来你问她吧。”
    傍晚,滂沱的雨像丧妇的泪,淋沥干了,停息下来。
吃罢晚饭,爸爸出门看水势,姚大桶活象一只木桶,摇摇摆摆地浮着水走来。
姚大桶老远就招呼:“小吴,今天这场雨,要落塌天了,房间里进这么深的水,我一家忙到现在刚收拾停当。”
    “今年天气反常,一歇暴热,一歇暴雨,好几年没发这么大的水了。”
    姚大桶在爸爸面前站定:“要不是填马路,福民公寓不会发这么大的水,我们也不会吃这么多苦。不是我骂山门,想出这种馊主意的人,真是黄鱼脑袋,连常识也不懂。根治水患,要在马路下排大管子疏浚水道,增加泵水能力,靠填马路顶屁用。结果治标不治本,积水反而一年比一年深。他们住楼上,死人不管,我们住楼下的遭罪。这种人,讲得好听点是吃污,讲得难听点是缺德。”
    姚大桶在骂方长舟。十年前,每逢暴雨,福民公寓积水半尺深,方长舟住楼上,进出门要涉水,他让古大姐写一份申诉信,争得福民公寓和周围近千户居民的签名,递送区里,区政府批文填高马路。工事完成后的一、二年内,积水次数少了。好景不长,周围地区被压低了,大水涌过去,那里的居民也联名投诉,也给他们填马路。此起彼伏,大水再次涌到福民公寓门口,而且重于早年,于是再填马路,我们公寓的底层高度有限,愈填房子愈低。
    爸爸与姚大桶同感,但他不愿多说,只得打马虎:“这么多年克服下来了,再熬下去吧。”
    “往年我发一通,不过出口气,上海十几年没造几幢房子,骂死也没用。”姚大桶凑近爸爸:“今年不一样,我跟你商量一下,专政队抄了南家,封了二楼的房子,你家国庆参加了专政队,趁这次发大水,我们去借住,你进二楼客厅,我占后楼,好(口+伐 )?”
    “专政队封关的房子,政府会没收,我们私自抢占,不合法吧?”
    “哎哟,我讲小吴啊,论起来,你比我多喝几年墨水,又在政府工作,这点事也看不透。现在是啥时候,搞文化大革命,革命啊,造反啊,图啥,不就图翻身,翻身不就是人下人翻上去做人上人? 方长舟和你是高中同学,关键时刻他去闹革命搏一记,现在当  上了副区长。不然,我们这样的房子他还住不上呢!这次趁乱先占一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爸爸不会做泼皮事,婉转地拒绝了,姚大桶失望地嘟哝:“你这个人啊,太……”  说完又象一只肥凫蹚着水回家,身后八字形的水纹带着浮渣不断扩张。

