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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归去来兮女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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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31 03:49: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阿雪是援朝那年抗美去的,走的时候倒真是雄纠纠气昂昂,可惜走后犹如泥牛入海,无信没息,令人有种风萧萧兮鸭水寒,美人一去不复返的感慨。阿雪在鼓浪屿还排不上美女的号,但也算长相不错,眉清目秀,鼻正唇薄,肩圆腰细,要不是颇有几分姿色,睾丸输入一
粒的李正也不会跟她相好多年。?
幸亏李正并非那种痴情憨仔,一见阿雪鸿雁断线就趁早改弦换调,盯上六叔的女儿泸珠,后
来不但丁旺家和,更在90年代初一举成富。厦门人常说,娶好某(妻)赢过请来三仙天公祖。李正觉得沪珠就称得上贤妻良母,只可惜好某没好命,沪珠刚欢天喜地给老公做好六十大寿就上薛岭报到了。据说和六叔一样,她也死于心肌梗塞。?
不知是天意安排,还是如今资讯发达,沪珠在薛岭的新坟还没长青草,杳无音讯四十年的阿
雪突然回来了,揣着一本“美帝”的护照,带着两个孙子,一男一女,一黑一白,还会说几
句闽南话,见了李正就照祖母的吩咐齐声叫:“伯公。”把心情有点紧张的李正都逗乐了。
?
“黑老大刚满11岁,白小妹正读小学一年级。”阿雪笑吟吟地对李正说,两个深凹的酒窝依
然如故地出现在松散起皱的面颊。“我们家都成联合国了,黑白黄种都混一块了。”?
“你倒率先实现世界大同的理想了。”李正苦笑地说。?
他们坐在鹭江宾馆六楼餐厅的一张临窗台旁喝午茶,对岸的鼓浪屿在熠熠波光中显得分外娇
美迷人。“四十年啦,最常梦见的就是眼前的这幅画景,升旗山、八卦楼,尤其是岩仔山…
…”阿雪望着窗外一览无遗的故地,悄然长叹。?
“大概是你在岩仔山脚长大的缘故吧。去看过你家那幢老房子了吗?日光岩上的三角梅都爬
满你家后墙了。”李正想起了小时候,每回要上阿雪家玩前,都要攀石登山地采集一束日光
岩下的三角梅,巴结进贡阿雪的妈妈秀琴姨。”你妈要是还在,可要乐坏了,她老人家最喜
欢三角梅。”?
“我也喜欢。前几年在美国读到舒婷的《三角梅》,都当外婆了,还像个大姑娘似地泣不成
声。听说这女诗人就住我们鼓浪屿?”
“住在中华路……”李正刚接过话头,跑堂小姐推着热气腾腾的小餐车过来,招呼道:“炒
?馃条,芋包,蚝仔面线糊,闽台名点小吃,要不要来一些。”?
“要要要。”阿雪忙不迭地应道,又问:“有没有土笋冻,蚝仔煎?”
“都有,但要到厨房定做,得稍侯一会儿。”?
“各定二盘吧。”李正越趄代疱,望着阿雪童心未泯的垂涎状,说:“美国的中国城不是凡
有尽有吗,还这么想家乡的小吃呵?”
“哪有呵?走遍世界都吃不到土笋冻蚝仔煎,连吃顿正港的薄饼都难。海外中餐馆的那些春
卷能嚥得下吗?”
“那晚上就来我家里吃薄饼吧,我大女儿跟我住一块儿,她挺能干的。”?
“方便吗?”阿雪轻声地问,“如果可以上你家,最想吃的还是番薯粥,配点笋菜,荷仁豆
,大碰仁,荫豉……那才叫享受呵。”?
阿雪正如数珍宝地追寻孩提时的记忆,两个黑白孙子嚷嚷着“已经吃够了”。?
“OK,OK”,阿雪把房间的钥匙交给他们,用英文交代道:“先回房间玩电子游戏机吧,‘格怜嬷’,一小时后带你们爬日光岩去。”①
“要不要带他们下去?”李正问。
“不用不用。美国小孩子很独立的,别担心。”阿雪目送着一对中外合生的孙子背影,嘴角
流露着一丝欣慰满足的笑纹。?
那笑很甜,很温柔,令李正想起年轻时她仰着脸蛋等待他亲吻的初恋情形。初恋往往仅停留
在嘴唇接触的水平。而少有彼此深入的犯规,但对多数人而言,这种哆嗦中的唇齿碰撞所留
下的悦愉比往后的床第之欢更刻骨铭心,哪怕你成了放荡不羁的男人或水性杨花的女人。?
