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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喻智官

福 民 公 寓 长 篇 小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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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1-4 13:02:3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知道喻作家的这一章是不是此作品的一个核心部分,但是我愿意将作品中揭示的古大姐忘恩负义和严家儿子的出卖父亲看成是我们民族的一个核心问题。其实在中国的今天古大姐、严家儿子也比比皆是,只不过不是为了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而是为了另一个名堂:房产、金钱。而兄弟反目、嫂姑咬斗。在外国也有财产纠纷,但是没有像中国这样打人骂街。而是通过法律程序。我们有没有公正的法律?没有解决法治问题,第二文革、第三文革还是不可避免的。

文革的这股歪风邪气,没有彻底的清算、彻底的追究思想意识上的根源,我们的民族会一代不如一代。现在表面上的一点点繁华掩盖着民族的道德危机。古大姐这样的人充满了中国大地,这个中国怎么办呢?

喻作家的小说让我们反思文革,让我注目文革的悲剧所在,为人之母带头斗人,为人之子争先恐后叛逆父辈,这个根源在哪里?这不是单单一个神化了的人的问题,我们应该在群像中找出我们自己每个人的品性。




 楼主| 发表于 2011-11-4 22:33:40 | 显示全部楼层
冬娜小姐反省地太好了,文革时为政治,就是所谓“革命”或躲避“被革命”,亲人间反目的事不胜枚举。如今为经济,就是为金钱,亲人间的争斗更是无日无之,不同的是,当初是被迫的,时下是主动的。

刚看完你的《三代东瀛物语》,写得很好,我的感想贴在那里。
 楼主| 发表于 2011-11-4 22:37: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专政队不管在职人员,严轲的举报给了他们动手的充足依据。当晚专政队挨严易真一回家就冲进去。严易真和严轲的脸同时惨白,严易真没料到里委专政队上门,吃惊地望着他们,严轲后怕的望着父亲.
专政队一反常规,古大姐等人先围着严易真审讯,面对古大姐们目标明确的质问,严易真默然无语,他不知道严轲发现了秘密,更想不到儿子告发他。古大姐一步步逼到问题的核心,他仍然守口如瓶。“一切后果由你负责!”古大姐向严易真下了最后通牒,跟着带人径自闯进严易真的卧室,掀开大床的棕棚,撬开地板……
严易真终于明白家里出了叛徒,他哆嗦着嘴唇去寻找,严轲远远地靠墙站着,垂头不敢正视他。他心里刚想骂:“逆子!”“铛一一铛一一铛”座钟突然打响,钟声里,他听到一个童稚的声音:“爹爹,送你一个钟。”声震屋宇……“铛一一铛一一”的钟声又幻出激烈的枪声,在他的胸膛里炸开,他一阵怔忡……双手放到背后抵住墙,不让自己倒下。“命数!”他知道自己已成砧板上的一砣肉,只得任人宰割了。
专政队搜出日记,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回里委。
古大姐命吴国庆等有文化的年轻人连夜看日记。日记中的反动言论比比皆是,一抓一大把罪证,他们越读越兴奋。国庆和另一个队员还发现了密码。古大姐、冯大姐立即凑上去看,见一行行的中文夹着许多蝌蚪似的符号。古大姐如获至宝:“这就是严易真隐藏日记的原因。”
    不料,方长舟看后说,你们不要闹笑话,这是日文。不过要查清楚这些日文写的啥。方长舟让古大姐带上日记去严易真的研究所,与那里的造反队联系,并请他们把日文翻译出来。
次日方长舟收到两份译成了中文的答案。
一则是严易真一九六0年某月某日的日记中译抄芥川龙之介的一段话:
一次又一次革命,除了少数受选者,普通人的生活始终处于暗淡中,而且所谓受选者不过是“蠢人和恶棍”的代名词。

另一则写于不久前:
南X X跳楼了,在他家和福民公寓都不是第一次,事后,有人说他在精神不正常的状态下自尽的,从他出事前一天写的大字报可见事实真相。是不是应了夏目漱石的《我是猫》里名句:
……ことによると社会はみんな気狂いの寄り合いかもしれない。……その中で多少理屈が分かって、分別のある奴はかえって邪魔になるから、ふうでん院というものを作って、ここへ押し込めて出られないようにするのではないかしらん。するとふうでん院に幽閉されているものは普通の人で、院外にあばれているものはかえって気狂いである。気狂いも孤立している間はどこまでも気狂いにされてしまうが、団体となって勢力が出ると、健全の人間になってしまうのかも知れない。大きな気狂いが金力や威力を濫用して多くの小気狂いを使役して乱暴を働いて、人から立派な男だと言われている例は少なくない。

译出的中文是:
……看样子整个社会便是疯人的群体。……当其中有些人略辩是非,通情达理,反而成为障碍,于是创建了疯人院,把那些人关了进去,不叫他们再见天日。如此说来,被幽禁在疯人院里的才是正常人,而在院外的倒是些疯子了。说不定当疯人孤立时,到处都把他们看成疯子,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群体,有了力量之后,便成为健全的人了。大疯子滥用金钱和势力,使役众多的小疯子,乱逞淫威,还被夸为杰出的人,这种事并不鲜见。
   
方长舟看罢,一拍桌子:“凭这两篇日记,虽不能构成日本间谍的罪证,但严易真当过汉奸,如今又借日本反动文人的言论来影射社会主义中国,刻毒发泄对现实的不满,罪行非常严重。他写的内容比较深奥,你们要与他单位造反队一起采取行动!
    专政队据此和研究所联合在福民新村召开现场批斗会。
    研究所造反队代表和古大姐的批判都是老套头,直到大义灭亲的严轲上台才奇峰突起。
    无论严轲在台下鼓足多少勇气,站到父亲身边,看着父亲双手被专政队员反剪起,头差不多碰到地吃“喷气式”,他也不由得栗然,这是自己的父亲啊!他思绪乱了,打好的腹稿全忘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都盯着他,这是宣布自己新生的唯一机会,没有余地彷徨了。“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他以壮士断臂的意志咬着牙迸出:   
    “革命的居民同志们,今天我终于站上高台,站到无产阶级的立场揭批严易真。他虽然是我的生身父亲,但他给我的所谓生命,不过是一只臭皮囊,里面没有最基本的人格和尊严。因为有这样一个父亲,从小学起,我就受尽同学们的白眼和歧视,最后被大学拒之门外。”
“长久以来,我认为父亲,不,认为严易真受了不白之冤,直到这次亲眼目睹他隐藏反动日记,才认清他的反动本质。”
押着严易真的专政队员厉声问:“严易真!你知罪吗?”
    独生儿子绝情绝义的出卖,彻底摧垮了严易真,他带着死灭的心境上台,行尸走肉搬站着,机械地“唔、唔”应着。
“我当了社会青年后,他硬逼我学日语,妄图让我继承他的反动衣钵,做日本人的忠实走狗。残酷的现实使我真正体会到‘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严轲转向父亲:“今天,当着全体革命居民的面,我郑重宣布,和严易真脱离父子关系,争取成为毛主席的一名红卫兵!”
    台上台下一齐鼓掌叫好。严轲振作斗志逼近父亲,大声喝道:“严易真,你听清了吗?”
    严易真听不到儿子的控诉,只听到“小洋人”敲击的钟声和枪声,他的胸部又开始一阵阵的疼痛,“我……”他因痛苦而疼痛,因疼痛而痛苦。
    台上台下一齐叫:“快说!”“快说!”
    “我……”严易真吐不出一句话,无力耷拉下脑袋。
    专政队员揪住严易真的头发,把他的头用力往上翻,白炽灯下,他脸色蜡黄,虚汗蜡油样一颗一颗往下滚,他双膝瘫软,全凭两边的人挟着才没倒下。
    楼医生被传唤来受教育,他站在第一排,听到严易真微弱的呻吟,偷偷抬眼张望,不由大惊。他知道严易真的心绞痛发作了,禁不住脱口叫出声:“要出人命了。”
    古大姐走到台前,质问:“谁大叫大嚷?”
    楼医生上前一步,轻语道:“古大姐,严易真昏迷过去了。”
    冯大姐窜上来:“谁让你多管闲事,想捣乱会场?”
    古大姐知道楼医生不敢乱说,走上去看严易真,果然,他已经翻白眼了,古大姐让专政队员放手,严易真像被屠宰后的一只狗,“扑嗵”坠倒在地。
    站在台下的慧芬扑向水泥台,“易真,易真”地哭叫。
    轮到严轲面色煞白了。他知道父亲危在旦夕,但他必须在众人面前表现对“敌人”——尽管曾经是他的父亲——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冷酷无情。然而,这“敌人”毕竟“当”过他的父亲,听着母亲的哭喊,看着台上七手八脚地抬严易真,他欲帮不能,欲弃不忍。幸好,古大姐叫他去里委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得到赦令,跳下台,向里委飞跑。
    严易真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医生已回天乏术。他是福民新村当场斗死的第一个人。他带着汉奸的帽子死去,“死有余辜”。



