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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耶稣圣像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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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3 02:16: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一)

已订好了去澳大利亚的机票,你依然在那个星期三陪着小铃带儿子去上钢琴课。儿子那节课
弹的是巴赫练习曲,但你脑海里却老回响着那首古老的夏威夷骊歌。课后,一家三口如常地
到大德记散步玩耍,尚不足学龄的儿子兴高采烈地在沙滩上奔跃欢呼着,你强作欢颜但总驱
不走心底脑际的骊歌旋律——?
你听海涛在不住哭号奔腾/呵,离别时刻已经来临/我可不能留你在怀中/只能默默隐芷这颗
悲痛的心……?
再会吧。几经挣扎,你终于也走了妻离子散的“番片路”。这好像是鼓浪屿人的传统道路,
七八十年代更波澜壮阔成了许多中国人竞相效仿的最佳选择。出国也俨然成了一项运动,继什么三反五反反右社教文革批林批孔批判四人邦数也数不清的运动之后。?
从大德记回家,日已西斜。一进门就接到市文联老陈的电话。“有一封从云南寄来的信,要
转交给你。”?
“云南?”你心里嘀咕着,哪来的这门亲戚朋友呢?况且寄到市文联转交,怪怪的。
“邮截是云南河口”。老陈在电话中相告,“我这就要下班,顺便带过去给你吧。”?
“行。我在轮渡码头的大榕树下等你,谢谢啦。”放下话筒,你从挂在书房里的中国地图上
找到了河口,中越边境上的一个瑶族自治县,就在红河边口上,难怪叫河口。但再次检索了
大脑里的储存信息,仍想不出那封信为何会从一个陌生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冒出。?
10月份的厦门依然热浪袭人。黄昏的彩笔把夕阳的余辉尽情地涂撒在静静的鹭江上和海风轻抚中的鼓浪屿。你在榕树下接过老陈带来的信,寒暄几句便握手道别。?
那只神秘兮兮的云南鸿雁,信封上的寄信人一栏只简单地填上“云南河口张寄”。你等不得
返家就急不可待地在英国领事馆旧址前的石凳坐下,拆信解谜,当然是先看落款——?
张宁心!你蓦然怵住了,手指一松,呆呆地瞪住那片飘浮落地的纸张。幽灵?幻觉,还是梦
境?可举目回顾,周围的一切都是人间景色,熟悉而亲切的鼓浪屿黄昏,实实在在。你哆嗦
地捡起那封死人的来信,断断续续地把它读下去。
“迪生,”20年前,她也是这么轻声地呼唤,苍白的脸庞挂满了泪珠和雨滴。”上星期从老
街到河口购物,顺便买了一本个旧市文联编印的《中国知青小说专辑》,没想到里头有你的
《耶稣圣像》,虽然用了‘无名氏’的笔名,但我断定一定是你写的。”?
你怔了一下。这篇从《福建文学》八四年元月号临时撤下的小说,何时流落到西南边疆以笔
名发表出来,连你自己也莫明其妙、不晓得来龙去脉。
“这个耶稣圣像的故事只隐藏在你我的青春记忆里,是任何作家无法虚构出来的。你终于把她说出来了,而且颇为动人,但为什么不在家乡发表呢?我相信,每个在闽西渡过蹉跎岁月的厦门知青捧读过后都会掉泪的。谁会忘记那土屋圆寨里伴着狂笑和哭泣的叫喊呢?‘一切的一切都是欺骗!’谁也无法抹去生命中《知青之歌》的永隽旋律。我不知道我‘死’后也成了闽西知青传说中的人物,那黄昏血色天空下,铺满落叶的崎岖山路悄悄地延蜿通往深山的一片翠绿竹林,你把那恐怖和神秘描
绘得那么凄凉而美丽,那真是我当年亲临的处境。但传说中我给父亲的信是不存在的,当时
我才十七岁,只念过初一年级,写不出那么好的文字。况且,促使我消失的成因也决非仅是
一张耶稣圣像的故事,我与父亲的怨魇远非你所能理解,我父亲在白云宾馆里与你的对白只
是他追求心理平衡的一种努力。我原以为,我的‘死’可以让他得到一个安宁的晚年,但看
来他仍然无法平静,那场在‘文革’前夕就揭幕的家庭悲剧注定要永远罩住他的生命,而我
因此背上的十字架也可能随我逋至生命的尽头。但你大可不必,迪生,你不幸卷入,早应脱
身了……”?