                               二
?
阿雪毕竟在美国呆了40年,又与老外同居共室的,不但言语间常蹦出几句英文,更把老外的
某些习性化为己有。比如她答应孙子“一小时后”去爬日光岩,届时就分秒不差地结束与李
正情投意合的交谈。“我们去鼓浪屿,先看我家老房子,然后带汤姆斯和希格丽上岩仔山,
你陪我们逛吗?”
“当然。晚上就到寒舍吃蕃薯粥吧。”李正再次相邀。?
“方便吗?”阿雪依然有点迟疑,但望见李正热诚的眼光也就答应了。”但我没准备什么物
品送你女儿……”?
“啥,又不是困难时期,她现在啥也不缺。熟悉人行什么陌生礼。”?
阿雪一手牵着一个“外”孙,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视窍语。过了轮渡,她停下买了一束鲜花
,“要点三角梅。”?
李正以为这鲜花是阿雪买来送自己的女儿的,心里还嘀咕着她真算半个老外了,探家访友也
兴送花。使李正猜错了,他们穿过热闹的龙头街,拐进较安静的泉州路,阿雪就显得心神不
安起来,东张西望,似乎在追寻什么往昔的记忆。当走到一处三叉路口时,她停住脚步,问
李正:“这里原来好像有口井。”?
“不错,但老早填平了。”?
“这迎面的墙上50年代是不是写着一大片的拼音字母表?”
“嗯,”李正心里一阵紧缩,但他马上明白了阿雪正寻找什么。50年代,李正还在派出所里
当警察的时候,鼓浪屿人都知道这井边常坐着一位疯癫的老妇人,成天仰望着那片为推广汉
语拼音而刷写的字母表,口中谂谂有词:“ABC,阿美利槛,RST,林雪悌……”有时老人还会在二中那帮不知愁的少年逗乐下,唱一段“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歌。大家都认识她,都说她太可怜了,年轻守寡扯大的独生女儿闹着保家卫国去,结果一去犹如断线风筝。老人思女心切,以泪洗面,积忧成癫……
阿雪把手中的鲜花恭恭敬敬地放在路边墙角,籁籁泪下。她是中美建交后,开始有大陆人移
民美国时才从一位毓德女中校友口中得知母亲晚年的悲惨境况的。“幸亏李正父母和几位三
一堂教会会友的暗中帮忙,老人疯后的饮食起居都靠他们张罗。后来的葬礼,听说李正也去
了。”老校友如实告知阿雪。她流了几天悔恨和羞耻的眼泪。她明白自己的罪愆,知道母亲
是为女儿的苟延残喘付出生命的代价。尽管她懂得“在生有孝一粒豆,赢过死后敬猪头”,但
她还是一到厦门就定了个白玫瑰组成的大花篮,送到母亲的坟前。?
“当初我若回来就好了。”阿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李正说:“大不了自己受点苦就是了
,母亲或许会多活几年的。但那时,我,我在战俘营里已怀上了美国兵的孩子,一个黑人,
汤姆斯的爷爷……那孩子好像也是罪恶的烙印,但我实在不忍心让胎儿中无辜的孩子也受这
场战争的惩罚。”?
李正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边,安慰拭泪的阿雪:“走吧,带孙子玩去。过去了的事就别太
伤怀了。你当初要是遣返回来,极左路线的那套也够你受的。本来,打仗总有胜负,战争总
有战俘,哪能都像杨根思舍身豁命?可那时的有些政策也太莫名其妙了,简直是荒谬。”李
正忽然觉得,自己现时与40年前的情人并肩漫步在这条静僻小街上,手拉着她的混血孙子更是荒谬。这条街是当年他追求阿雪的必经之路,他记得阿雪参军临走的那个晚上,他在这条街上徜徉徘徊至深夜却始终没鼓起勇气推开阿雪的家门,他那时已不存吻的别奢望,只希望再看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而不要他了,问她能不能就做一般的好朋友或等她打完仗回家……?
实际上他没等,幸亏也没有等,40年!子孙满堂了,又回头走在这条初恋的遥远小路,真是
不可思议。生命真是个短暂而荒谬的过程,而人们要认识到这个生命的本质往往需要岁月的
积累与积淀。李正想,他好像是在沪珠走后才真正悟出了这层道理,而女儿正像朵盛开怒放
的牡丹,得意在生命的顶端辉煌里,她能接受他带来的荒谬吗?他担心着阿雪的番薯粥。