    南守坤因内脏没有大伤,经医院抢救治疗,一周后清醒过来,一月后能起床了。
    那天南守坤正在挂盐水,一个佩着造反队红袖章的清洁工进病房,绕着他的床拖地板,臂上的红布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他的眼睛渐渐红起来……。忽然他目露凶光,狠狠拔去自己臂上的针头,用那只滴血的手取下盐水瓶高高举起,对着清洁工的背后猛扑过去,瓶子击在清洁工的肩上。清洁工是个壮实的年青汉子,又在造反得意的势头上,如恶狼被绵羊咬了一口,一边骂“你这个反革命分子,竟敢阶级报复,我砸烂你的狗头!”一边操起拖把就向他打来,没料到他往边上一躲,拖把扑空戳在床架上。他顺手抄起一杆铁制盐水架,拿它当一支长矛反扑过去。清洁工见他充血的眼睛里,有一股疯癫的杀气,就用拖把抵挡着往走廊里退,他见状,狂吼“冲啊,杀啊!”紧追出门。
清洁工跑远了,一个佩红袖章的护士从办公室走出来,南守坤又叫着向护士冲去,护士吓得扔下药盘,边逃边叫救命。南守坤穷追不舍,快追上时,他用“铁矛”向护士奋力刺去。结果,没扎上护士,他自己趑趄几步踬仆倒地,盐水架被摔到很远。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身体处于衰竭状态,哪里真的打斗得了,凭一股狂气乱闹了一阵,不打自倒。
    清洁工折回来,把南守坤揿在地上痛揍一顿后押往造反队。医院造反队请赵河竹古大姐来讨论案情。古大姐说南守坤行凶伤人应送公安局。一位造反队员医生说,根据南守坤以往的精神病史,可先送精神病医院检查。
   
    南守坤最终还是去了精神病医院。乔玉珊呆了,她宁做死鬼的未亡人,也不愿做神经病的妻子。她空洞的眼窝望着空洞的屋子,不再怀疑,南家有鬼,下一个轮到谁?为了女儿她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家。
    乔玉珊决定带延清回娘家避难。
    为了生活费,乔玉珊去向南荃裕辞行。她和延清已经独自举炊。不分也维持不下去了,政府取消了定息制度,南家每人每月发十五元生活费,姑婆辞退阿殷买菜的差事,阿殷多此一举地贴出不再为资本家买菜的小字报。
    乔玉珊上楼时,南荃裕正倚在床上养神。太师椅搬走了,他方凳上坐不长,大部分时间就这样半躺着。在这样的情势下,养神只是一句空话。
    乔玉珊和南荃裕简省的谈妥了,乔玉珊每月回家来拿三十元钱的生活费。南荃裕附言说,守坤进精神病院也好,进公安局也好,由政府收容照管了,你不用为他操心。要尽力照看好延清,她是守坤唯一的骨血。几句话,说得乔玉珊差点掉下泪。
    乔玉珊连夜准备行李,翻到出嫁时做的那件旗袍,她拎起来.明知身子已不再配它,还是比了比。风风雨雨的岁月,把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泡成臃肿的中年妇女。她又恨起南荃裕、南荃珍,还有当年的厂工会干部,当今的古大姐、冯大姐之流,最后恨到自己头上。当年隐而不宣攀附老板二公子地计算,终究没有逃过菩萨的法眼,她得到了报应,现在如何回娘家?
    原指望嫁个小开,对娘家有个帮衬。可先是入不了南家门,后来勉强住进,也得不到多少现钱,每月不过从零用钱中省出十元、八块给父母。如今倒运了,让父母跟着受累。最为难的是,家里还是解放前住的两间破瓦房,弟弟结婚占去一间,她和延清回去,如何对付。
    乔玉珊把南延清叫到跟前,给她打预防针说,这次去外婆家,不比往常,过去是作客,这次是长住,你事事要迁让表妹,外婆家房子小,你不能处处拿这里比,要将就些,忍耐些……
    南延清只顾“嗯嗯”地点头,根本不去细想妈妈说的事情,她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离福民新村。爸爸进了疯入院后,面对如刀似剑的嗤笑和侧目,她没脸见人,不敢出门,眼睛哭成了核桃。现在跟她说,外婆家是火海,她也愿跳。
    延清整理书包,先放进语文、算术书和铅笔盒等文具,再压上折好的红领巾,她用手轻抚,回想入队仪式上我帮她系上颈的那一刻,她的心乱了。不知学校啥时候再开学,到时还回福民小学吗? 这一去不知啥时候再回来,万一不回来,就不再和我坐一个教室了。她想出发前应该向我道别。
延清去厨房间,踏上一张小凳,趴在窗口往下望,我家门口没有人影,已经过白露了,白露身不露,很少有人出来乘凉了,她没勇气来我家敲门。
延清回到自己房里,见到桌子上一只三色羽毛毽子,有了主意。她拿起毽子走下楼,在我家门口叫:“国进,国进!”她想把我一起叫出来,可惜只有国进一个人出来。
    延清对国进说,她明天去外婆家,在那里住一阵,两只毽子用不了,送她一只。国进常和延清一起踢毽子,一直眼馋延清有两只从店里买来的毽子,没想到延清送她一只,国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用手摸着真皮做的两层底子,“你走了,我和谁一道踢呢?”
    延清赶紧抓住话头:“你不可以和国福一道白相?”国进道:“他才不愿意和我白相这种东西呢。”延清忍不住问:“国福不在家?”国进说:“你不知道啊,光明里有一个人上吊自杀,他去看热闹了,我也想跟去,妈妈不让,说怪吓人的,看了要做噩梦。”延清听了,心里“卟咚卟咚”跳,又想起了自己爸爸跳楼发疯的恐怖场景,不敢扯这话题,让国进转告我,学校开学时,去通知她姑婆。
翌日,延清一起床又去厨房,她踏上小凳,从窗口往下望,期盼我一早等在门口,可惜没见我的影子。她失望了,谁愿意理反革命神经病的女儿?
延清囫囵吃了早饭,然后背上书包,拎一只小旅行袋,怃然地跟妈妈出门。她默默地祈念我等在新村大门口,然而没有。她不甘心,快出大门时,突然止步,对乔玉珊说,好象忘了带红领巾,要返回去拿。走到离我家最近处,她故意大声说:“姆妈,你先走,我会赶来的。”她回家兜了一圈,再出门时,仍没见我,只得死心。
乔玉珊在大门口抱怨:“磨磨蹭蹭,这么牵丝!”延清回嘴道:“我不是让你先走,我会赶上来的吗?”乔玉珊气道:“你能干死了,你知道坐几路车去,迷了路,看你向谁去哭。”听到一个“哭”字,延清强抑着的泪水,趁机“哗哗”流下来。
南老爷见了,问明原由,劝慰着送母女俩出门。
昨晚我回家时,国进已经睡了,早上起来,国进又把延清的话忘了,直到我看见延清的三色毽子,问国进,才搭上那话。我知道,延清的用意全给妹妹疏忽了,我真想痛骂妹妹一顿,看她天真把玩毽子的稚态,又不忍心,妹妹怎能穿透延清和我的心思?
我去门卫问南老爷,果然延清一清早就走了。
我猜想延清一定误解了,为此自怨自艾了好几天。

发表于 2011-11-6 22:37:06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的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转换自如啊。大开大合,而细微处似绣花一般。
发表于 2011-11-6 22:38:2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超级一流的作品被拒之国门外,好可惜啊。
 楼主| 发表于 2011-11-8 22:36:2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对自己作品的斤两有自知之明,不过,悟空小姐的过誉是对我的最大鼓舞,多谢!

几天前,正在读你的《来处在何处》,因浏览器问题,三天没打开真名网。论细腻,你的描述才叫细腻,
其中妙言迭出,值得学习。

抽空再读下去,读完写感想!
发表于 2011-11-9 18:56:50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喻先生哦,还望喻先生不吝赐教,指点指点悟空!
 楼主| 发表于 2011-11-9 20:09: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下午,天花板上传来“呯呯嘭嘭”的响声,一向悄无声息的林公公家出了啥事?我奇怪地走出门,喝骂声清晰可闻,我赶紧上楼。
    林家客房子里,桌翻椅倒,乱七八糟,林公公和林婆婆被几个红卫兵围着,低头站在中央,林婆婆不停地用手绢抹眼泪,一个男红卫兵瞪眼厉声责问林公公。我见状,气坏了,我不相信林公公和阿婆会是坏人,这伙人一定是假冒红卫兵,趁乱来混水摸鱼!我扭身奔去里委会叫国庆。
国庆走进林家,向红卫兵说明自己的身份,问他们来之何方。带队的头儿说,他们是林胥业工作过的大学里的造反队。国庆问他们,凭啥斗林公公。头儿说林基山一九五八年回国后,一直与国外通讯联络,一九六四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他买了许多报纸剪下来寄往国外,向外国提供军事情报。林胥业还把父亲的事当爱国行为在学校宣讲。过不多久,林胥业还奉父命去原子弹试验地新疆工作,妄图窃取更多的军事情报。
国庆见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时弄糊涂了,只得问:“林公公,你真的做过这些事吗?”林公公说:“哎,我寄报纸给在国外的朋友,让他们分享祖国的成就,原子弹爆炸是大新闻,中国一广播,全世界都知道,这怎么是军事秘密?”这一说提醒了国庆,她唤红卫兵到隔壁房间,说你们仅凭这一条来斗人,不是违背常识吗?林公公是里弄里有名的爱国华侨,你们不要搞错对象。一个女红卫兵反驳:“这次文化大革命,揪出了不少‘老好人’,‘老实人’,他们是深藏的老狐狸,不要被他们的伪装所欺骗。”国庆说:“你们说林胥业在新疆做间谍,为啥不逮捕他。”负责人说:“只要林基山承认,我们就有了证据,可以和新疆方面联系逮捕他。”国庆终于搞清这伙人在胡闹,既然林胥业在新疆没有间谍行为,怎么能说林基山让儿子去新疆侦察基地,完全是捕风捉影。国庆不再与他们纠缠:“林基山回国后,一直住在福民新村,属里委管,你们要查抄批斗他,必须带介绍信去里委专政队联系,由我们配合你们行动。”
    这些红卫兵是刚成立的一支小队伍,大的牛鬼蛇神斗得差不多了,他们就搜索枯肠找到林基山头上。见国庆的要求有理有节,自己也觉得荒诞,只好打道回府。
    国庆和我扶林公公、林婆婆到椅子上坐下,阿婆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怎么闹成这样,过去在国外,因为忍受不了排挤才回国。没想到在自己的祖国,又遭这样侮辱,竟然把我们的一片爱国热情当作间谍行为,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一一里外不是人了。”
    林公公缓过气,打断阿婆长长短短的诉说,“你别这么说,虽然事情类似,感情还是不一样,在国外我们背负国家的荣辱,今天是我们个人受冤屈,不能相提并论,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我和国庆帮助林老夫妇收拾屋子,这些年林公公林婆婆喜欢我们,我心里想有朝一日,好好感谢他们,没料到他们也在文革中遭难,让我们得到报答的机会。国庆带着胜利和满足走下楼,我对她佩服极了,刚才她在林公公家的一举一动,活似《红灯记》中的李铁梅。
国平在大学当了风云人物,国庆成了专政队的女干将,只有自己没赶上时机,我丧气透了。
    林公公的事让我第一次对文革打出问号,为啥林公公林婆婆这样的好人也挨斗呢?