    次日清早,大水刚退尽,姚大桶带着两个儿子来南家。阿二扛了张帆布床,阿四夹着一条被褥,阿殷装着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听到敲门声,乔玉珊神经又抽紧了。
昨天的变故,把乔玉珊惊呆了。十几年来,南守坤性格怪异,夫妻俩无休止争吵,把感情消磨殆尽。她怨南守坤,但不恨他,认定是古大姐们逼死了丈夫。
    乔玉珊走下楼开门,见阿四佩着红卫兵袖章,猛得以为专政队又来了,待看清姚大桶夫妇,怒目道:“大清早,你们来做啥?”
    “楼下发大水,想借一间房子住住。”姚大桶道。
    乔玉珊冷笑:“做啥?借房子?你们没睡醒吧?告诉你们,这里没有空房子!”她用力关门,被阿二用脚顶住。
    “我们借专政队封门的二楼住,管你啥事。” 阿殷说。     乔玉珊哼了一声:“封掉的房子还在南家,轮不到你来轧一脚。”
    “鸭屎臭,你还好意思说‘南家’长,南家’短,当初厚皮赖脸挜上守坤,不料吃了闭门羹。到丈夫成了老病鬼才挤进去,总算当了少奶奶。临到南家父子遭殃,又翻过来揭发批判划清界线,面孔要(口+伐)?”   
    “我再不要面孔还没趁火打劫抢房子。再说,要翻底牌,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货色。解放前牙缝里嵌金夹银出工场,解放后教唆儿子投机倒把吃官司,这种料作,还有资格讲人家。真是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晓得天下有羞耻两字吗?”说完,又用力推门,哪里动得了。
    姚大桶解放前在一家首饰作坊工作,因行窃被老板开除,公寓里尽人皆知,但没人当面戳穿他们。阿殷恼羞发泼,一把揪住乔玉珊的衬衫前襟,猛推她:“你讲清爽,谁牙缝里嵌金夹银,你讲,你讲。”
乔玉珊强压了几天的一腔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她奋力扯住阿殷的头发,死劲拉,痛得阿殷“哇哇”叫。姚大桶冲上去帮腔,扳乔玉珊的手,阿二和阿四趁机涌进去,他们在客厅架好床放下被褥,再回头来扭打乔玉珊。
南荃珍见状步歪身斜地奔出去叫救命。
    古大姐和南老爷闻声赶来时,乔玉珊已败下阵,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骂“强盗坯!”南老爷听南荃珍说了经过,连说“不像样!”
古大姐走进客厅问:“怎么回事?”
姚大桶和阿殷坐在张好的帆布床上,见到古大姐,一个捶腿一个揉胸。姚大桶诉苦说,昨天浸在水里一天一夜,老婆关节炎发了,自己心脏不适,想借南家的房子临时住几天。
    古大姐一向看不惯姚家的无赖相,不满道:“老姚,南家封掉的房子由专政队管理,你们怎么能自说自话拆封条?”
    姚大桶看了看阿四的红卫兵袖章:“我们家发大水,临时借几天,又没有抢房子,再说,我家阿四也是红卫兵。”
    古大姐肃然道:“要借房子必须到专政队申请许可,不是阿狗阿猫戴块红袖章就可入居,家家都像你们,里委不乱了套。”
    阿四顶撞:“难道红卫兵还分来头?”
    “有些话还是不挑明好,细究起来你家阿大是刑满释放分子,此话传到你们学校去,你够不够当红卫兵还是个问题呢?”
    这话让阿四一愣,他加入红卫兵时,在申请表格上填阿大在农场,隐瞒了“劳改”两字。阿二还不买账:“住在楼上的人怎么知道我们住楼下的苦处,发起大水来,性命交关,哪里来得及去申请。再说,申请不申请,专政队难道不代表劳动人民的利益?”
    古大姐抬高一个声阶:“阿二,专政队代表无产阶级,不等于代表你一家,再说还要看是哪类劳动人民。好了,我还有事要忙,我把一条原则告诉你们,没有专政队同意,谁都不能私占房子!”说完扭头欲走。
    姚大桶知道古大姐这话的份量,不敢再蛮下去,便给阿殷递了个眼色。阿殷纵身扑倒在古大姐脚前哀告:“古大姐,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的关节疼得站不住……”
    古大姐铁着脸毫不通融:“这几年你们不都过来了,再说这种大事,要专政队讨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望着古大姐傲然而去的背影,姚家大小权衡了一番,垂头丧气地卷起铺盖,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走回去。