                                      三

    如果你是海外谋生的闽南人,一定会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番薯粥情结,那盛在八角碗里的稀粥,浮游着疏松金黄的地瓜,有如自己绵软甜嫩的童年与青春,永远无法从思乡的梦中挥去。
?当阿雪面对着李正的女儿双鹭为她准备的那桌番薯粥晚宴,她激动得浑身颤抖,差点连筷子也抓不住。?
李正为了让阿雪好好地圆梦,特地吩咐女婿带着她的黑白“外”孙吃麦当劳去了,当然还有
李正的孙女同行。因此,围着偌大餐桌盛席坐下的只有阿雪和李正父女。“阿雪姨,就像在
自己家里一样,别客气,全都是按照我爸爸点的菜谱,道地的厦门‘安粥仔’。”?②?
“太妙了,好极了,非常感谢!”阿雪反复用中文和英语嗫嚅着,画涂过的乌黑睫毛噙着混
浊的老泪。?
李正热情地招呼道:“先来一碗‘站藤’的吧,我特意叫双鹭两种地瓜分开煮,另一锅加的
是‘定糕’番薯,?③稀饭较甜,稍后再用……”?
“小菜除了我老爸交代的,我又自作主张地添了‘蚝仔咸’和煎巴郎。?④双鹭一副主妇的
得意样子。?
阿雪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叨唠的一句俗话,竟脱口而出地接着说,“煎巴郎,吃巴郎,巴
郎好吃不分翁。?⑤?
三人都开心地笑了。李正说:“下回把你的番仔翁也带回来嘛,你教他说中文吗?”
“我现在哪有什么翁呵?早就孤家寡人了。”阿雪放下筷子,苦笑着静默片刻,又像在叙述
别人的往事似地说:“那个黑兵哥把我带回美国,没两年就分道扬镳了。我带孩子从哈林黑
人区搬出来,那时汤姆斯的爸爸才刚牙牙学语,唉,我真连教孩子说什么话都为难,英语吗
?自己才半桶水,荒腔走调的。厦门话嘛,让孩子跟谁说去?而且,你们现在见到汤姆斯黑不
溜秋的竟也会来几血闽南话,是不是觉得怪滑稽的?”
又是一阵笑声,带着一点涩苦的笑声。三人都又盛了碗番薯粥,阿雪继续她的“诉苦大会”
:“后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对长住纽约的瑞典老夫妇当佣人。大概坏事都让当海盗的
祖宗们给干尽了,北欧人好像特别慈眉善心,主人不但答应我拖着这个黑油瓶上他们家里挣
钱,还真把我的黑孩子当孙子般地疼爱着。瑞典夫妇有个儿子正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念博士,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专门研究欧洲古代性文化的。”?
“也有这种博士?”双鹭听得出神,好奇地问。
“多得是,老外吃饱了闲着什么都研究。”阿雪夹了段巴郎鱼,慢慢地说:“这博士生叫安
德森——叫这姓的老外十有八九是北欧人的后裔,每逢假期节日都飞来纽约与父母共度佳节
,他高头大马,金发碧眼,确是帅哥一个。有年圣诞节,我们都尽兴开怀地喝酒唱歌闹到黎
明,傍晚从醉乡醒来才发觉身边睡着安德森。”?
双鹭有点脸红耳热,很轻声地问:“后来就嫁给他了?”?
“没有。”阿雪摇摇头,平静答道。“我想,他大概只当这是他博士研究中的一道作业吧。
但是,我的身体和脚步又渐渐变得笨拙了。这次是养了个白雪公主,真的雪白雪白,可爱得
像精心雕琢出来的芭比娃娃,不但我喜欢极了,瑞典老夫妇也视若掌上明珠,这给他们的晚
年带来无比的欢愉和满足,也让我付出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精力。女人,特别是像我这种没出
息的女人就是这样啦,有子万事足。但有时夜深人静,我望着自己一对黑白分明的儿女,心
里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呵,除了相信一切是上帝的旨意安排,你还能说什么呢?要是没有半
路杀出那个‘亲爱领袖’的朝鲜老头,我们可能都渡过海峡,到台湾当‘南下干部’了,你
也会去,是吗?老李。”
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缸的李正慌张地点头应道:“会去,会去。没爆发朝鲜内战,我们很可能
都会跟第九兵团挥师跨海的,都讲闽南话嘛。”他想,当随军干部可能体检松一点,睾丸一
个两个都不碍事的。?
“那真是改变了许多中国家庭命运的一场战争呵,连第一家庭都改变了。”阿雪突然想起了
什么,打住话头,说:“还是不扯这些,莫谈国事吧,免得连累你们。”?
“没事,没事。”双鹭听得正起劲,嚷嚷道:“咱中国也自由得很了,谁管得了谁呢!只要
不抢劫杀人还怕啥。”?
李正点燃一根香烟,问:“美国人大概也没想到炸到毛岸英头上了……”?