    那天南老爷的儿子兴文从乡下赶来,时值黄昏,南老爷锁了门出去买东西。事情紧急,兴文转而直奔楼上,见到南荃珍就说,乡下出事了,要见伯伯。南荃珍领他上去。南荃裕歪在床上,说身体不适,免礼了。兴文自己拉着张凳子,靠床坐下,一五一十冒冒失失讲叙乡下的变故。   
乡下的农民也造反了。陆庄贫雇农为头的造反队在陆南生产大队成立。造反队首先杀进世袭大户南家,查抄一天后当晚在打谷场开批斗会,一直斗到夜半更深。次日造反队又涌来,把奄奄一息的南荃裕的两个堂兄弟拎上拖拉机游乡,他们的儿子抗辩几句,被打得伤痕累累。守乾媳妇死命不肯上车,衬衣全给撕破,最后乳头挂出来,上身近乎赤裸着站在车上。她不堪凌辱,回家后,抱起500毫升一瓶农药就吃,当即昏死过去,靠兴文兄弟帮忙才送进医院,现在生死难卜。造反队还占了南荃裕的房子作办公室。兴文叹惜说,如果当初让他们兄弟俩住进去,今天造反队就没理由强占……
兴文只顾自己滔滔不绝,没注意南荃裕的表情。直到南荃裕很响地“啊……”了一声,他才发现南荃裕面色苍白,口角流涎,两眼翻白,左臂无力地垂下来。南荃珍扑上去哭叫:“阿哥,阿哥! ”兴文以为南荃裕死了,大惊失色地往楼下奔。
南老爷已回家,又惊慌失措去请楼医生。楼医生让父子俩别吱声,三人分头悄悄回到南家。楼医生检查后说南荃裕得了脑卒中,应立即送医院。
    守坤在医院发疯后,南荃珍听到医院就变色。她对楼医生说,南荃裕七十了,俗话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不必让他去医院折腾,求您尽力搭救,活过来,托您的福是他命大,真过不了阎王关,是他寿数尽了。楼医生低头思忖了一会说,他会尽力。楼医生请南老爷辛苦一趟,去找他认识的一位药剂师配药。楼医生还叮嘱要暂时保密。半小时后,南老爷带兴文拿回了药和输液管,楼医生给南荃裕用上药,还教会南荃珍拔针,并约定每天夜深无人时来为南荃裕注射。
    南荃珍千恩万谢送走楼医生,又和南老爷商量,请兴文带延泠回乡一次,最后看她妈妈一眼。南老爷说他亲自去。两天后,延泠跟南老爷回来。她受了惊吓,双目呆滞失神,见到姑婆一句话也不说,姑婆催了半天,老爷代她说,守坤媳妇死了,她才“哇”地哭出声来。这些年,暑寒假跟姑婆去乡下看母亲,逢到母亲病情缓和,她小住几天,碰上母亲神志不清,她见一面就走。所以母亲的死,在感情上对她的冲击并不大,她被母亲死时的形象吓坏了。母亲躺在停尸房里,披头散发面目浮肿,活像梦魇中的鬼。
    延泠和姑婆抱头痛哭。南老爷劝道,克制点,别让南荃裕听到。
    幸亏楼医生及时治疗,南荃裕捡回了一条命,沉沉昏睡中他不但听到了哭声,还把它放大,兴文的话在其间翻滚:陆庄的造反派头头说了,不要看南荃盛可怜,这叫报应,是子孙替祖宗赎罪,比起他家先辈造的孽,他们罪该万死。
    南荃裕的浅反射迟钝了,深层意识反而活跃了,一个世纪模模糊糊没弄明白的事情,都在梦境中串起来,在他溢血的脑屏上积聚。

    上世纪初年,陆南庄里有家陆姓大户,财势煊赫,称雄几代人,到一八四O年左右,由陆贯宝掌门,家业发展到鼎盛。他家不仅占几百亩良田,还拥有上千艘船只跑运输。大树底下好乘凉,陆氏同宗乡邻都有人在船队干活。后来光陆氏族人不够了,陆贯宝决定在南氏人中招募帮手。陆南庄里,陆南两宗彼此虽存戒心,但尚能和平相处,陆贯宝此举也有消弭成见的用意。
    南荃裕的曾祖父南根发由此入了陆家船队。
    南根发从小聪明过人,他父亲又勒紧裤带让他读了几年私塾,使他在庄里显得与众不同。南根发先在船队做押货搬运,他能记住整个船队的货量货种运货地点,每当负责的小帮头发错货,他都能及时纠正。陆贯宝获知了此事,立即把南根发升为小帮头,同样的货,由他带队运,总比别人省三分之一的时间,陆贯宝又提他一级,让他负责上百只船的船队。这事在陆氏人中引起议论。他们不知陆贯宝的苦心。
    陆贯宝年逾六十,大儿子跟他掌管家业好几年了,却对繁杂的业务不胜其烦,至今接不上班。另几个儿子侄子各分管一部分田产和船队,他们中也挑不出胜任总管的人。陆贯宝一眼就看出南根发是这样的人才,不由哀叹,难道陆家发到头了,怎么生不出这样的子孙?万般无奈,他才考虑一个下策,利用南根发协助大儿子保住陆家的江山。陆贯宝在考验南根发。
    整整两年,南根发负责的船队,年收入比同样船只多百分之二十,陆贯宝放心了,决定调南根发到身边试用。他和兄弟侄子商量后,订出章法约束南根发:(一)协助陆惯宝的大儿子掌管船队的调度运输。(二)不参与陆家田产、房产的事务。(三)船队的收银和支出由帐房先生专管。
    南根发没有辜负陆贯宝的期望,上任后把上千艘船的航运调度得井井有条,他精巧安排,让返航的船尽量沿路带运物资,为船队额外增加一笔收益,连陆贯宝都暗里自叹弗如。而南根发做得愈好,陆贯宝愈不敢任命他当管家,陆贯宝本能的警觉,对南根发只能利用不能信用。
    人算不如天算,那年太平军南征江南,逼进陆南庄一带。清朝官军要借陆贯宝的民船去抵御叛军,太平军也向他求助船只运给养。强权霸道的官府和势如破竹的叛军前后夹击,陆贯宝左右为难一筹莫展。他和家人商议,也拿不出对策。最后他问南根发,南根发胸有成竹地说,这事不难,如果陆大人信任,由他出面去周旋,保证平安无事。为了度过难关,陆贯宝只得让南根发临时当总管。
    南根发先去官府交涉,说生为大清天朝子民,尽效犬马责无旁贷,陆家船队本应倾其所有,船队如数交官家征用。惜运输早已预定,违约将负债赔偿,船队将破产,承望官大人施恩,让船队留一部分苟延残喘。官大人收了南根发巨大的贿赂,又听他说得在情在理,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南根发拨了一半的船只给官军征讨叛军,官府给陆贯宝封了一个六品的官爵,让他戴上一个蓝顶子,陆贯宝沾沾自喜,船队保住了一半收益,又赢得了官府的嘉奖。他不知道南根发抬高另一半船只的运输费,还从给官府的船只中扣出上百只,在外乡雇人组成小船队跑运输,在战乱中发了一笔横材。
    另一头,南根发又拨出几百只船给太平军运货,在太平军中买下人情。凭着南根发的高招,陆家船队化险为夷。
    一八六O年夏天,太平军压境,清军放弃了陆南庄所属的地区,败退而走。清军撤走时,搜刮一批钱财,老百姓前门送虎;太平军到来,又是一番抢掠,老百姓后门迎狼。
    陆南庄人如惊弓之鸟。长毛军没到,地痞流氓先趁乱打家劫舍。一天半夜,严加防范的陆贯宝家宅突然起火,东南西北四处同时燃烧,由浸过灯油的干柴树枝焚火堵门,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逃不出,陆贯宝一家老小被活活烧死。
    长毛军在陆家的火光中开进陆南庄。
    南根发当太平军的乡官任卒长。陆贯宝兄弟侄子虽然对南根发心生疑窦,却不敢多言,只能向他要陆贯宝的船队。没等他们来找,南根发主动上门。他对陆家人说,交还船队之前,先结清帐目。他哔哔剥剥一拨算盘,解释船队借给清军和太平军几个月靠贷款维持,如今欠下一万多大洋的债。这笔钱还清了,他把船队交还陆家。陆贯宝兄弟跳起来,怎么没余款反而欠一屁股债?南根发拿出各种借据,陆贯宝兄弟傻眼了,明知有诈,但死无对证,南根发背后又有太平军,只得忍声。最后他们为保田产卖去三分之二的船队。
    为免陆家怀疑,南根发在南庄兴了一个会公开集资,赎下了陆家的船队,当然大部分资金出之他的口袋,从此陆家船队变成了南家船队。百年风水轮流转,陆氏家族盛极而衰,没有多久,南根发把陆家剩下的船只也吞并了,到了陆贯宝孙子手上,陆家大部分田产也转到了南根发的儿子、南荃裕的爷爷手上,南家成了名闻百里的高门大户。
    ……
    到了本世纪二十年代,风向又转了,乡下闹农会,陆庄人组织农协斗争南荃裕的叔叔们。骨牌翻到四九年,陆庄贫协瓜分完南家的田产和宅院。南荃裕在乡下没地,免戴地主帽子,属于他的五、六间房子保留下来。
    谁知还没有完,轮到五六、六六年,还有巢毁鸟亡这一劫。
    “宿命啊,宿命,一切都是宿命!”昏睡的日子里,南荃裕不断梦呓着这句话。南荃珍对南老爷说,阿哥有救了,他想吃“素面”。
发表于 2011-11-10 23:21:12 | 显示全部楼层
哦,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楼主| 发表于 2011-11-12 20:56: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1-11-13 04:12 编辑