你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深深吸了口气,才又继续读下去。“我当时确实在女尸旁留下了一只
棕色的水晶瓶,那小诗是我按《茫茫大草原》的韵律胡凑的,但只有两段,诗后有我的名字
和父亲在美国的地址,我自作聪明地想出了这个金蝉脱壳之计,让人们相信死者是我并可通
知我父亲。我那天真是准备自杀的,但不知为什么在最后一分钟的哭泣中改变了主意。至今
,我仍不能想象自己当时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一个17岁的城市少女在深山老林的夜间进行了那么恐怖的表演。那是一次肉体的突变和灵魂的升华,是另一个张宁心的烈火重生,而从死亡中重生的我,此后更经历了越战粹砺,很恐怖也很悲惨,但总算活了下来,并可能会在近期内移民澳洲,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她也要去澳大利亚?老天爷,你到底还有完没完?难道是那张圣像在施展魔力法术?把鼓浪屿
上的两个苟活残喘的男女又捏在一起。你眼前又浮现出那淌着泪水和雨滴的苍白脸庞,那个
滂沱的雨天……?
“我因不知你的近况,冒味地把信试投到厦门市文联,不知能否如愿转到你的手中,我想,
你既然有写作的经历,一定和当地文学界交往。希望你若方便,请来信到下列的通讯处……
”那是两行越南文姓名地址,她还叫张宁心,与法文拼法差不多,但再看发信日期,已是两
个月前的事。?
夜里,你匆匆草成一信,隔天一早就扔邮筒里。你告诉她,你将在西澳ABC学院念书一年,
只有一年的学生签证。你相信她不是幽灵,只是一个错过与死亡约会的正常女人。你渴望与
她见面,听她叙述这十几年来的故事。
?
                                      (二)

圣安尼亚特菲亚尼亚公主街129号,终于找到了。129,仅次于五四的学生运动,年年都得翻出来缅怀一番,容易记得。但公主的芳名足足让我口中念念有词了两个小时。?
自言自语地,我把电话薄里撕下的黄色地图连同昨天的《西澳洲人报》放回书包。129号,
黑色的大字嵌在厚重的大门上。你以为这就是宁心在澳大利亚的住家地址?得了,先把所有
的旧情新梦统统收拾打包,扔在心房地窑冷落蒙尘数年吧。从那架画只大袋鼠的班机下来才
20天,什么宁心信心野心都粉碎在那张崭新的“咪杀卡”(VISA)上了。
三块钱,当然是澳元,交清学校紧逼着的第二学期费用后,这张可怜的“咪杀卡”,漆黑的
密码里就只藏着孤独无援的三澳元。就指望这扇129号的大门,给我一线生机,赐我一处卖
力的“工作单位”。但它紧闭着,四周不见车辆行人,是条挺偏僻小街。但没错,我把《西
澳洲人报》又翻出来,从密密麻麻的求职寻工广告堆里再次寻出圣安妮亚特菲亚尼亚公主,
是家酒吧,寻洗杯工,无需经验,周末四、五、六17点至凌晨5点。幸亏这小行豆芽菜还啃得动。可才是星期六下午3点,大门还推不动。
正进退两难地踟蹰着,哈啰一声,走过来一条大大咧咧的黄毛大汉。?
“你在这里寻啥?”
幸亏是句常用的疑问句句型。“寻工,寻工。”我扬扬手中的报纸,比划着加强语气,人家一
下就明白了。?
“OK,OK,你的名字?”
“麦克吾,麦克吾。”这是我在从香港到帕斯的飞机上琢磨出来的新洋名,顺口又好记牢,
和麦克风仅一字之差。?
“好,麦克吾,在这里干啥的?”
用的是现在进行时时态呢,人家问你现在,别扯到中国的当年勇。“学习、学习。”
黄毛洋汉又几声叫好,说:“下个星期四开始,5点钟。”
“下个星期四,5点钟”我举起右手掌,比了四,又伸开五指确认时间。“下午。”
人家一副老板的模样,掏出一大串钥匙准备开门了。“OK,我叫严森,下个星期四再见!”
?
握手。严森的手又大又结实更是温暖。以前老听战斗英雄劳动模范握着领袖的巨手便有一股
暖流涌遍全身,如今你也亲自体验到了一股暖流的滋味,一根救命稻草,一只毛茸茸的洋汉
大手。那么三言两语就把经济危机化解了。圣安尼亚特菲亚尼亚公主,这名字多棒多美!
绷紧了几天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许多,又是周末放假,老外们领薪花钱、寻乐开心的好时辰
。揣着三澳元的“咪杀卡”当然寻不得欢,穷则思变变个法儿散散心总可以。比如散步,对
照着地图逛回学校宿舍去,大概得散三四个小时吧,但那买车票的硬币省下来可往路傍的共
公电话亭一扔,听听儿子叫声爸爸。虽然来自遥远的呼唤会叫你不轻弹的男儿泪湿透睫毛,
但渴望的好象就是这种锥心刺骨的满足。?
妻离的痛苦似乎尚有理智或不那么理性的法儿去克服,但子散的创伤是无法愈合的,令你一
辈子都背着赎罪的愧对与内疚。其实,当华侨大厦前开往深圳的大巴一发动隆响,你就后悔
了,好好一个家,就要消失在卷起的飞尘中,儿子正上小学一年级,揪住他妈妈的衣角,天
真地挥着小手。?