“60年代《纽约时报》才披露出来的。后来‘文革’期间,哥伦比亚大学有位历史教授针对蒋经国在台湾政坛的崛起写了篇论文,认为1950年11月25日中午的那四架美国野马式轰炸机是引爆中国‘文革’的真正导火线。”?
双鹭听得似懂非懂,“文革”对于她来说都已成了模糊不清的概念了,遑论什么遥不可及的
抗美援朝了。但她对阿雪姨能那么准确无误地说出40年前的某个日子,既惊讶又钦佩,由哀
地说:“爸,你看人家阿雪姨,记忆比我还好!”
  “憨孩子,老人都是这样,眼前的事丢三掉四,陈年的芝麻谷子却‘粒粒可数”。我再来一碗稀饭,你们会笑我饿鬼吗?”阿雪半开玩笑地问道,又为自己盛了半碗粥。“也无谓人家笑不笑了,人老皮厚,只要过得惬意就行了。我那黑马王子和白雪公主一挨18岁就不跟我住一块儿,美国人都这副德性的。我也人老了,幸亏没把汉语丢光,就凭这点优势在皇后区的中文图书馆谋了个管理员的职务,混到去年才退休。”?
“退休了就放松些嘛,以后就经常回来走走看看。”李正望着阿雪像个小女孩吃得津津有味
,思绪万千。?
“老早就想回来了,但心里总有个疙瘩,怕又成了战俘,”阿雪把碗筷一搁,爽朗地说,“
这次回来也有点拼死吃‘安粥’的气概,心想,反正回来舒舒服服地把土笋冻,蚝仔煎,番
薯粥都吃个够,拉去枪毙还是自己撑死都无所谓啦,谁叫你是厦门人,‘嘴坑’第一,憋了
四十多年了,?⑥再憋下去也得跳海去了。”?
阿雪的豪言壮语把李正父女都逗笑了,李正觉得这回笑除了苦涩,还有点酸酸的,咳,这个戴着大红花参军去的毓德高中女生!
正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双鹭的丈夫从厦门打来的,说他已把两个小外带回鹭江宾馆的套房
里了。?
“那我这就过轮渡去。”阿雪从餐桌前立起身,“真太感谢了!这是40年来吃得最开心的一
顿饭!太高兴了。”
“别客气,想吃啥就告诉我爸一声,我啥菜就做得来。”?
李正正思忖要不要向女儿“请假”送阿雪过海去,双鹭就开口了:“爸,你送阿雪姨吧,也
40年没回来,路都认不得了。”李正高兴地答应了。
经过客厅时,李正无意间望了沪珠的遗像一眼,她在黑色的镜框里隔着层玻璃微笑着,但好
像有点悒悒不乐的神态……
?
                                 四
?
晚上9点钟的鼓浪屿像吃了安眠药似的,睡得烂熟。一出李正家门,阿雪就问:“能不能沿
鹿耳礁海边走去轮渡搭船?”
李正欣然答应,反问道:“你还记得鹿耳礁?”?
“我有个毓德女中的初中同学住那里,叫玉惠,小时候放学常去那一带的海滨玩。”阿雪走
得很慢,思绪仍沉甸在往昔的追忆中,“参军后我们都在一八○师,不久又在战俘营里碰到
了。你知道吗,志愿军战俘中差不多百分之八十都是我们师的,那是第五战役的失误……”
?
“后来听说彭德怀是想把战场摆在三八线以北的,但斯大林……”?
“那已成了历史学家的研究题目了。反正那次真打得很惨烈,弹尽粮绝还在拼命突围,我记
得是在5月底被俘的,9月初就押上巨济岛了,那个古商丽王朝的流放荒岛成了志愿军战俘营,那段日子你们不能想象,不能理解……”?
李正见阿雪泣不成声,劝她别说了,他想伸过手拉住她的手,抱抱她的肩,但仿佛又见到沪
珠那悒悒不乐的苍白脸色。?
“你让我讲一讲吧,40年了,我能向谁吐一下心肺里的脓汁血水呢?前天去母亲的坟前,也
只能痛哭一场,冰冷苔斑的墓碑只能默默接受我的泪水,但听不懂我的哭诉。鼓浪屿上,不
,地球上只剩下你可以让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或许你认为我早是个坏女人了,我也知道
我是身败名裂的败类……”?
“别这样说自己,真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李正也动了情感,伸过手拉住她冰凉的手。
?
阿雪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沉默片刻才慢慢地说:“战俘营里的女兵很少,我和玉惠不但同
营,还睡上下铺。我们最害怕的是上厕所,总是结伴而去相随而归。有一次玉惠病得很利害
,发高烧,我实在不忍心叫她陪我,心想天还不太黑,自己壮着胆去吧。结果,就被那个黑
兵哥一把抓住了……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怀孕,我很快感受到了体内胎儿的各种
压力,也极力要除去这个罪恶的果实。我偷偷把事由告诉玉惠,请求她朝我的小腹猛踢两下
,但心地善良的玉惠却抱住我痛哭,她说她可以揍我十下耳光,但决下不了手伤害无辜的小
生命,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虽然暂时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但不能失去做人的良心,她说