第五章

红色台风愈刮愈猛,黑帮分子无一幸免,乡下也不例外,守乾媳妇蒙羞饮毒
          一
  
强台风一号接一号侵袭大陆,抄家风一阵猛一阵席卷上海。
南家受冲击后,福民新村成了着火的危山,楼上大多数人家都成了躲在洞里的鼹鼠,他们焦虑不安地注视着专政队的动向,其它公寓的几户人家也接连被查抄,形势日见吃紧,野火在向他们进逼。
当初楼上人家把我家划入“楼下”,今天我以牙还牙,也他们一概划入“楼上”,幸灾乐祸地看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那天白灵光对着一碗绿豆粥发呆,他的喉咙堵得难以下咽,他怀疑梅核气已经变成食道瘤,他想找楼医生看看,但这般风声下哪敢去多事?
白钱氏催道:“你不吃不喝干着急有啥用?依我看,专政队至今不上门,就是区别对待,你毕竟是政协委员……”
    白灵光连打了两个无声嗝才说出话:“你还提政协委员哪,北京的名作家老舍投湖死了,上海的翻译家傅雷吊缳自尽了,政协委员这块护身符不管用了。”
    “专政队去南家,不就是没收财产么,干脆我们再主动交些东西出去,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白钱氏不情愿地说。
    白灵光勉强喝了一口粥:“我早就想到这步棋了,只是不敢提。解放以来,我们比南家少吃苦头,不就是交出房子工厂买太平吗?衡量南家抄走的东西,我们还有许多家当可上交,但我担心仅靠这些抵挡不住专政队,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你同意(口+伐)?”
    “到了这地步,我还有啥不同意的。”
    “那好,你知道古大姐一直嫌房子小,她每次上楼总是说,你们老俩口住两层房子,要化许多时间收拾。言下之意我们住得太大了。如果我们再交出三楼,她就可寻机拿去,可能使她手下留情。”
    “老头子啊,你说啥都可以,房子可不能再交了,将来正华少华回来住哪儿?”白钱氏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白灵光放下筷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资本家加海外关系是两条罪名,当初给正华写信谈了不该谈的内容,又多一条罪名,古大姐那边通不过,不仅抄家免不了,还可能上台挨斗,我这把老骨头被斗垮了,也等不到正华他们回来那天。”
    说到这份上,白钱氏无话可辩,她带着哭腔:“活受这份罪,倒不如死了干净!”
……
白灵光决定给专政队写信,他拿起钢笔,手有点抖,将交出去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自己的心血。当年接过父亲的小作坊,为攻克胶鞋抛光技术,他去图书馆查资料,去请教大学化学老师,自己配料反复试验,手上脱了一层又一层皮,终于攻下难关,生产出物廉价美的胶鞋,畅销国内外。
    他一次次慷概交出物产,旁人夸他视“富贵如浮云”,连南荃裕也羡慕他“不背祖宗包袱”,他们那里知道,正因为自己含辛茹苦地挣来,失去一份,就如挖掉身上一块肉,那伤痛只有自己知道。
    他觉得眼睛有点潮,用手一摸,竟然下了泪。解放以来,他一直自欺欺人地满足自己识时务的“高明”,此刻才明白,自己没有一刻甘受屈辱。但文化大革命是非同寻常的烈焰,凤凰也罢,脱毛的鸡也罢,要么涅盘,要么苟活,别无他途。
    他开始写信。

    福民里委专政队长古大姐暨全体队员: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兴起以来,你们紧跟毛主席的战略部署,高举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采取抄家批斗等革命行为,日夜辛劳,战果累累,大长了无产阶级的志气,大灭了资产阶级的威风。
    你们的革命行动教育了我,启发我深入反省。
    我是一个工商业者,解放前靠剥削工人为生。解放后,我遵循毛主席的教导,响应党的各项号召,交出多余的房子,参加公私合营,让自己脱胎换骨,做社会主义新人。党和政府也给予我嘉赏和勉励,让我担任区政协委员。有一段时间,我产生了自满情绪,以为自己改造的差不多了。你们从反动分子家里抄出的罪证,使我觉悟到自己的改造还远没结束。我至今拿政府的定息过不劳而获的生活,与艰苦朴素的劳动人民相比,令我惭愧汗颜。
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经过思想斗争,我看清了自己的问题,决心在这次运动中再次接受革命洗礼,进一步改造世界观,活到老,学到老,跟上时代的步伐。为此,我向专政队作出如下请求:
    一、鉴于我和老伴两人居住两层房子,过于奢侈,我们决定再交一层给国家,供需房人使用。
    二、我家里至今还有一些属封资修的书籍、字画、金银玉器及家具等物,恳请专政队拨冗来寒舍甄别查收。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此致
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

    白灵光一停笔就呆了,自己是资本家,怎么有资格自称“无产阶级“呢?他吓地又打了两了无声嗝,好不容易写到底,竟出这样的错!他仰倒在椅子上,累得长嗟短叹。
    必须尽快写好交出去,白灵光艰难地站起来,去盥洗间洗了把脸,又抖擞精神展纸重写……
    白灵光“老谋深算”的“苦肉计”解度了他。
    白灵光的信来的正是时候,古大姐正不知如何对他下手,让房那条尤其中她的下怀,这场运动下来,方长舟能升级增房最好,如果无望,至少可以吃下白灵光的房子。
    这是福民里委唯一一次“文明”抄家。白灵光夫妇自己把东西放在客厅里,再开箱敞橱让古大姐、冯大姐们查收。古大姐们对古籍、字画一窍不通,又没有鉴定“封资修”的标准,就照单全收。最后,把东西堆进白灵光让出的三层,另加了一把锁,古大姐拿了钥匙,遂心称意地走了。
发表于 2011-10-30 01:33:37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上海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家土改就抄光分光了,文革时贴封条的房子,是父母亲的教师宿舍,里面只有单位的床和桌椅。
 楼主| 发表于 2011-11-1 22:48:43 | 显示全部楼层