第六章

           全国大串联,变成“旅游节”,南延泠佩服北京小将,懵懵懂懂失了贞

    熬过秋老虎,入夜凉下来。一天快十点了,国平穿了一身绿军装,背了一个大包回家,说明天去北京,妈妈吃惊道:“突然去北京做啥?”
    “去串联。”见母亲一脸疑惑,国平解释,串联就是去外地的大学交流文化大革命的经验。
    “那要花很大一笔路费?”没等国平说完,妈妈担心地问。
    “我作为上海高校红卫兵代表去首都,坐火车吃住全部免费。”国平轻松地说。
    爸爸在一边看《解放日报》,听到这话插上来:“现在机关学校处于瘫痪状况,你们再去串联,白吃白住,一个国家能这样搞下去吗?”
    “这次文化大革命史无前例,要取得成功总要付学费,待运动结束理顺一切,就可以一心一意搞建设。”
    “解放后一个接一个运动,何时静下心来建设过?”
    “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彻底解决历次运动没有解决的问题。”
    靠这种方法怎能彻底解决?爸爸心里嘀咕,国平啊,你虽然当了红卫兵的干部,但毕竟还年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知国计民生是大问题。爸爸不能说出口,这次文化大革命打破一切人伦关系,父亲的话,不符合“正确的政治观点”也要挨批。爸爸只得应道:“好吧,你等着彻底解决吧。”
    妈妈打开布钱包,拿出两元钱递给国平。国平说自己身上还有一元多,足够了。
    “带上吧,穷家富路,虽然一切免费,一天一夜的路程,难免要喝口茶,吃碗面,再说万一碰到意外,也要用钱。”妈妈说完,把钱塞进国平的上衣口袋。
    第二天,日头一上福民新村,国平就出发了。他行李不多,我也要送他到汽车站,我帮他拎一只小帆布旅行袋,像送他出征远方,豪迈地走在一边。
    我们在大门口碰上严轲,他去公园锻炼身体回来。严轲见国平背着包裹出门,问清了来由,泄气道:“国平,你不愧为弄潮儿,又赶在头里。”
“你已经和家庭划清了界限,也可以迎头赶上来。” 国平鼓励他。
“哎——”严轲想说啥又顿住,就拖着沉重的步子伴国平走到路口,妒羡地目送国平去车站。
    国平走后半个月,大串联风靡了全国,因为一切免费,由单纯的交流经验,变相成公费旅游,条条铁路挤满了南来北往、东游西窜的红卫兵。
    国庆要去北京会国平。妈妈说,不行,你是女小囝,一个人怎么能跑那么远,国平又没来信留地址,去哪里找他?母女俩争了半天,互相说服不了,最后达成妥协,允许国庆去杭州。
严易真惨死后的一段时间里,严轲几乎足不出门,父亲永远地走了,父亲在房子中的位置空出来,他才承认严易真是自己的父亲,但一切都晚了。严轲一面自责,是自己亲手弑了父亲,一面挣扎着自辩,父亲罪有应得,自己只是铁面无私地站在人民的立场。然而这个狡辩还是被心内“弑父之罪”的吼声吞噬了。
严轲严重的忧郁下来,颧骨和下巴也瘦得尖起来。
里弄里的社会青年也纷纷去串联了,严轲坐不住了,他也想去开开眼界,但又不放心母亲。羸弱不堪的慧芬遭此打击完全垮了,她几乎不吃不喝地终日躺在床上。严轲每次去劝都被骂个狗血淋头,她还扬言要寻短见,过了好久才渐渐平息下来。直到母亲服药喝粥了,严轲才提串联的事,慧芬知道他不出去一趟不会死心,只得同意。
    严轲背了大包小包出门。慧芬对儿子的怨艾没消,可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她又舍不得,就默默地跟着。母子俩走到大门口,严轲回头说:“你回去吧。”慧芬说:“外面乱,不要瞎闯,无论到哪里,寄封信,给我个音讯。”
慧芬扶着石门柱,呆呆地望着儿子的背影,眼泪一串串地下来了,突然一阵猛咳,呛出不少血星子,她忙用手绢捂嘴。南老爷见了,关切地请她去门卫室歇脚。慧芬嗟叹连连地向南老爷吐苦衷:“老爷,你看着严轲长大,我不怕你见笑,自从成了社会青年,他一天比一天忤逆,横不称心,竖不满意,不是寻他爹爹闹,就是跟我怄气,家里没一日太平。这次竟然活活斗死自己的亲爹。你讲,中国哪朝哪代有过这样的事,当了皇帝也要认讨饭爹呢。”慧芬说着,又伤心地滴泪。
“想开点,这种事不光你一家,明德坊一份人家,儿子也为参加红卫兵斗父母,当着众人哔哔啪啪打父母耳光,做娘的想不通,用破碗口割了手脉。”
    “讲实话,我也想这样,一了百了。他爹爹死了,我的肺病又好不了,活着也是受罪,倒不如死了。就是不忍心这个‘孽种’。你看,他长到这么大没出过远路,出去串联万一出事怎么办?”
    “嗨,你还去操这份心,现在年轻人都在走南闯北,你怕他喝西北风,出去闯闯也好,吃点苦碰几个鼻头,才会知道不在父母身边的滋味。”     老爷又说了些安慰话,把慧芬劝走了。
    时近中午,南老爷见严轲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以为他“浪子回头”,笑脸相迎地说:“严轲,你回心转意不出去了?”
    “北站人山人海,早上开往北京的车发了,我没挤上。” 严轲吱唔以对。
    “去不成好,你姆妈为你急死了。”
    严轲不再多解释,他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狼狈相,应付了几句,躲闪着回家。
    原来严轲去北站,见到红旗招展人头攒动,兴奋地找开往北京的月台。好不容易挤到入口处,两个魁梧的红卫兵把关,见他没有红卫兵袖章,劈面拦住他:“你是啥成份?”
    严轲斗胆说了自己出身,并注明已经与父亲划清界线。
    “什么?你这个狗崽子,‘老子反动儿混蛋’,哪个红卫兵组织承认你的叛逆?”
    严轲解释向里委专政队揭发父亲的经过。红卫兵说,你拿出里委造反队证明来。严轲哪里拿得出证明,还想解释,见两人满脸敌视的鄙夷,赶紧拖着包懊丧地打回票。