“爸爸顺风。”他喊着追了大巴几步,立住脚睁大眼睛。那凝固于空气中的呼声,那定格的
镜头,在你日渐硬化的脑层反复地出现,永远不可摆脱。你双眼紧紧闭住,直到车过海堤,
还真想猛然喝司机停车。但喝得出声吗?停得住车吗?那一辆辆奔向深圳河的大巴,那一浪浪
滚过罗湖的出国大潮,八十年代的中国,当你把盖了出境章的护照从头戴国徽的边防战士手中接回,带着羡慕目光的年轻人还那么礼貌地说声“祝您发财!”

                                   (三)

震耳欲聋的音乐掺杂着疯狂的喝彩,快速变幻的灯光里六位身材娇美的脱衣舞孃轮番上阵—
—这是你海外谋生的第一份生计。闽南人说到“番片”(海外)打拼常是一只碗盖一个“白贼
”(谎言),你如今这个人欲横流的“工作单位”如何向鼓浪屿的妻儿父老交代?但你不仅接
受,还有些热爱上了。虽然得熬夜,但每周三夜下来,学费吃住都绰绰有余了。况且做工也
不累人,就洗杯子,自己一处小间,高兴时敞开大门瞧瞧裸女们的进出,酥筋松骨,心烦时
掩上门边擦洗杯边想心思,默诵英语单词,偶你也会想起可能也已来澳洲的宁心。想心思时
,只有在吧台内当女招待的娜塔莎会随时端着一盘脏杯子闯进来,顺便晃着两只雪白的丰乳
跟你搭讪几句。“喂,麦克吾,你读书怎么不去美国,这西澳有什么屁书好读。”?
“你也不是在读屁书吗?”你答着,她说过她是课余兼职的,正读护士。
“护理能算书吗?你读哪科?”
“市场管理。”?
“将来派什么用场?”
天晓得,你原想开玩笑说“管理人肉市场”,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别太伤人,都是为了
几个铜板,谁真爱衣不蔽体地任人张望呢?
娜塔莎与其他六位舞孃不同,没有模特儿似的高大身材,也不必狂舞一阵然后捡起裤叉溜下
台,她只按老板的要求光着上身在酒吧里倒酒收款。她细条条的上身皙白嫩润,纯金般的秀
发自然地散披在匀称的双肩,令人联想起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笔下的沙俄贵族的女儿们。?
“苏联人吗?”混熟了你这么问道。
“俄国人。”她微笑着把一大盘脏杯子递过来:“你怎么知道?”
“名字。还有,我想只有俄国女孩子才会这么美。”?
“谢谢。”她笑得很开心,又指着一位刚走下台的舞孃说,“她不是俄国人,也很漂亮,是吗
?”
“当然,但太高大了,高不可攀。我还往低看好。”你突然感到很需要放纵一下自己,嘻皮
笑脸地盯住娜塔莎那对美不胜收的乳房,白里透红,坚挺而富于弹性。?
“喜欢它?想摸?”她并没有因为你“猪哥”(好色)的神色而生气或羞躁,反而眨着发亮的兰
眼问道。?
“当然。”?
“那也得等我12点钟下班后。”
你以为她逗着玩,但下班后她真走进洗杯间,光着上身与你拥抱接吻。“抱得紧一点。”她
那毛茸茸的娇声和情柔柔的蓝眼,即使你有邱少云的意志和焦裕禄的红心也难抵挡。你用抖
得厉害的手轻抚着她的金发,喃喃地说:?
“娜塔莎,太喜欢你了。”你已经知道英文里“爱”和“喜欢”的区别,西方社会好像不轻言爱,那似乎太正规,太沉重,太浓厚,只要喜欢就行。?
“如果你喜欢,又想,”她把额头贴着你的额头,用那尖削但线条柔美的鼻梁轻轻地上下搓
着你的鼻子:“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中国的太太,我们可以幽会,我暂时没有男朋友,你
也暂时单身,都会想要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东西方文化差异,每个人,无论男女,都有追求性满足的权利,只要你不
犯法。
?
                                 (四)

这套单身公寓其实就一个大间,但设计得十分合理巧妙。厨房像个小酒吧安排在客厅的一角
,卧室与客厅隔着落地顶天的书橱和陈列柜。脱衣酒吧那份工作换来了一处落脚的窝,也多
亏娜塔莎,从买报纸打电话到讨价还价租金,都是她出头露面。搬进新居后,你迫不及待地
做了几个中国菜慰劳她。?
“太妙了!”
“不可思议,麦克吾,味道好极了!”