    古大姐毫无顾虑地向牛鬼蛇神一路杀过去,却在楼医生处犹豫下来……
    冯大姐催了几次。最后, 古月琴找借口去街道汇报工作,让冯大姐带队去楼医生家,她关照冯大姐,不要放过任何证明间谍的蛛丝马迹。
冯大姐和专政队员花了半天,篦子梳头般清查楼家,楼医生有许多医学书和不少宗教书,其中一半是洋文,对冯大姐来说是天书,她判别不了便全部装走。
楼医生夫妇被冯大姐羁押在厨房,她们低头向天主默祷,求天主给他们力量抵御灾难。
    冯大姐带人呼拉拉地走后,楼医生夫妇巡视遭劫的屋子,从二层楼到三层楼,每间房子都是一片狼藉,楼医生叹道:“没想到家里出现铜驼荆棘景象。”
    来到三楼客厅,楼太太不安地问:“冯大姐留下话,勒令我们交待在英国做过的勾当,还质问为啥入教,啥时候入的教,你说,她到底怀疑我们啥?”
    “我们这种背景逃不了‘间谍’的嫌疑。”楼医生说完,慢慢地扶起倒地的一张置花瓶的乌木几。
    “间谍?”楼太太争吵似地说:“哪这么容易当间谍?但真被专政队怀疑上了,生十张嘴也辩不清啊!”
    楼医生从地上拾起一本撕坏的医书,胡乱地翻了几下:“哎,你想过没有,今天古大姐为啥不来?”
    “还不是忙得顾不上。”楼太太扫着垃圾。
    楼医生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不,公寓里抄家,她还没缺席过。你还记得那年他家聚仪患小儿麻痹症的事吗?”
    “怎么会忘呢?你及时诊断用药,聚仪没落下后遗症,事后,古大姐夫妇买了礼物上门道谢,称你为聚仪的救命恩人。”
“这就对了,当时她这么说,现在怕落下‘忘恩负义’的话柄,所以她不出面。”
“哎,依我说,”楼太太停住手上的扫把:“既有这层原因,你何不利用古大姐的心理去探探口风,乘机作些解释。”
“你不要想得太简单,如果古大姐‘知恩图报’,网开一面还好, 万一她碍于情面不出场却躲在幕后指挥,那么去找她,就是此地无银了。”楼医生用手支头沉吟:“再说,我做了一辈子医生,没为自己的事低声下气求过人。”
    当年楼医生在英国开业行医,刚开始,附近的人舍近求远去找英国医生,他毫不介意,尽力在找他的病人身上显示医术,很快赢得了信誉。解放后这十几年的艰难时世,他的自尊早已磨钝了,他本人不自觉,还以为一如既往。楼太太怜悯地看着丈夫花白的头发,不愿说穿,婉言道:“冯大姐不是叫你写交代材料吗?你写好后交到古大姐家里, 到时根据她的态度相机询问。”
    “也只有这么办了。”楼医生想了一想,有气无力地说。
    楼太太走出了房间。楼医生闭眼靠在沙发上:他仿佛回到英国那个十八世纪的老城:周围是一坡坡四季常青的草甸,牛羊在悠闲吃草,远处的教堂定时为它们打钟,楼医生携妻来此放牧自己。然而田园风光留不住他们,熬到休战他们立即回国。他在福克公寓开诊所,尝试英国式的医疗体系,探索提高中国医疗水平的方法。然而先是内战,随后解放……现在退休了,一生的事业就此完了。如今不得不含羞蒙辱去保老命。
楼医生去古大姐家交在英国的履历,啰哩啰嗦解释完了还坐着不走,心思重重地垂着头。
古大姐知道楼医生有难言之隐,开解道:“你还有啥话,尽管说。你知道党的政策,再大的问题只要说出来,就没事了。”
    “唔……古大姐,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斗胆说一下,我们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你是了解我的……”楼医生欲言又止。
    “我不是跟你讲了,你相信我古月琴,就尽管直说,不必顾前虑后。”
    事先想好的话全塞住了,楼医生转弯抹角地说:“是这么回事,冯大姐抄走许多封资修的书籍,其中有我开诊所时的病历卡。病历卡是病史,就像一个人的档案,要为病人保留一辈子。不恰当的假设,万一你家聚仪或方区长有头疼脑热,查他们过去的病卡,对照当时的情况,就可知道现在的病情变化,不然……”楼医生没敢提间谍的话,却巴三揽四地提聚仪患病的事.
    古大姐不明白病史的价值,打断他:“你的意思,不应该抄走?”
    “不,古大姐,你别误会。”楼医生一听古大姐的口气不对,忙申辩:“我怕病历卡随抄家物资送往别处,今后附近病人就无法查病史了。我的意思,可以把病历卡保留在居委会……”
    古大姐说会考虑这个问题的。等楼医生走了,古大姐才慢慢琢磨出楼医生的用意。
    她和方长舟提这事,气道:“臭知识分子就是喜欢九曲桥上兜圈子,弯来弯去提聚仪的事,这不是上门讨情?”
    “知道就行了,楼医生是堂堂医学博士,厚着老脸说这些话,够难为他了,楼医生和南荃裕不同,他在附近人缘好,我们又受过他的恩惠,要区别对待。” 方长舟宽宏地说。
    “我就是顾惜这点才没亲自上门,可你给他面子,他得寸进尺,还要衬里。”
    “也难怪他,沾上‘间谍’嫌疑谁不怕。”
    “现在你说怎么办?”古大姐为难道:“冯大姐催着给楼医生戴帽子,开批斗会。”
    “不能听她的,家庭妇女见识,不能凭几本外文书下结论。闹的过分,如同儿戏。”
楼医生暂时躲过了专政队的锋芒。