,你只有一条路可走,把孩子生下来,不管你将受到多大的惩罚,蒙受多重的耻辱,你应该
有做母亲的勇气。玉惠比我老成懂事多,她很快把我怀孕的消息透露给战俘营的美军医官…
…不久,我就和那个黑兵哥一起被送到日本,又随解甲归田的黑兵哥飞往纽约。”?
谈话间已来到鹿耳礁海边,阿雪四处张望着,追寻少年的足迹:“全认不得了,都变样了,
连鹿耳礁也倒掉了,太可怕了。”她低声惊叫着。?
“59年大台风吹倒的。呶,前面那栋小楼就是玉惠原来住家吧。”
“不错。你怎么知道呢?”
“你参军后,我就一直在这带当地段民警,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那,玉惠后来回来了吗?我在美国向几个老同学打听过,都不知道她的下落。”
“户籍和档案都回来了,是我在派出所工作经手的,她和大多数志愿军被俘人员一样,是53年从朝鲜回国的,但都在东北军区集中了近一年多才陆续回乡,她写的好几份自传和检查交代都在转来的档案袋里……”?
“提到我的事吗?阿雪问道,声音轻得几乎马上就被海风吹走了。
“只字未提”。李正放开了阿雪的手,因为已看见火花银树中的轮渡码头了。“但玉惠一直
没有回来,不久我就奉命把她的户籍关系和档案都转到云南省去了。听说是她不愿意回厦门
,跟一位也是战俘的云南人回原籍……”?
“他们回国后的遭遇好像都很惨,那整批人……”?
“都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仅仅如此?”
“只能这么说吧。80年拨乱反正后就好多了。”李正叹了口气,已经走到灯火通明的渡口了
。?
“你记得她在云南哪个县吗?”
“好像是少数民族聚居区,什么自治县……真记不住了。”李正摇摇头,他苦笑着和阿雪握
手道别,然后注视着她走向渡轮的背影,丰腴但无上了年纪妇人的臃肿与老态。?
第二天,李正和女儿刚吃早饭的时候,阿雪带着两个孙子又来了。她苍白的脸色和发黑的眼
圈显示了昨夜的失眠。?
“你们能不能帮我照料一下这两个孩子,大概一星期吧。”阿雪开门见山地恳求着。?
“没问题。”双鹭爽快地代替父亲答应下来。“我们家的住和吃的水平都不比鹭江宾馆差,
放心好了,就是我老公的英语比中文稍差一点。”?
“你,好像有什么急事?”李正不安地问,他可没心思开玩笑。
“我想赶到云南一趟。”?
“你疯了,连地址都没有!”
“有姓名一定就找得到,只要她活着。”?
“你四十多年没回国,连厦门的路都认不得了,还异想天开,去云南找人?笑话,云南省有
多大你知道吗?”李正急得跺脚,心想这老太婆也“番癫”得太早了。⑦
“云南共有一百一十一个县十四个市,”阿雪从手提包里找出一本中英对照的中国分省地图
册,认真地说:“通过省的电脑联检中心会找得到的,只要她活着。”?
双鹭噗哧笑出声了,她喜欢上了阿雪姨,但她对父亲和阿雪姨的对话莫名其妙:“你去云南找谁哎?这么急。”
“她的一个老同学,”李正讪讪地代答,“老战友。”?
“应该说是难友吧。你们没在集中营呆过,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巨济岛熬出来的汤汁是什么味
道。”阿雪的脖子缩在双肩里颤抖着,啜泣道:“玉惠是我的救命恩人,除了母亲,她是我
生命中最重要的同类,到目前为止,当然。”她怕伤到李正的心,又补充半句,瞟了初恋情
人一眼。?
“那就去一趟吧,一个半小时的飞机就到昆明了,小事一桩……”双鹭像哄小孩似地安慰着
。?
   李正见女儿那副“查某囝倒教老母断脐”的架式又恼火又好笑,?⑧“你别人家吃粥你喊烫了,阿雪姨人生地疏的,就凭个记忆中的名字能找什么呵?恐怕要反过来让人登寻人启示了。”
?“那你这个老公安就陪她去吧,再发挥点地段民警的余热。”女儿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这话可是你说啰?”李正偷偷望了阿雪一眼,她苍白的脸庞好像泛起一丝的红晕。
“爸——”女儿嗲声嗲气地说:“你心底想去就去吧,都快21世纪了,你们还抱着宋元明清
的贞节牌碑做啥呵?妈早就把你初恋的故事告诉我啦,她说你好久好久了还在说梦话时叫着
阿雪……”?
三个人都隔入一阵尴尬的沉默,泪水不约而同地在六只眼睛里涌动着。?
“妈常说你对她够好的了,她说让她碰上你这样顾妻顾儿的男人是太福气了。爸——你就放
心陪阿雪姨去一趟吧,反正昆明你也没玩过。妈若知道了也会高兴的,你在生前对她这么好
,她不会生气的。”?
去吧?一起去?李正和阿雪彼此凝视着饱经风霜的面孔,大概,同样也皱纹满布的心扉依然相
互坦然地畅开着。他们好像不是阔别了四十年而只有四个月的短暂分手……
人生如梦!