娜塔莎在一片惊呼中把你胡乱凑出的三盘杂碎吃个精光,最后还夸张地抓起盘子,舔着,说
:“你的手艺比市中心的亚洲美食还捧!为中国菜干杯!”
这俄国小公主把外衣脱掉,匀称的背膀只裹着一件撩人的小马甲,浑身散发着勾人心魂的温
香。她饭饱酒足,点燃根万宝路,以女主人的眼神欣赏着你在异国的第一个巢。“你从中国
带来什么工艺品吗?应该把空荡荡的陈列柜装饰起来。”
你想了一下自己的“财产”,从行李箱里取出张宁心的那只棕色香水瓶,“这是我惟一的工
艺品,先放柜里。”?
娜塔莎瞪大双眼,问道:“你怎么也有这只香水瓶?我祖母也有一只,当传家宝哩!她说,只
有古老的法国最高级香水才用这水晶瓶,雍容富贵,太漂亮了!”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娇
媚笑道:“送我行吗?”
“不不,”你慌了,哄小孩似的说,“这个不行,其他什么都可以给你,这瓶子不行。”
“为什么?”
你的英语词汇恐怕还难于复述十多年前的那个故事,上山下乡,你如何说人家也以为是愉快
的野营度假。你发窘地耸耸肩,摊开双手,只能说:“这里有个以前的故事。”?
娜塔莎很理解地说,“是你以前女朋友的?”
你只好认了。?
“她也在中国?”娜塔莎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越南。听说去年也来澳洲了。”?
“那你为什么不找找她?与十多年前的情人重聚,是不是也很刺激?”
“想找,但一年十几万移民,我这腔土巴佬英文能大海捞针吗?”
“我帮你找。”娜塔莎的女侠劲又来了,搂住你的脖子说:“只要你给我名字,上移民局
,准有回音。”?
那夜间,娜塔莎就留在你的新居,云雨过后,她静静地横伏在你酥散的身上,用一种毫不掩
饰的满意口气,轻轻地说:“你真的还挺行的。”?
你曾坦白地告诉她你几乎大她20岁,但她说男人四十一朵花,她不在乎年龄而重在表现。
“原以为中国人只有十五分钟的能耐,是法国人的一半……”?
“你也试过法国佬?”
“没有。杂志上常有这类的调查报告和研究成果。”她抬起双眼,蓝色的眼珠在幽暗中闪闪
发亮。“你大大超过了15分钟,一个多小时了吧?宝贝,真不错。睡吧。”
男人们似乎可以把跟他上过床的女人都叫宝贝,但女人则只把这亲呢的称呼奖赏给能令她心
满意足的男人。你领了赏,欣慰无比地合上眼,但没睡着。混沌黑暗里近乎疯狂原始的欢乐
时,你并没有摆脱床头那只红色电话的视线,害怕静默傍观的它会突然作响,传来北半球另
一个女人熟悉的声音。你感到你这么软弱而贫婪,这么自私而无奈,但你只是条生命,血管
注射过革命的疫苗,但依然是一条蠕动在尘世中的生命。在满足与自责交织中你暂时失去了
生命的存在……
“麦克,麦克,”娜塔莎甜蜜的轻呼把你从沉睡中唤醒,她不知何时已起床洗刷打扮完毕,
衣襟整齐地坐在床头:“我先走,你再瞌会儿。咖啡煮好热着,你能不能把你女朋友的英文
姓名给我。”?
“女朋友?”
“那只水晶瓶……”她掏出笔和一本粉红皮面的小记事本。?
“噢,噢。但不知她改了名字没有。”你还是没有信心。?
但没过几天,娜塔莎就有回音了。?
“嗨!麦克”电话里传来娜塔莎可爱热情的声音,“帮你找到了,张,张宁心。”
“真的?”你一阵狂喜。
“她也是从帕斯入境的,去年8月份。不错,来自越南,家庭团聚类。”难怪她没有接到你
临离厦投寄的信。?
耶酥从圣像上走下来了。你握住电话筒的右手颤抖着,“地址或电话,有吗?”
“对不起,暂时没有。移民局的电脑记录太简单,人一入境就不关他们的事了,而追到内政
部恐怕要担心人家控告你侵犯私隐权了。”?
人家法律完整得很哩。你很失望,但还是真诚地谢过娜塔莎。?
“谢什么哎?又没真的找到。电话黄页我也查过了,没这名字,可能她刚来不久不及登
录,也可能用了她丈夫的名字,噢,对不起,她结婚了吗?”
“我也不晓得。谢谢啦,娜塔莎。知道她在这里就好了,反正跑不了的,慢慢再找,别急。
”?
“好吧,明天见面再说。今晚我的作业一大堆就不过来了,噢,顺便请教一下,异丁基苯基
丙酸的拉丁文怎么拼写?”