一个闷热的晚上,我躺在门口的一张竹床上纳凉,迷迷糊糊盹到半夜,突然听到“国福,国福”的叫声。我睁开眼,见严轲附在我的耳边,我刚要说话,他用食指堵自己的嘴,“嘘”着阻止我。他往四周看了看,轻声说:“国福,我求你一件事!”
严柯是国平的同龄朋友,属哥哥辈,我不解道:“求我?我能帮你啥?”
“你肯定能,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条件?”
“你要向我起誓,决不把我托你的事告诉任何人。”严轲说得诡秘,我急于知道谜底,全应了下来。他说,他爸爸单位可能来抄家,他自己的书也会被带走,让我帮他藏起来。一听这事,我立即想到教堂里烧毁的书,楼医生家抄走的书,严轲要藏的肯定也是这类书。他看出我的心思,说你害怕就算了。我已经作了许诺,不能反悔, 就咬牙答应下来。再说,我只有解救他,才能向他显示我们“楼下”的优越。
    严轲偷偷搬来捆好的两扎书,我不多问,接过手,抱在怀里溜进屋,放到自己的床底下,跑了两次。他又叮嘱我,万一被人发现,就说在垃圾箱边拾到的,你是小囡,没人怪罪你,也不会牵连你父母。  

安妥了心爱的书,严轲蹑手蹑脚的回家。
敞开的窗户招不进一丝风,严轲躺在床上,热的睡不着,粘湿的身子在凉席上泥鳅样滑来滑去,他要做一件石破天惊的事,轰动福民里委。
    动员会后,严轲再也按捺不住了。此前,他受父亲的牵连丧失了许多权利,这次是前所未有的大革命,必定会打破框框超越阶级。如今的共产党领袖多数出身非无产阶级,是军阀混战的乱世成全了他们的英雄事业。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他兴冲冲地去母校了解红卫兵组织。岂料,红卫兵盛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像他这种出身,非但入不了红卫兵,还是红卫兵的整治对象。他如一个倒霉的足球守门员,没接住飞来的球,反被当胸重重一击。
严轲不能出门革命,就在家里恶声恶气寻父母斗,简直是一只铁笼里的困兽。
儿子一闹,对严易真是雪上加霜。研究所里的造反队,割韭菜般一批批地打倒学术权威,图书馆的人开始贴他的大字报,给他的历史问题栽上汉奸罪名。
抄家在所难免,严易真本无所惧。研究所是事业单位,家属不享有劳保,慧芬患肺结核,十几年来吃药吃营养,家里贵重的东西都填进了“无底洞”,造反队没啥可抄。唯有那些日记是他的祸胎,一旦搜出来 ,就是引火烧身的罪证。但他实在不忍心毁弃它, 这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他的灵魂附在里面。
严易真决定不惜一切保住日记簿。
为瞒住严轲,严易真和慧芬半夜悄悄起床。严易真抬起棕棚,用凿子撬开床下的一条地板,把日记一本一本塞进地板隔层,然后重新合上,再扫上点灰,一切天衣无缝。地板有几十条,除非全部撬开,否则无法发现它们。
完事后,严易真又感到胸闷。他去医院查明了冠心病,经常服用硝酸甘油。这些日子,坐卧不安心身疲惫,再加这一忙心绞痛又犯了,他很熟练地服了一片药,长长吁了一口气,躺下来。
严易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还是惊醒了严轲。这些天他特别警觉,一听隔壁房里有响动,以为抄家的人半夜来了,赶紧起床。走廊里没人,他走近父母卧室的门,从废用的葫芦形钥匙孔窥望,刚巧看见爸爸在钉地板。他不由一惊,爸爸一定在囥东西,为啥偷偷摸摸,难道是见不得人的罪证?
    第二天早上,严轲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母亲,半夜里听到“嘭嘭”声,爹爹在做啥?
慧芬慌乱吱唔说,她摸黑起床小便,撞倒了一张椅子。母亲的谎言反而证实了他的怀疑。
这些年他嘴上抱怨父亲,心里还是把一切归于社会不公,而眼见的事实推翻了他的判断,也许一切事出有因。自己尊敬的父亲真的是坏人?严轲想否定。从小学到高中,父亲下班和星期天都在陪他做作业,他的优良成绩,一半得于天分,一半也浸透父亲的心血。但用阶级斗争的眼光分析,慈父不等于好人,对自己孩子充满亲情,可能对党和毛主席冷酷无情,文化大革命中揪出了许多这样的敌人。