注:?
①祖母的英文译音。?
②安粥仔,闽南语,稀粥。?
③“定糕”和“站藤”都是地瓜的品种。?
④巴郎,闽南语,圆鲹鱼。?
⑤翁,闽南语,丈夫的俗称。?
⑥嘴坑即嘴巴,闽南语。?
⑦番癫,闽南语,神志不清之意。?
⑧闽南俗语,类似於汉语的鸡蛋教训母鸡。
发表于 2011-10-31 05:09:11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了,等待下文!

我在纽约皇后区图书馆看到一位老年女性,不知是不是这位主人公。

当初如果没有朝鲜战争,老毛是要打台湾的。
发表于 2011-10-31 05:11:25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有,

我的舅舅参加志愿军,担任连文书,在朝鲜战争中做了俘虏。后来自愿去台湾。当时有几万志愿军去台湾,比回来的战俘要命好一点。
发表于 2011-10-31 07: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10-31 07:43 编辑

家在鹿礁,這吳華的小説多是在我要睡覺的時候出來了,令人慾睡不能啊。一口氣看完了它。

真是人生如夢--------阿雪的經歷也夠戲劇性的。第五戰役竟讓阿雪進了戰俘營,與玉惠成難友,儅起了母親,還要和李正一道譜寫尋難友記。上天會給力的,再敍奇跡------在吳華小説裏?

小説出版了嗎?還買得到嗎?如有一本我什麽時候看都行,呵呵
 楼主| 发表于 2011-10-31 17:20:5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 西望鹿礁

对不起,忘了注明,《归去来兮女战俘》是已出版的《小说鼓浪屿》中的第四篇。此书在厦发行后很快卖光了,现可能较难寻了。
发表于 2011-10-31 17:51:30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很感人。我的一位堂兄也是志愿军,可能是连队文书。五十年代,婶婶本来成了烈士家属,后来却突然得到了儿子还活着的消息。几十年后,我与他见面时谈到了他的经历,他从内心深处感到十分委屈,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我想,他大约也是在朝鲜战场上当了俘虏,在朝鲜战场上当过俘虏的人全都不受信任,回大陆的人算是一辈子毁了。
发表于 2011-11-4 13:06:2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有俘虏到美国、台湾啊。上面茉莉小姐的舅舅、轻描淡写的堂兄都是怎样的一个人生啊!

这篇小说是作者得意的写作背景啊。鼓浪屿、美国、黄、白、黑!画面波澜壮阔,节奏紧凑,引人入胜。

但愿阿雪、玉惠患难之友千里共婵娟!