“给我30秒。”你努力搜索记忆中的存码,SPANSULE CAPSULAE-IBUPROFENI,你把拗口的拉丁文慢慢地念出来,幸亏还没全忘掉!谁叫你得意时透露出你在中国的当年勇,说你是药剂师,把学护士的娜塔莎吓得吐出舌头要拜你为师,说她最害怕那堆药名的记背。这下子,她也不知是真请教还是探你虚实,但总算应付过去了:“需要分子结构式吗?”你又卖弄一下。
“不用啦,谢谢。你真行,麦克,大头小头都行。”话筒里传来这小妖精的欢愉笑声,但很
快就被嘟嘟忙音取而代之。?
刚放下话筒,电话又响了。是小铃从鼓浪屿挂来的长途,她带着责备的口吻说刚才电话挂不
进来。”你跟谁煲电话,在澳洲又举目无亲的。”?
“同事。”你好像很坦然地答道,同在脱衣酒吧打工又同过房事,不叫同事吗?小铃问了近
况,也很为你安顿下来欢欣鼓舞。她唠了点家事,最后叫儿子对着那端的话筒弹了首巴赫的
钢琴曲子,说他已考过了五级。出生在中国钢琴“圣地”的人家,稍有条件就都连哄带吓地
把小不点儿的儿女逼上琴椅,好像鼓浪屿人的惟一出路就是继承殷承宗许斐平的衣钵。儿子
不足4岁就开始学琴,一家三口陪小钢琴家上完琴课绕着大德记回家的记忆还那么温馨香甜
,但好端端的,琴声变得那么遥远,从太空中的遨游着卫星里反射过来,很动听悠扬,也很
催人泪下。你有一种心脏在接受针灸的感觉,这“穴位”能用银针扎吗?
电话哑了,你呆呆坐着。小铃和宁心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鼓浪屿就这么拥挤狭窄,
一不小心就成了亲戚好友。但你并没有把宁心已来澳洲并且可能也在西澳的消息转告小玲,
夫妻常裸体相拥,但要做到毫无保留地赤诚相待似乎不太容易,这大概也是人类痛苦的婚姻
比幸福的婚姻多的肇端源头吧。记得临离家时,小铃见你把那只棕色瓶子放进随身提箱时,脸带愠色地讷讷说道:“不太好吧,出远门带这东西,会不会有点不吉祥?”但见你毫无让步之意也就不再吭声了,更不会像多数女人一样哭闹一番。她只是淡淡地说,“那你把张牧师送你的《荒漠甘泉》也捎上吧。”?
小铃永远不瞎哭胡闹,一直在努力完美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她不喜欢化妆打扮却也端庄标
致,好像从不主动挑逗你的性欲也记不得有拒绝做爱的时辰。她有一种长女的稳重与智慧,
善于持家理财而又不是那种把钱看得比泰山还重的小心眼女人。记忆中小铃最激烈的微词是
你那次与张牧师在广州会面后回家的晚上。?
“你也太过份了!张牧师这一大把年纪从美国赶来……”
“早知道是他,我也别去了。”?
“但谁知道?你从来说起过‘文革’中抄张宁心家的事。”
“那是整个班级的行动。”你愤愤地辩解。“就你这个乖孩子不起哄。那时我们才几岁呵,
党中央的号召,毛主席的指示,谁不积极响应,我记得好几位老师都去了。”?
“没人来算旧账,那些事还值得去搅吗?你还有必要跟张牧师过意不去吗?人家把担保书从广
州挂号邮寄来了,真心帮着你呢,你自己瞧瞧。”?
你定睛一瞧,果然是那份担保书,还有一封张牧师的短笺,没几行,但你已忍不住为他的宽
容大度睫毛受潮。?
“信都比你人快到家了。你躲哪里去了,吭也没吭声,叫妈妈和我这几天急成啥样了……”
?“回永定。”?
“给张宁心扫墓去了吧。”?
“嗯。”?
小铃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好啦,先休息再说吧,没几天就瘦成这样,别自己搞出病来了。
这担保书还用得着不,你自己决定好啦。”?
“我哪里也不去了!我要把张宁心的故事写出来,不轰动全国,也轰动厦门!”
换个女人准跟你大干一场,甚至不惜撕纸散伙,但小铃冷静得出奇,轻轻地,甚至有点柔和
地说:“你自己决定好啦。”
?
                                   (五)

你自己就这么决定了,打消了去美国的念头而面壁数月,熬出那《耶稣圣像》来,但还是得
落荒而逃,来到这个紧邻印度洋的西澳首府与脱衣舞娘为伍。?
那些舞娘们已经与你混得很熟,时常一丝不挂地跑到洗杯间喝杯自来水或求你帮她们擦干劲
舞后的背汗。你当然乐意效劳,偶尔也学着老板的模样轻轻拧几下美女们的光屁股,乐此不
疲的同时,你也有点当心久立美乳玉腿会不会得个阳痿的职业病。幸亏娜塔莎与众不同,每
个星期天吃过什么咕咾肉麻婆豆腐,几杯红葡萄酒下肚就有新花招逗你,有时见你闷闷不乐有点心思,就问是不是在为寻不着张宁心发愁。?