上海红卫兵走向全国,全国的红卫兵涌进上海。所有高等院校开
设接待站都应付不了源源不断的红卫兵潮。
    上级指示社会支助,各区纷纷成立接待站。
古大姐勒令南荃裕再交出三楼的半层房子,南家的一层半加白家的三楼,辟出了福民里委的接待用房,从抄家物资仓库运来棉垫被褥。福民新村门上挂起“热烈欢迎红卫兵小将”的横幅,门口的黑板上抄了一条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第一批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新村,古大姐带人夹道欢迎,她不停地说:“小将们辛苦了,我代表上海人民欢迎你们。”冯大姐发放用物,来人在登记簿上填姓名和单位,然后凭臂上的红卫兵袖章领一套被褥。
接待站不到一周就住满了上百号人,古大姐调居民食堂的陈阿姨帮厨,每餐煮几大锅饭菜。接待房像游乐场,福民新村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严轲整天在接待站转,拉上一个外地红卫兵能聊半天。
我没事也去那里听红卫兵的南腔北调。
一天晚上,我走进南家客厅,一群红卫兵盘腿坐在印花被上,一边吃着老城隍庙的五香豆,一边讲斗人的故事,他们在比谁的故事更耸人听闻。
一位成都来的红卫兵正在讲:“……那个女人是个骚货,解放前当过特务,解放后钻入革命队伍,以色相腐蚀干部。她站在批斗台上,任人打耳光揪头发就是不认罪。我们发火了,正巧附近在修马路,有熬沥青的大铁锅,我说,把她放进大铁锅,这叫油煎女妖精,众人一片赞同。我们把臭女人五花大绑后扔进沥青锅,怕她乱嚷,事先在她嘴里塞了两只臭袜子,这下她乖乖地不出气了,你们没看到,她像蘸了黑面浆的活鲤鱼在锅里蹦跳翻滚……”
    一个广西来的红卫兵听了,争强地说:“油煎不稀奇,我告诉你们的事,肯定把你们吓着。”
    众人牛气道:“别把我们当小孩了,怕鬼的人会坐在这里吗?”
    “好,那你们就听着。话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乡里也拉出各类财主和坏分子游乡。斗完了,造反队长说,每次来运动,都忙于斗这些坏分子,烦死人,不如把他们全部枪毙了,可以一劳永逸。众人都称这条主意好。有人说,用一颗子弹要陪上一毛五分钱,不如用刀砍,不少人附和说,对,过去反动派用铡刀杀害革命者,今天我们以血还血,砍下他们的头颅。第—次执行时,许多人赶去看热闹,那天砍下四个人的头。断头的颈上喷出几米高的血柱子,头落地后,眼睛还眨巴了几下。其中有两个头死不暝目,瞪着眼珠看青天,一个造反队员气得大骂,拿出小刀把四个眼珠全挖了出来。死者的家属怕造反派说他们孝子贤孙,不敢去收尸。造反队员说,把尸体拉到山沟里喂狗,有人大胆说,喂狗,为何我们自己不剁了吃,这辈子什么肉都吃过,还没有吃过人肉,都说人肉是酸的,今天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有人攒眉摇头,连说恶心;有人积极响应,说《水浒》里张青开店卖人肉馒头,可见中国自古就吃人肉。如今买肉要凭票,把这些肉白白扔掉太可惜。于是众人就开始分割人肉了……”
    有人叫道:“别说了,别说了,我要呕吐了!”
    “我早说你们听了要受不了!”
    有人追问:“那人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据说香着呢!”
    一开始我像听南老爷讲《聊斋》里的鬼故事,既怕又不舍地谛听,讲到吃人,我的胃直反,最后受不住,呃逆着走出去。我生理上受了刺激,精神上却得到了安抚。前一阵,南守坤自杀发疯,南延清被迫逃去外婆家,南荃裕又偏瘫了,我开始疑问,是否斗过头了?外地红卫兵的故事把南家的事稀释了,比起他们,南家的事是小巫见大巫,我泰然了。
发表于 2011-11-12 21:38:44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1-11-13 02:59:50 | 显示全部楼层
天,这些红卫兵讲的故事,似乎都成了虐待狂。

文革是虐待狂爆发的时代。
发表于 2011-11-13 13:35:03 | 显示全部楼层
喻作家塑造的严轲这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令人深思!

小说中严轲的举动以期说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毋宁说是一个民族的悲剧!虽说他是在文革的大环境下背叛长辈,但是我相信他也逃脱不了一生背上十字架的命运。喻作家是怎样安排严轲的命运?非常感兴趣!

我想人再缺德,也必须有一个底线,对自己的长辈下狠心,就是超越了道德底线,我想到头来,最痛苦的不是严轲的母亲,更不是古、冯毒女之流,而恰恰是严轲自己吧?

发表于 2011-11-13 13:3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中国的独生子有很多严轲,他(她)像喻作家笔下的这个严轲,为了个人的委屈甚至为了自己的错误,不惜向长辈下毒手泄愤!一时间他们敲锣打鼓高兴了,但是,命运总是公平的,到头来,痛苦的不是长辈,而是她们自己。

发表于 2011-11-13 13:36: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发现喻作家塑造的人物竟然都活在我们身边,这应该就是喻作家的作品能够成功的秘密吧!

发表于 2011-11-13 13:37:47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浑浊的乱世中,少女南延清和小说中的“我”的纯洁的淡淡的恋情,描写得自然、逼真、感人。真希望喻作家手下留情让这位少女平安。不过,我们的时代不允许吧?
发表于 2011-11-13 13:42:32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喻作家看我的家史哦!这几天我一到中国出差,就变成大猫先生说的“猪了。爬不上墙更翻不了墙。昨天好不容易上了真名网。赶着读您的小说。

我还不知道您看了我的《三代东瀛物语》,我这就去看您的意见。

发表于 2011-11-13 17:36:58 | 显示全部楼层
茉莉 发表于 2011-11-13 02:59
天,这些红卫兵讲的故事,似乎都成了虐待狂。

文革是虐待狂爆发的时代。

我昨天看得心惊肉跳的。不知道为什么红卫兵这么残忍。杀人还是需要非常非常不同一般的胆量的,到了“文革”,是不是中国已经做到了"去人性化"?
 楼主| 发表于 2011-11-14 19:19:37 | 显示全部楼层
冬娜和悟空两位说到了问题的核心。
时下,社会上充满戾气,根子还是文革,因为我们的民族丧失了人最宝贵的“人性”。
现在无论当官的,做家长的都是文革唱主角的那一辈,他们习惯了互相斗殴争权夺利,那是毛时代的遗产,
如今是邓时代,在“权”字上又添了“钱”字,更加丧心病狂了。
可怕的是已经延续到下一代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11-17 04:5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次日晚上,接待站里的红卫兵近半数上吐下泻,争先恐后去厕所。冯大姐在专政队值班,接到报告去看,一个个不是盘膝抵腹坐着,就是双手捂肚躺着。冯大姐赶紧打电话去医院叫救护车,问了几家医院都说派不出这么多救护车,急诊室也收不了这么多病人。冯大姐只得去请示古大姐。
    古大姐说,这么多人出现一样症状,应该是同一个病因,不会太复杂,让楼医生来看一下,去药店配药,问题就解决了。
    冯大姐说,楼医生的问题还没查清,让他这样的人给红卫兵小将看病合适吗?
    古大姐说,让楼医生去检查,是监督利用,正好通过他的诊治效果来考察他。再说,不及时把红卫兵小将治好,不是酿成更大的政治事件?她不快地反问,除此之外,你还有啥高明办法?
    冯大姐不再吱声。
    楼医生看过病人后,对古大姐和冯大姐说,红卫兵小将是食物中毒。他开了几种药,请冯大姐派人去药店买。楼医生给红卫兵分发了药,并看着他们服下。他整夜呆在接待站观察,怕出差错担政治责任.
    年轻力壮的红卫兵们药到病除,第二天早上差不多都缓解了。
    冯大姐一早打电话去派出所,说福民里委接待站发生了下毒事件。赵河竹听了汇报,立即找陈阿姨调查。
    陈阿姨说,为改善红卫兵小将的生活,她昨天去菜场买带鱼,摊上的鱼不够,营业员去仓库里拉出一些来添上,不少是烂肚皮鱼,因为鱼多,没有油煎,直接红烧。
    赵河竹问,烧鱼时,你离开过锅子吗?
    陈阿姨说,鱼烧得时间不长,我没离开过。
    冯大姐问,你发现过啥可疑的人走近锅子吗?
    “没有啊,”陈阿姨想了想,“对了,昨天烧到一半,酱油接不上,我看见严轲在一边和外地红卫兵说话,就请他去家里拿酱油来应急。”
    赵河竹说,这就对了,问题可能就出在那瓶酱油上。
    “陈阿姨,你太麻痹大意了,福民新村的大多数居民政历复杂,你放松警惕,阶级敌人就会钻空子。”冯大姐责备道。
    严轲被赵河竹叫到专政队,不知出了啥事,吓得面色惨白。赵河竹问他,昨天做了啥事?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没做啥。直到冯大姐恶狠狠点出酱油。他才镇静下来叙说昨天的经过,并说那只酱油瓶还在,可以拿去化验。
    赵河竹追问不出啥,只得跟严轲回家,取了那只酱油瓶,让陈阿姨确认后带走了。
    严轲立即贴出一张紧急申明,写上“我向毛主席保证,如果酱油瓶里查出点滴毒素,我愿承担一切政治责任。”他在大字报下签了字,还按了一个血手印。
楼医生觉得事情太离谱,又不敢去正面指出,就补写了一份治疗报告交给古大姐。对食物中毒原因提出医学分析,强调烂肚皮的鱼携带大量大肠杆菌,如果没煮透,食后可以引起细菌性胃肠炎(俗称食物中毒),与化学品中毒截然不同。     古大姐还有这点常识,她觉得冯大姐愈来愈自以为是,有意不去纠正,让冯大姐显示家庭妇女的无知。接到楼医生报告,她不能继续装糊涂,对冯大姐谈了实情,还用楼医生的治疗结果数落她说,对这种事要调查后下结论。