期待下文哦。
发表于 2011-11-4 13: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有俘虏到美国、台湾啊。上面茉莉小姐的舅舅、轻描淡写的堂兄都是怎样的一个人生啊!

这篇小说是作者得意的写作背景啊。鼓浪屿、美国、黄、白、黑!画面波澜壮阔,节奏紧凑,引人入胜。

但愿阿雪、玉惠患难之友千里共婵娟!

期待下文哦。
发表于 2011-11-5 14:12:21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吳華小説再寫天花亂墜的續集哦,期待中
发表于 2011-11-16 03:32:10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上不了網嗎?是不是囘鼓浪嶼了?那可是個冬暖夏涼的地方。

我走進了深山 / 越走離家越遠 / 正思腳下路 / 忽聼一曲鳴 / 熟悉的旋律 / 舉目見日光喦 /大自然 / 家巍立的身影
发表于 2011-11-16 07:56: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11-17 03:17 编辑

在鼓浪嶼看不到的景色,與你們分享

前一陣子又颳風,又下雪的。我想,今年的秋不會那麽美了,雖有些感概,卻也不在乎之了。好景不常在,纔是必然、自然。卻不想接下來的天氣,讓那些沒被雪摧殘的葉子,換上了斑斕的色彩。我情不能禁的出門去,一是受電視節目的感染,再是讓這種大自然的美擁抱!想加深一下不同角度下的感受。

先說電視節目吧:剛過去的周末,看臺灣曾小姐主持的節目。邀請了臺灣的攝影師,音樂家,畫家三人。很可惜儅我打開電視時,音樂會錄段剛在結尾。接下來是評賞張大千的一幅水彩畫。攝影師大讚張大千畫家的這幅畵所表現出的至美境界。那是臺灣的某処景點,可能還加上大師的景觀的構想背景。攝影師說這個景點很美,他想把它的美記錄下來。他多次拍照,都無法達到大師畵裏所表達的這個美的境界。因爲照相是三維的立體透視(當然這也局限于照相機的光學組件),而畫是四維五維的。我想這大概就是即使用廣角鏡什麽的,也無法把眼球所見到的廣袤的美盡收于照片中;更何況如果四維是時間,五維是思想,那照相難在一次曝光制美(除了靠暗房技術或多次曝光了吧?)。而,畵做到了,展現了多元的美。畫家則更深入地解説了畵的意境,讚嘆道畵氣吞八荒。有些意境是通過他的文字解説讓我們知道的,從而使聽衆對畵有了些了解,但畵的氣勢還是畵本身最能表達,你只能感受不能言喻。三位佳賓各從自己角度出發,更完善了一個精彩評述。

我出去看秋天,斑斕絢麗的色彩,把我鎮住了!我站在樹下,仰看著多紛的顔色,我想,怎能畵出這樣的色彩?文字跟這色彩比可能也蒼白?照相才能把它表達,但也不能盡顯!我把它拍下來了。我想冬娜要是和我一起去,一定能寫出那種對著陽光灑在斑斕秋業下的陶醉,記下細微的動感的感受大自然的美連連!

文字、照片、畵各有各精彩!在大師的畫面前,照片文字都顯得蒼白無力,文字又做了補充説明,讓外行人能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水平和角度,世界是立體的,多元的,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説法很正常!說出事實就對了。
DSC02749 (320x240).jpg
 楼主| 发表于 2011-11-17 02: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11-16 07:56
在鼓浪嶼看不到的景色,與你們分享

前一陣子又颳風,又下雪的,我想,今年的秋不會那麽美了,雖有些感概 ...

很美的秋色。如果是在纽约拍的,告诉一声。
发表于 2011-11-17 02:40:05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1-11-17 02:13
很美的秋色。如果是在纽约拍的,告诉一声。

哇,家在鹿礁老鄉啊!!你在紐約嗎?不過今天費城這一帶附近都下雨吧?下雨后就殘多了。明天不知還好看嗎?
发表于 2011-11-17 02:44:36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能通過老鄉拿到我的電話?晚上9:00后給我電話!
发表于 2011-11-17 02:53:03 | 显示全部楼层
冬娜,哈哈,鹿礁路的人有望在紐約聚會!我太興奮了!!你能來嗎?哈哈
发表于 2011-11-18 13:57:46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11-17 02:53
冬娜,哈哈,鹿礁路的人有望在紐約聚會!我太興奮了!!你能來嗎?哈哈