“没问题!下星期我上班时去勾个联邦警察的便衣密探,让他去打听一下。”她装出一副淫
荡少妇的模样,开着玩笑,但突然眼珠一转,又正正经经地帮你出主意,”记得我说起过的亚洲美食中心吗?那里头有家专卖越南小吃的,我们去打听一下,说不定能问出个名堂。”
这傻姑娘,张宁心又不是越南人。你心里这么想,但第二天从学校出来,还是抱着“鸭母嘴
寻食,随意找找”的心态朝闹市区的亚洲美食中心寻去。娜塔莎心目中的东方佳肴圣地原来
是处大排档云集的地下商场。中央大堂挤满了固定的简易桌椅,两翼是电子游戏机的地盘,
而十几摊热气腾腾的大排挡则散布在沿墙的四周,供应着从中国炒饭到印度咖哩鸡的东方菜
式。那角落里真有摊挂着“西贡美食”招牌的小吃摊,已是下午3点多钟,食客稀落。你远
望过去,有个穿红衣挂白围兜的女人正在埋头整理灯光下的五颜六色食品,那巧小模样倒
真有点像张宁心。你怀着剧砰的心凑前去,招呼了一声,女人抬起头。
“宁心!”
“迪生!”
两双泪眼隔着一字排开的西贡美食相互凝视着,片刻,她扯下一张餐纸擦了擦眼痕,轻轻地
说,“你到对面商场的咖啡厅等我,4点钟我有一小时的休息。”
已经是3点40分了,骸骨寺咖啡厅也是门可罗雀,你叫了杯卡布奇诺咖啡,缓缓地搅着发泡的牛奶,借着那修士外衣与头巾的热量、驱赶双手的哆嗦。20分钟就像20年那么长久,她终于来了,解去了油渍的围兜,披上一件浅兰的外套。“你也来杯卡布奇诺?”
“你怎么也来这里了。”宁心一坐下来就忍不住外涌的泪珠,啜泣着问道。
“大概,是耶稣带的路。”你想把悲哀的色彩淡化点,但望着宁心变得黝黑的脸庞和手背,眼眶也潮了。?
“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刚拿到第二年的签证。”?
“一个人?”她往咖啡里放了两块方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嗯,妻儿还在厦门。”迟疑一下,你问:“你呢?”
“我跟着老公一起来。她姐姐一家早些年乘船逃出来了,后来一大家子都陆陆续续来了。”
?“孩子多大了?”
“没有孩子。”宁心摇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微笑。?
你没敢再冒然乱问,两人慢慢地喝着咖啡,宁心问了一些鼓浪屿的情况,但没问及她父亲。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
“可我连做梦也在想找到你,知道你可能来了澳洲,在街上走见到黑头发的女人都多看一眼
。”?
宁心说她马上又得回大排档开工了,她每天中午11时上班,晚上7点收工。”如果你方便就
在这里等我,聊一会儿,真有好些话要说,十几年了,像做了一场梦。”?
“晚上我还在这里等你。”你立起身,挪开椅子,有一种拥抱她的欲望,纯粹是拥抱,像老
外见面告别那样亲热的表现。?
宁心也站起来,稍微倾前的身体好像也流露着相拥痛泣一场的渴望。耶稣圣像,圣像后的圣
像,把两人的生命小溪搅得浑浊而混乱,近二十年的伤痛是诉皓月而长歌所能宣泄的吗?但
彼此都尽量克制着,连握手道别也只是轻轻的,一触即松,似乎害怕抓得紧一点就抽不出身
来。?
晚上还是在骸骨寺咖啡厅见面,但改喝奶茶,怕多喝咖啡睡不着。你并不急于打听她复活的
秘密,而想告诉她在广州与她父亲的会面。“你父亲……”?
宁心静静地听,埋头不停地搅着杯中的奶茶。你追忆着在广州与她父亲相处的短短两天,内
心很为他的宽容与慈祥所感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不可思议的放弃去美国的良机。五
年前的思想竟那么‘进步和革命’,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的言行举止……”
你问她现在有没有与他父亲联系,她这才抬起眼,苦笑地摇着头回答:“没有。”?
“那也未免太残酷了一点。我在广州与他见面时,看到他老人提及你的痛苦,真想替你叫声
爸爸,人心都是肉捏成的,何必再这样折磨他的晚年,你应该和他联系。”?
“你不能理解。这是个只能用死亡才可愈合的伤口,我的消失换取了父亲余生的平静,他在
美国会过得很安宁的。”她的话使你陷于一种吊诡的围氛里,沉默片刻,她问道:“你知道我
为什么选择越南吗?”