母亲死了,爷爷瘫了,南延泠惊魂还未定,家里又突然开进大批红卫兵,一下子成了兵营。楼下整日传来高亢的歌声,铿锵的说话声,嘈杂的争论声,她吓得躲在爷爷的房里。过些日子,她习惯了这气氛,就壮了胆出门,趴在楼道拐弯处往下张望,穿绿军装带红袖章的青年不停地进出。看熟了就不再怕,她想去自己的房间画画, 常趁姑婆不注意时偷偷溜下三楼。
延泠房间的隔壁是五、六平方的衣帽间,被接待站用作油印室,从早到晚有人在里面写稿子、刻钢板、印传单。
一天,延泠晚上去绘画,待隔壁静下来,她以为红卫兵都回铺了,就走出门。不料油印室还透出一线光,受好奇心驱使,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把头伸进去看。里面竟然有人,他正在滚油印墨筒。那人二十岁左右,投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影,因紧张和说不清的情由,她耳热心跳,竟痴痴看了一会儿。突然,姑婆在楼上叫她,她一惊慌,下意识地“噢”了一声,吓了自己,也吓了油印的人。
“谁!?”那人警觉地转头问。
    延泠想,自己一溜走,那人肯定把她当坏人来追了,只得细声细气地说:“对不起我想看看这么晚了,谁还在辛苦。”
    那人正欲骂“贼头贼脑”,却见一个水灵灵的少女站在面前,柔黄的灯光下,少女纤眉俏鼻元宵样粉白,尤其那声音,丝丝缕缕,飘飘忽忽,仿佛仙女下凡。他虽然来之北京,也没见过这般娇美文弱的病西施。他立即改变调门:“你不是来串联的红卫兵吧?”他想,这里不接待女生,她从那里来?
    “串联? 我可不敢去,再说我也不是红卫兵。”
    “你会说普通话吗? 我听不懂上海话。”
    “我可说不好普通话。”延泠开始说上海味的普通话,夹生而甜糯。
    “你不是说的很标准么?”
    “真的?”延泠撩了一把短发娇涩道。
    “听不懂我怎么能回答你?”
    延泠添了点信心。
    “阿拉也会讲几句上海话。”
    听了怪腔怪调的上海话,延泠不由掩住嘴“咯咯”痴笑,想这个人倒很发噱。姑婆又在叫了,她不敢久留,告辞走了。
    北京人知道了延泠的底细,就常一个人滞留在印刷室。只要无旁人,延泠就走进去和他聊几句,听他讲有趣的事情。北京人和她差不多年纪,不仅登过长城,这次从北京到上海,一路上爬泰山,过南京,玩无锡、苏州,多了不起,她对他敬佩极了。
     一天下午,红卫兵们去交大集会,北京人谎称头晕留下来。他待人走尽后去油印室,耳朵贴着墙听,隔壁有声响,知道南延泠在里面,就走出去,轻轻敲她的门。
    南延泠吓得停住画笔,听到北京人压低的金属嗓音,才犹犹豫豫去开门。她扭开水毕灵锁,拉开一条门缝:“你找我有事?”
    “没事,只想看你作画。”
    “不行,不行,你不能进我屋,我姑婆要骂的。”延泠用力去关门,北京人早有准备,一只脚嵌进门缝,春柳样的延泠如何抵挡松柏样的北京人。她推不动,反被他压进来,呢喃着:“我要叫我姑婆了”。结果,她没叫,反而放了手,北京人挤进了她的闺房,用后背押上了门。
    北京人进屋了,延泠涨红脸一步步退到画架前,她用身子挡住北京人的视线,欲遮还显地说:“不能看,不能看。”
    北京人一边说:“不看,不看”,一边耍猴般在延泠面前左一蹦,右一跳,要看那幅画,他让延泠跟着转,顺势掖住她的袖子往边上一拉,画架全露出来了。这次轮到北京人红脸了,画板上是他的半身像:穿着草绿色军装,束着宽皮带,戴着红卫兵袖章。北京人大喜过望。感动道:“画得太好了,真像我的相片,至今我去过几次照相馆,却从没上过画。”
    “你别得意,我可没画你。”延泠竭力掩饰。
    “好,好,你没画我,是我自己跳到你画布上去的。” 北京人得意道。
    “真的不是画你,我是画一件草绿色的军装,可总不能画一件军装啊,好比服装店需要人体模型展示时装。”
    北京人自信地自嘲:“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衣架啊,我这样不值钱,太可怜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唉,你不知道我多想有一套绿军装,那些穿绿军装,勒宽皮带的女学生多神气啊。”
    “绿军装有什么稀罕,我这套是从接待站领来的。”
    “我哪有资格去领军装。”
    “你想要,我把身上这套送你。”
    “我可不敢要,不过我真想穿一次。”
    “那还不容易,我现在就脱下给你穿。”北京人边说边解腰上的宽皮带,他脱下军装军裤递给延泠,自己只穿一件背心和裤衩站在屋子中央。
    犹如小时候在小组会上和男生嬉戏,延泠兴奋地脱下两用衫,对着大橱镜子换军装系皮带,二号军装裹在她三号身上,肥大得松松垮垮。她自己都觉得滑稽,对着镜子“咯咯”疯笑,笑得捂肚弯腰,“我终于当上了红卫兵,可哪里像啊。咯咯……”自说自话了一番,见没人回应,觉得奇怪,难道北京人走了?她直起身,回头一看,呆鹄样站住了。
    北京人死死瞅着她,高阔的岩额下,看似失神的黑眸里,闪着奇异的光泽。他双手抱胸,架住隆起的胸肌,像给人练素描的一具石膏像,又和石膏像绝然不同,这是一尊活的,在蠕动、在弹跳、在游走的俊美生命体。
    延泠这才意识到,眼前不是穿平脚裤的小男生,而是近乎全裸的一个大男人。潮热涌上来,她逃避什么得快速脱下军装,远远伸长手递还给北京人。
    北京人接过军装不穿上,却一步一步走向延泠,他把延泠逼到大橱上,军装失手扔在地上,他双手战抖地捏住延泠隆起的乳峰,梦幻般地说:“你这里怎么会高出来的,啊,怎么这么软呢?”
    延泠也在惊奇,北京人下体的裤衩撑出一顶小伞,她甚至生出触摸它的欲念。但她必须躲避鹰爪样的双手,它正在她的胸脯上追逐白鸽,她被逼到了床沿,膝关节让棕绷绊住,身不由己地仰面躺倒。
    延泠喘着粗气,双手乱舞着抵挡北京人,“别,别……别……”北京人怔缩了一下,然而本能冲上来,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不断膨胀地体热,使延泠无力挣扎,到北京人那面小伞顶到她的大腿根时,她全身瘫软彻底崩泄了……
发表于 2011-11-17 13:48:25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用集体食物中毒这个细节的处理,生动地描绘了先有罪名,后有罪状,是冯大姐,公安之流的拿手好戏。也是中国历次政治运动的模式。