自己怎么办?已为父亲牺牲到今, 难道继续殉道下去?不!应该走出父亲的阴影,不再当劣等公民。他记起大官僚出身的周总理对矿工的儿子赫鲁晓夫说过一句名言:“我们都背叛了自己的阶级。”“背叛!”对,只有背叛才能跳出绝境。
严轲决定告发父亲,立功赎罪。
    他翻了个身。他想通过国庆去专政队告发,等于先看她对这件事的态度。
    第二天,严轲一早就来我家找国庆,他迟迟疑疑地说出准备揭露父亲的想法。国庆以为严轲来寻求支持,欣然道:“你做得对,你总算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她说话的口气像老大姐,在专政队干了不满一月,她就变了样,想起严轲落榜的事又说:“当初如有‘和家庭划清界限’的政策,你早就上名牌大学了。”
    严轲有点失落,国庆的快语与他的期待相反,内心里他希望国庆劝阻他不要”绝情”他只得讷讷地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关键是处理好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很简单, 按你的决断,和你的父亲一刀两断。你就自己解放自己了, 专政队会支持你的。”
    严轲想,终究是旁观者,说起来轻松,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发表于 2011-11-2 22:13:28 | 显示全部楼层
严轲藏书、严轲父亲藏日记,都好理解,都是我们这些过来人见过甚至亲身做过的事。严轲要揭发父亲,实在是太残忍了——但这是真实的残忍,那时候对青年的所谓政治教育造成的一些恶果就是这样子的。严轲父亲是不幸的——多年的心血因了自己儿子的无知愚蠢而付诸东流,身心将遭受残酷打击;严轲同样不幸——他又哪里能够就此而获得“政治上的进步”?他所得到的只能是良心的谴责,并在内心痛苦中煎熬一辈子。那是一个怎样疯狂、愚昧、畸形的社会啊!不堪回首。
发表于 2011-11-3 03:41:04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时候很多年轻人揭发父母以自保,或者以自救,大都是严轲这种心态。
发表于 2011-11-3 21:20:02 | 显示全部楼层
价值观就是这么搞混乱的,要看到最残酷的“大义”灭亲了。
发表于 2011-11-4 13:01:2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知道喻作家的这一章是不是此作品的一个核心部分,但是我愿意将作品中揭示的古大姐忘恩负义和严家儿子的出卖父亲看成是我们民族的一个核心问题。其实在中国的今天古大姐、严家儿子也比比皆是,只不过不是为了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而是为了另一个名堂:房产、金钱。而兄弟反目、嫂姑咬斗。在外国也有财产纠纷,但是没有像中国这样打人骂街。而是通过法律程序。我们有没有公正的法律?没有解决法治问题,第二文革、第三文革还是不可避免的。

文革的这股歪风邪气,没有彻底的清算、彻底的追究思想意识上的根源,我们的民族会一代不如一代。现在表面上的一点点繁华掩盖着民族的道德危机。古大姐这样的人充满了中国大地,这个中国怎么办呢?

喻作家的小说让我们反思文革,让我注目文革的悲剧所在,为人之母带头斗人,为人之子争先恐后叛逆父辈,这个根源在哪里?这不是单单一个神化了的人的问题,我们应该在群像中找出我们自己每个人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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