“打美帝呗。”你苦笑地呷口咖啡,“听说是有些红卫兵跨过友谊关抗美援越去了。”
“我碰见过一些,很单纯又很狂热的年轻人。但我很冷静,我只是回故乡,父母的真正故乡
。他们都出生在那里,鼓浪屿只是我们阴阳差错的暂住地,你去过我家,当然是那次抄家,
那座三层小洋房是我的外祖父三十年代从安南回去建置的房产。听母亲讲,外祖父是个经营橡胶园的富商,但母亲却在初中三年级时就热恋上了自己的法文老师,一个孤儿院长大的穷光蛋。外祖父倒很开明,并没有激烈地反对,让他们成婚并出资送我父亲到巴黎留学。”?
“你母亲也去了?”
“没有。后来二次大战爆发了,父亲直到日本战败后才回到安南。当时,外祖父希望我父亲
帮他经商,但教会孤儿院长大的父亲却选择了牧师作为职业。几年后他调到闽南教区……”
?“这次你母亲跟着到鼓浪屿了?”
“没错,在鼓浪屿安下了家,跟他们到鼓浪屿的还有母亲的随嫁婢女——她与母亲朝夕相处
了十几年,帮母亲理料着一切的家务,我几乎都是她一手喂养大的,叫她唐姨……”?
“那回到你家,好像没见过她?”
“她在‘文革’前一年就离开我们家了,现在谁也不知她的死活。”宁心悲怆地摇摇头,把
所剩无几的茶喝光,说,”以后有时间再说吧,我该回家了,不好太晚。”
骸骨寺正插放着多明哥浑厚的歌声。宁心走到咖啡厅门口突然说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我
家的文革比全国的文革提前了一年。”
?
                                    (六)

那段可怜的记忆已被时间蛀成了一副空洞萎缩的驱壳。她叙述时还有点苦涩,但已经拉开了
距离,好像是别人的故事,发生在‘文革’前一年,所以,还不至以泣不成声。?
她记得那是个春雨绵绵的三月,很平常安静的是星期天。匆匆吃过午饭后,她就跟母亲撑着
油纸伞乘渡轮去厦门参加每周一次的全市神职人员家属的聚会。这是她从小最响往的校外活
动,大人们开会,而十几位牧师长老的儿女们则在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大院里开心地玩耍,即
使碰上黄梅雨天,孩子们也会聚集在女青年会总干事阿宝姨的家里比赛钢琴、朗诵和唱歌。
但那天刚上厦门的轮渡浮桥,她就呕吐起来,不但自己的衣裳,连母亲的裤子也沾上了污秽
。?
张宁心刚讲个话头,卡布奇诺咖啡的牛奶泡沫还没有消失,她就提议到咖啡厅外面随便走走
。“这里太吵了,空气混浊,我觉得胸口很闷,像那天在厦门轮渡一样,有一种呕吐的感觉
。”?
你到站满客人的酒吧付了钱,还挺派头地对那个徐娘半老的女招待说,“别找小钱了,晚安
。”?
帕斯的夜晚很静很美。商店5点钟就打烊了,市中心没什么夜市,行人稀落,空气里洋溢着
海的潮润和树的芬芳,但有点寒意。日间和夜里温差极大是西澳的迷人之处。?
“那个星期天我如果不呕吐就好了,幸福和美满的家庭可能保持到生命的终点。”宁心呼吸
着新鲜的空气,轻轻问道:“可以不可以勾住你的手臂,我有点冷。”?
“当然。我又不是处男。”?
默默地勾着臂膀走了一会儿,宁心又开口了,“母亲见我吐得一榻糊涂,只好带我搭上掉头
返鼓浪屿的轮渡回家。那时我正读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过几个月就要升初中了,正似懂非
懂地认识着一些属于大人范畴的事。母亲和我撑着雨伞赶回家,一楼的大门反锁着,母亲嘟
哝着拉我从屋旁小楼梯上二楼,试着打开通往厨房的边门。幸亏,应该说不幸吧,这扇平时
我们并不太常用的门没锁,屋内静悄悄的,父亲可能还在教堂里忙着,唐姨可能上街去了,
我这么想。母亲吩咐我呆着等她去三楼拿浴巾和干净的衣服,可能是吐后人虚,我冷得直打
哆嗦。”?