真的吗!我太想去了。哦,纽约有很多我崇拜的哥哥,姐姐的同学好友啊。也有我的少女时代的密友。还有你真名网好友啊!大概是什么时候呢?我给你短消息。你去看哦。

不过,我现在往返日本中国工作,两个大型休假都抽不了身。一个是新年,日本放假10天,但是中国没有放假(只两天),春节中国放假一个月,但是日本一天也没有放假。唉唉,可怜我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和父母过春节了。可悲呀。
 楼主| 发表于 2013-2-17 20:54:04 | 显示全部楼层
茉莉 发表于 2011-10-31 05:09
太好看了,等待下文!

我在纽约皇后区图书馆看到一位老年女性,不知是不是这位主人公。

新年好。最近把《归去来兮女战俘》敲出来重修了一下,欲叫阿雪回厦门走两步。修完后意犹未尽就写了篇题记,回复您“我在纽约皇后区图书馆看到一位老年女性,不知是不是这位主人公。”的问题。并将此题记连同女战前传一起贴于本栏,请您得闲看看。谢谢。
发表于 2013-2-18 22:09:48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11-17 02:53
冬娜,哈哈,鹿礁路的人有望在紐約聚會!我太興奮了!!你能來嗎?哈哈

那以后,鹿礁路的人在紐約有没有聚會呀?连我都興奮了!!有的话,补照片上来呀!
发表于 2013-2-19 08: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3-2-18 22:09
那以后,鹿礁路的人在紐約有没有聚會呀?连我都興奮了!!有的话,补照片上来呀!

冬娜,沒你提起我還忘了說吳華老鄉了呢。他沒點正經的我還表錯情了呢。你看我興奮得以爲他在紐約的帖(有帖為証)對他這個鼓浪嶼地堡管家表現出來的鹿礁路一帶居民們的第一忠誠,哪想他可能魔幻小説寫多了説話也那味道呢。叫他出來解釋解釋。

或許,他那時還沒學會用電腦(和他比,我們可以竹竿尾綁烘爐煽),這個家在鹿礁還不是他。
发表于 2013-2-19 15:41:05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3-2-19 08:20
冬娜,沒你提起我還忘了說吳華老鄉了呢。他沒點正經的我還表錯情了呢。你看我興奮得以爲他在紐約的帖(有 ...

哎呀,所以我跟你说过吴铧大哥高高在上嘛。要等到丹麦下大雪,他被困在尤丽娅童话小屋时,才会下一层楼滴。
发表于 2013-2-19 23:32: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川春日雪 于 2013-2-19 23:33 编辑

这个故事,即浪漫、又感伤、又哲理! 大大超过莫言先生的。

非常想知道,是真人真事吗?还是小说创作?如果有牵涉到隐私不必回答了。
发表于 2013-2-20 06:44:10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川春日雪 发表于 2013-2-19 23:32
这个故事,即浪漫、又感伤、又哲理!  大大超过莫言先生的。

非常想知道,是 ...

呵呵,小川春日雪小姐,吳華一直強調是虛構的,否則的話,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家家的私隱吳華一人怎會全知道得一清二楚呢?吳華又不是上帝,也不是審判官,他只是寫小説作樂而已。
发表于 2013-2-20 07:07: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2-20 07:13 编辑

小川春日雪小姐,吳華的小説是一系列的,他對鼓浪嶼很有感情,可能構思了好些年,讀來是不是引人入迷啊? 特別是迷倒了鼓浪嶼鹿耳礁的眾鄉鄰。我知道他虛構,所以看完后會懂得不要陷進去跟他魔幻現實 ,不然大樹又不在,可能去儅了教授忙著。
发表于 2013-2-20 20:50:11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3-2-20 07:07
小川春日雪小姐,吳華的小説是一系列的,他對鼓浪嶼很有感情,可能構思了好些年,讀來是不是引人入迷啊? 特 ...

是的,读起来就放不下了。

我看完就要掉进去了。

您提到的“大树”也是吴铧先生鼓浪屿小说系列里的一个登场的人物吗?我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主人公?
发表于 2013-2-21 14:0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树”應該是真名網的老前輩了。是心理醫學博士!

吳華小説裏有棵大榕樹,是大家聚會增進感情的所在。
发表于 2013-2-26 22:29:0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今天又“研究”了一番,发现采用大量的对话,这些对话可能就是所谓的“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非常精彩~!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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