南家的悲剧,在小孙女的被害之时已达到人类最大的悲剧。因为那里没有异族、没有战场,做出的事情就比异族人的战争场面更残酷。文革最荒唐的事情之一就是红卫兵小将的这种两面性。
 楼主| 发表于 2011-11-19 20:43:50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方聚仪从学校回来,直奔我家。他眉花眼笑地告诉我,我们可以参加红卫兵,不,是红小兵了。听说可以参加红小兵,我顾不上计较聚仪大干部般拍我的肩膀,高兴地右手握紧拳头直挥:“我们总算赶上了!”
我去学校参加郭校长召开的会议。
王昌鑫组织的教工造反队,写了许多批判郭校长的大字报和标语贴在楼道,郭校长受到沉重的压力,说话有气无力。他先宣读中央文件,决定取消共产主义少年先锋队,成立红小兵,让革命的小学生也参加文化大革命。他说,在座的都是出身红五类的原少先队干部,挑选你们当第一批红小兵,组成福民小学红小兵团。因事情紧迫,没时间让大家讨论和选举,由学校领导任命红小兵干部:方聚仪任团长,一位六年级的同学任副团长,我和另外三人任委员。
怪不得方聚仪得意非凡,原来他当了团长。郭校长处境不佳,指望聚仪爸爸这个硬后台靠一下。我自己也当了宣传委员,缓解了对他的妒意。
    我和方聚仪佩着鲜红的红小兵袖章,挺着胸昂藏回家。
    “做梦也没想到真的当上团长,像小兵张嘎了。”方聚仪说。
    “小兵张嘎拿真刀真枪,我们连红缨枪都不拿,怎么能和他比。”
    “听我爸爸说,外地有人拿刀拿枪地干,说不定,我们真有举起红缨枪的那一天。”
    “外地的事不能比,听来串联来的人说,他们那里还有吃人的事呢,先别异想天开,郭校长说得很明确,我们目前的任务是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是啊,暂时只能这样了。”
    我们十分珍惜这份荣誉,两天后就组织好一支七、八人的宣传队,方聚仪举着一面小旗帜领头,列队庄严地出发。
我们挤上公共汽车,夹在乘客中虔诚的地读语录唱语录歌。不料因车太挤,售票员一脸的不欢迎,有些乘客也不客气地说:“轧啥闹猛!”也难怪,每天在单位读语录唱语录歌,坐上车还得听我们喜鹊般聒噪,哪里能忍受。好似活蹦乱跳的小鲤鱼掉进冰河,大人们的冷言冷语消散了我们的热情,我们渐渐把兴趣转入市内观光。每人提一个建议,每天去一个地方玩,西郊公园、龙华,老城隍庙,真如,南翔,想得出的地方全跑遍了。聚仪又建议每次去一个人的亲戚家玩,得到了大家赞成。他首先提出去他姨夫家,他要向小战友炫示住市委大院的姨夫家。
    那地方果然气派,大门口有当兵的站岗,大院里面有五、六幢二层楼的小洋房,聚仪走到第一幢楼。他正欲领人进门,突然发现了啥,赶紧收住脚。他说自己先上楼看看阿姨在不在,让大家在下面等一下。我见露天台阶的两根石柱子上,一边贴着“捣毁瞿彬的黑窝!”另一边贴着“砸烂瞿彬的狗头!”瞿彬的名字上还打着红叉叉。刚才聚仪神色遽变,显然瞿彬就是他姨夫了,大院里一户一楼,不会把别人的大字报贴到他家门口。我不动声色地走进门廊,里面墙上贴满了大字报:“瞿彬在市委宣传部充当什么角色?”“瞿彬的臭婆娘古月萍到底是什么货色”。我正欲读大标题下的内容,聚仪慌不择路地从楼上冲下来,他表哥送他,嘴里操着沪式国语骂道:“这帮兔崽子瞎了眼,到时候跟他们算总帐,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不送了,问阿姨、姨夫好!”
    聚仪见我在看大字报,强装亲密地拥着我往外走,“我阿姨不在,我们走吧。”回家路上,他没话找话地跟我说,说得文不对题。
    下—次,聚仪称病缺席,他的病显然与他姨夫的挨批有关。
    我带队去表叔家,在离表叔家不远的马路上就碰到了他,他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马路,我以为他在义务劳动。表叔见一群带着红袖章的孩子冲自己走来,握竹把的手不由颤抖,听人叫“叔叔”,才认出我,他狐疑地盯着我的红袖章,紧张地问:“国福,你也加入了红卫兵?你来做啥?”
    我感到表叔言行反常,脸色也不对,春节来拜年时,他面膛十分红润,现在灰暗苍白瘦了一圈,还生出不少淡褐色的老年斑,一看就知是愁斑,不是寿斑。我猜度他一定受了冲击,忙解释自己宣传毛泽东思想路过,来叔叔家喝杯茶。
    表叔绷紧的脸松弛下来,说,你婶婶在家,你去吧。
    表叔家在一条小河边,后门有青石板路伸入河床,河上终年停着乌蓬船,是都市里的村庄, 比起周围底矮的平房,表叔的那幢两层楼砖房很显眼。
    表婶正在纳鞋底,见我领着一帮带袖章的人进来,也是一番惶悚。我向她解释登门原因,她才搬凳挪椅招呼我们坐,又忙着拿糖果倒茶,开水不够了,抱歉着去后屋灶间烧水。
    我跟进去。
    表婶用长铁火钳戳碎封在炉子上的煤块,炉堂里红光一闪,窜出一团呛入的浓烟,表婶咳了两声,问:“你也当红卫兵了?”
    “不,是红小兵。”
    “反正都一样。”表婶固执道。
    “叔叔怎么去扫马路了?”我忧心问。
    “是和你一样的带红袖章的人叫他做的!”
    “为啥?”
    表婶压低嗓门愤然道:“你叔叔年轻时跑远洋,积了点钱买了一艘小火轮自己跑运输,忙起来雇用一、两个帮手,解放后划为小业主。文化大革命刚开始还没事。前一阵,楼上房客突然闹起来,说我们房子的租金太高,要减价。我们说,你们搬进来时,讲定每月八块钱,都十五年了,我们没增加你一分钱,你反倒嫌贵,这说得过去吗? 他告到里委专政队,说解放十几年了,我们还出租私房剥削劳动人民。我们里委除几个坏分子,没有够格的资本家,专政队嫌自己清闲,抓住房客的告状大做文章,把你叔叔划为剥削阶级分子,家被抄了,人被斗了。现在圈入牛鬼蛇神,每天监督劳动扫马路。”表婶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楼上已经两个月拒付房租了。哎,好人做不得啊,说起来还是一个远亲,当初来上海,叫化子样到处流窜,后来找到我们,帮他们夫妇安生,如今好心得恶报,弄到这种下场。这世道没理可讲,这些日子,你叔叔整天生闷气,没吃上一顿舒心饭。”
    我为表叔的境遇不平,更怕其他人知道我有一个坏分子亲戚,不敢在表叔家久留,匆匆喝了茶,告辞而去。
    晚上,我把表叔的事告诉父母。
    妈妈慨然:“那房客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爸爸叹道:“表哥为人厚道,过去船上用帮工,每天让表嫂煮一大碗红烧肉,说做气力活,没荤腥油水不行。房客当初搬进表哥家时,连床也没有,表哥表嫂把自己的家具送给他们用,这下好,等于引狼入室,房子让他白住,一言一行还受他监督。”
    “我搞不懂,里委没有资本家,专政队把表哥从小业主‘提拔’上去,这不是笑话吗?哎,我说,多年来表叔对我家小囝不错,你应该通过区委去里弄干涉一下,怎能不按党的政策胡搞。”
    “你不知道,当年按比例划右派,还有中央文件作依据。这次搞文化大革命,没有统一的标准,各单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搞成一糊粥。再说区政府处于瘫痪状态,当权派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哪里顾得上去管下面的事?”
    “方长舟怎么样?”
    “看样子这次也难过关。”
     ……。
    难怪方聚仪不参加宣传队了,原来事出有因,不仅他姨夫出事了,他爸爸也有问题了。
    国平和国庆先后从北京、杭州回来,给我和国进带回北京蜜饯,杭州小蒲桃,听他们讲北京的天安门、长城,杭州的西湖、灵隐寺。我吃着蜜饯,嘴甜心酸,比起哥哥姐姐大开眼界的大串联,自己坐电车在市内兜,实在小儿科。我再也提不起精神带队出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无形解散了。



    入冬了,来上海串联的红卫兵去多来少,区里决定撤销里委会接待站。
    北京人要回北京了,南延泠哭得眼圈红肿,她买了一本日记本送给北京人留念。她准备在扉页上题词时,才想起还没问过他姓名。
    “怎么突然想到问我姓名?” 北京人听了笑道。     “难道你不留下姓名就走?”
    北京人大眼珠骨碌一转:“我是说,你早该问了。”他哈哈了两声:“我的名字,说一遍你就能记住。我姓毛,毛主席的毛,叫文革,容易记吧。”
    南延泠写上:“赠毛文革同志:革命的友谊万古常青!”
    毛文革接过日记:“我也应该回赠你一件礼物。”
    “如果你舍得,我想要你的绿军装。”延泠羞答答地说。
    “你喜欢,就送你。”毛文革朗声说。
    延泠高兴地手舞足蹈:“太好了,我也有一件绿军装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另外,”毛文革拍了拍左胸口的毛主席像章:“这枚像章也送给你,请你红心永向毛主席。”
“真的?”延泠伸手抚摸像章:“这么大啊,直径有两寸吧,毛主席年青时真英俊。”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还真像年轻时的毛主席。”
“是吗? 那我太伟大了!”毛文革一手抓延泠的手掌亲吻;一手捏牢她嫩芦根样的手臂:“你过奖了,我哪敢跟毛主席比,我能有毛主席的万万分之一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管,在我眼里,你就是小毛泽东,就是英雄。”
    毛文革一把抱起延泠打转:“那你也叫我万岁。”转了一会儿,他把延泠放倒在床上:“现在举行绿军装交付仪式。”说完,他脱下了军装,趁机脱得精光,然后熟稔地扑到延泠身上……
    行前,延泠领毛文革上顶层平台,晴和的初冬,天际无云,澄清高远,延泠和毛文革面对面站在埤堄的角上。延泠真想随毛文革去远方遨游,她慽切道:“你再看看上海,千万别忘了福民新村,下次一定要再来啊。”    ,
    毛文革指天发誓:“我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我一定会再来的,我们再见的日子不会太远的,请你等着这一天。”
“回到北京,要经常给我来信,继续保持联系,以免我牵挂。” 延泠恳求道。
“一定的,我一到北京就给你写信。”
延泠终于忍不住,眼泪噗噗地掉下来……。
发表于 2011-11-20 20:48: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悟空小姐我 于 2011-11-20 20:49 编辑

看到这里,我想起我很好笑的两件事情。我们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申请参加少年先锋队,我也申请的。一直到读五年级下学期,最后一批了,我才被班主任允许加入少先队,那时候我都不好奇了,也不愿意带红领巾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东西很傻了。不过心里还是挺难过的。我那时候还是学校的鼓手呢,一个鼓手,每当学校有什么活动,就穿着白衬衫白球鞋挂着军鼓和乐队一起在舞台上走一遍,别人都带着红领巾,就我没有。后来读初一,一天同寝室的初二的室友很神秘地告诉我,她入团了,喜悦之情溢以言表。我就一直申请,申请到高中毕业都没有加入。后来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团支部书记老要我交团费,这件事情在我们班简直是笑话了。每回收团费都是下课的时候,他手指头对我一点,说,团费。我就说,你还没有发展我呢。很奇怪,我们大学不发展团员。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所以我至今还不是团员。
发表于 2011-11-20 20:5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哦,我是最后一批小学五年制的。
发表于 2011-11-20 23:29:56 | 显示全部楼层

表叔被房客陷害,这一类事情在文革时期很多。很多老师都被自己最亲近的学生批斗。

因为越走得近的人,掌握的材料越多。

那是一个人性恶膨胀的时代。
发表于 2011-11-21 21:42:46 | 显示全部楼层
延冷对红卫兵小将的态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更合乎那个时代的“怪”不怪,“奇“不奇。我还以为延冷会从此不能自拔。

我想作者一定对那个时代有很多不可思议,所以才能写出这样逼真的一个一个历史画面。
 楼主| 发表于 2011-11-23 20: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斗争白热化,炮轰火烧,把走资派杀下马,方长舟古大姐夫妇颓然下台


    时近年末,一九六六年的最后一场台风狂啸了一夜,福民新村里家家户户没关紧的钢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早上,妈妈买菜回家,对爸爸说,怪事,大门口那棵梧桐树,今年夏天八级台风吹过都没事,昨夜不过六级台风,怎么说倒就倒了。
    爸爸推着脚踏车出门,说经过时看看。
    我一丢下饭碗也跑出去。
    大门左边的人行道上,一棵直经一尺多粗的梧桐树倒在四号楼,半边的树根带泥翻出,撬起几块水泥方砖,枝丛带着稀疏的枯叶压在二楼的阳台上,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方长舟家。
    大风后的老天爷,仿佛服了镇静剂的病人,恢复了平静,太阳傻笑着,带几分温煦观赏着自己的“杰作”。
    南老爷和姚大桶站在歪斜的树干前。   
    “今年奇出怪样的事特别多,”姚大桶披一件军用棉大衣,他家阿四秋天着单衣去串联,入冬裹着这件大衣回来,尺寸偏小,让给他穿。
    南老爷手托烟斗,—边呛着一边吸着:“我看这事不吉利,我这个人迷信,门前大树倒,灾祸随后到。小时候,邻庄一户人家仗着小舅子当知县,在乡里横行霸道,后来满清垮台,知县解职法办,乡里人洗劫这户人家。出事前一天,滚过一场龙卷风,拔起他家门口一棵银杏树,落下时砸坍他家的门墙。所以我说啊……”他见姚大桶对他直挤眼,料知背后有人,忙打住话。
古大姐的声音已到了:“南老爷,你在这里,我正在找你,”她两片薄嘴唇嘟噘着,神情黯然:“你看能不能扳正这棵树,让它活下去。”
“这棵树的根茎已断了一半,复活的可能性不大,要么把树叉砍去,只留树干,可能免于一死,或者干脆连根拔去,重栽一棵.”
    古大姐蹙眉:“光秃秃的留根树干,看了多丧气,还是先扶正试试,救不活再植新的。”
“行,得找几个有力气的小伙子帮助。”
“没问题,接待站还有几个红卫兵,可以请他们来。”
    南老爷扛来“人”字梯和一卷麻绳,让一个红卫兵爬上梯子,用绳子套住树脖子,然后七、八个小伙子一排列抓住绳子,把马路横断拦住,我和聚艺也拉住绳梢拔河般凑热闹。南老爷犹如指挥官,举着烟斗叫:“一、二、三,!一、二、三!”梧桐树慢慢竖直起来,五十度、六十度,到七十度左右时,南老爷叫“停!”见古大姐发蒙,解释:“俗话说‘移树无时,莫教树知’,如把树完全拉回正常位置,就会矫枉过正,把内侧没受伤的根也扯断,所以要在这个位置过渡一下。”
    老爷又找来两根木桩,托成“X”型,砥住树干,固定好。
    摆弄停当,众人围着树看,立即发现倒墙的背侧树干上,贴着一条标语:“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
    “中国的赫鲁晓夫,这指的是谁啊!” 姚大桶问。
    “这还用问,指刘少奇呗,我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时,他的名字已经排到了第十一位。”一个红卫兵说。
“我坐火车路经北京,就见到‘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的标语了。”另一个红卫兵说。
红卫兵们议论着回接待站。
    南老爷见古大姐看着标语发楞,小心地问:“古大姐,红卫兵说的话可信吗?”
    “歪谈乱道,要以中央文件为准,不要传小道消息。”古大姐说完,叫聚仪一起回家。
    望着古大姐的背影,姚大桶低声说:“老爷,今天古大姐吃相难看,好像出啥事了。”   
    “这有啥奇怪,如果大树倒在我门口,盖住我家窗户,我也会感到晦气。”
    “依你看,刘少奇会不会被打倒?”
    “中央里的事,我们小老百姓说不准。不过无风不起浪,外地红卫兵都这么说,事情难免了, 讲句触楣头的话,可能就是这条标语让大树倒塌的。”
    “要我讲啊,打倒刘少奇也有道理,你记得吗? 是六三年还是六四年,前面红房子周围封锁了半天,说刘主席在里面吃大菜,当时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我们平民百姓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他倒好意思去大吃大喝。我们离红房子这么近,至今还不知它门朝南还是朝北,最好笑的是,听到刘少奇在隔壁红房子吃饭,里委干部和有些家庭妇女奔走相告,自豪地传说刘少奇称赞厨师手艺高超,好像刘少奇到她们家里做客夸奖她们,想想真是现世。”
    南老爷感叹—声:“小老百姓就是这副样子,你忘记啦,当年蒋光头做五十大寿,风光的掀天掀地,飞机撒祝贺条幅,许多人在马路上奔跑争抢,还三呼万岁。待蒋光头逃到台湾,又举起拳头喊打倒。总之颠来倒去,最后受害的还是平头百姓。就像昨天夜里的台风,大树倒一棵,小花小草倒一片。”



    一九六七年元旦到了。
新年第一天,各种宣传车一早就开上马路,你来我往地驰骋,此起彼伏地播放《元旦社论》:“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充满火药味的鼓动,诱导人们寻求更大的宣泄。
方长舟疲倦地倒在沙发上。昨夜,他心劳意攘一宿难眠,他两眼呆望着天花板,上面似乎跳跃着扰人的《社论》。去年的动乱使他看出了问题症结,四九年后共产党禁止其他党派的活动,压制民众的言路,中国如堵塞了源头的一潭死水,人民压抑住个性逆来顺受。如今领袖翻江搅海,鼓励人民“自由发挥”。于是抑郁者呐喊了,受压者反抗了,混合着斯巴达克斯砸碎枷锁的狂愤和梁山泊好汉替天行道的勇武。
襟兄瞿彬被打倒了,这并不意外。瞿彬是市委宣传部的负责人之一,长期和文教部长张春桥意见相左,如今张春桥窜到中央当文革小组副组长,怎么会放他过门?瞿彬和市委书记陈丕显、市长曹荻秋关系密切,他们非但保不了他,自己都被逼到火山口,外滩涮满了打倒他们的大标语。经过几个月的对峙,壁垒分明了,毛主席抨击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就是刘少奇、邓小平及陈丕显、曹荻秋等从中央到地方的干部。
自己归属哪个司令部,方长舟回顾自己的言行,无论如何挤不上毛主席那条线。区委已有人贴他的大字报了,《社论》一出,斗争还要升级。这些年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不料绊倒在文化大革命这一坎,他认定新年有凶煞。
    古月琴进来,催他:“芝麻汤团都冷了,你还不去吃。”
    “我不饿,先放着吧。”
    “亏你还当了这么些年的副区长,一篇文章就让你沉不住气,要是碰上我姐夫那样事,你大概要学南守坤了。”
    “别提你姐夫了,区里的大字报已经把他的事扯到我身上了。”
    “你说这话像男子汉大丈夫吗,事到如今不想法对付,先互相埋怨起来!依你的意思,当初他也不该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当副区长,那样,今天你也不会受牵连了?”
“我说这话,不是软骨无胆,这次文化大革命非同以往,连姐夫这样的大干部,一旦打倒也抄家挨斗,遭地富反坏右资本家的同样下场,还抱蔓摘瓜株连九族。万一我出事你们怎么办? 我是为你和聚仪着想。”
    “是祸躲不过,怕也没用。不管怎样,今天我得去姐姐家看看。”古月琴走去拿围巾,穿黑毛呢大衣。
    方长舟急得坐起身:“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姐姐家啊。”
    “姐夫出事后,姐姐怕连累我们,让阿明来关照我别去,过元旦,我总该去慰问一下吧。”   
    “你不想想,现在是啥时候,姐夫家周围耳目多,到时落下暗中串联,订立攻守同盟的罪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管,坐牢还允许人去探监呢,节日里能不许妹妹去看姐姐。”
    “哎,你这人啊,啥时候才学会审时度势?”
    古月琴带上绒线手套,拎起小皮包走了。

发表于 2011-11-24 21:49:23 | 显示全部楼层
连续的搞运动,就好像一年四季都在把中国这块大地反反复复耕地三尺一样,通通斗一遍。
 楼主| 发表于 2011-11-25 19:25:56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的比喻很形象,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有被抄家几次的,有的斗张三时李四拉出来陪斗,更多的是昨天还在斗他人,今天自己被压上了批斗台。
发表于 2011-11-26 04:56:02 | 显示全部楼层

古月琴还不错,还去看被抄家的姐姐。那年头,亲戚之间都不敢互相走动。

我那时还小,家里被抄家,贴上白色的封条,我没有地方去,躲在一家农民的阁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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