你觉得那只勾住的手臂也哆嗦着,就很自然地腾出另一手抚摸着那发冷的手背。?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了母亲的尖叫,我刚冲上楼梯,迎面碰上唐姨正凶猛地往下冲,她赤
身裸体,手里抓着一把衣服。三楼卧房的门砰地关上了,母亲的哭声断续而好像从远处传来
,但深深地刺痛我的心。我捂住脸坐在楼梯上啜泣着,泪水混合了呕吐残留在白衬衫的污渍
,那悲哀的恶臭气味很难从记忆中挥发掉。没多久,我看见唐姨已穿好衣服,挎着一个小布
包袱急匆匆地走下楼下,她把眼脸埋得很低,头也不回望我一下就消失了。我真很想放声叫
住她,想冲上去楼住她,但我又一动不动,像个小儿麻痹症的病童抽搐在楼梯旁。你不能把
仇恨和丑恶与唐姨联系在一起,她永远是满脸善良温顺的微笑,她从小喂我吃饭,帮我洗澡
,哄我睡觉,讲越南的神话传说,讲祖父外婆的趣事,我常楼着她的脖子念着自编的童谣逗
她:唐姨姨唐像蜜糖,蜜糖分给大家尝……”?
泪盈于睫的宁心在一张路边的长椅前歇住脚步,侧过脸说,“我好像走不动了,在这儿坐一
会儿吧。”?
有一点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轻轻地飘。她依然勾着你的手臂,继
续说:“好像从那个星期天起,再没有见过母亲的笑容,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脸色苍白、精
神恍惚,终于病倒在床。而父亲也是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但我对他已毫无爱意同情,
甚至有一种憎恨,一种要替母亲出口气的念头。”?
“所以你就把耶稣圣像的秘密告诉了我?”
“可能,可能有这个潜意识的因素。但在当时的革命气氛中,确实觉得把耶稣的像藏在毛主
席画像的背后是一种罪大恶极的行为,那主要还是一种‘大义灭亲’的革命豪情所驱使。我们读的是什么书,唱的是什么歌呵?那首《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你还会唱吗?”
“当然,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每首歌曲,我都至今朗朗上口。”?
“我也是,没办法,这就叫潜移默化。尽管过后你觉得荒谬可笑,但难道你那天在滂沱大雨
中听我说毛主席的像后藏着耶稣像就不是自然而然的义愤填膺?这一点不奇怪,奇怪的是
你事后竟没把这一滔天罪行嚷上街去或报告给学校的革委会红卫兵总部……”?
“我当时确是被你父亲的失声痛哭吓住了,现在想来,你父亲那阵近乎绝望的惨嚎,不仅仅
出自于心底的恐惧,可能更包含了一种对自己生命的自责和悔恨,对命运惩罚降临的本能回
应。但我们那时才几岁呵?”
“我13岁。”张宁心温存地把头靠在你的肩上,柔发撩扰着敏感的颈部。“你是高一年级,
但我认识你。你在我们的新生欢迎晚会上,在燃烧的篝火傍朗诵高尔基的《海燕》,海燕,
像黑色的闪电,射中了少女的芳心……”?
她笑了,把头靠得更紧你的身。?
“别,别。万一叫你老公看见了。”?
“他看得见也就好了。”?
“你是什么意思?他……”
“他的双眼都被炸瞎了。最后一仗,在西贡郊外。”张宁心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刚想伸手抚
她的秀发,她立身告辞了:“我该回去尽一个残废军人家属的责任了。他不但瞎,双脚也截
掉了,坐着轮椅。”
?
                                 (七)

娜塔莎听说找到了张宁心,敏感地问:“她有丈夫吗?”
“有。一个瞎子,双腿也没了。”?
“越战打残的吗?他是越共还是站美国人一边的?”
“越共。”?
“那张宁心也一定是越共,对吗?你怎么会有一个那么了不起的女朋友,麦克。从红卫兵到
女越共,好莱坞的电影都没有这么捧的女主角。”?
他们这些西方年轻人对世界历史和现实的认识全来自世界牛皮中心好莱坞。
“她不是红卫兵,我对你说过,并非‘文革’中的学生都是红卫兵。”?
“不管你们承认不承认,反正这是历史对你们这一整代中国人的称呼。”娜塔莎搂着你的脖
子,热烈地说,“麦克,你完全不必为当过红卫兵害臊和不安。在我们眼中,你们是传奇式
的英雄,是令人钦佩响往的红色嘻皮士。”
“嘻皮士?”你开心地笑了,“你这傻瓜,亏你想得出。”
“不是我瞎讲的,麦克,”她认真地说,“美国的历史教科书说的,嘻皮士和红卫兵在本质
上都是那股世界性思潮的产物。当时各国青年都在以不同的极端方式宣泄着对社会的不满,
不要以为就你们中国人革命,切•格瓦纳比你们还革命,嘻皮士也革命的,性革命不就是发
生在那个年代吗?”
娜塔莎一本正经的架式真令人忍俊不禁,你把她紧紧搂住,内心激动不已,突然感到活着是
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只要活着就行,你回头看看走过的昨天,再瞧瞧眼前发生的一切,岁月
所产生的反差,生活所制造的幽默比任何编剧高手都来得精彩。当你搂着一个赤身裸体的金
发姑娘讨论着红卫兵的神圣定义与内涵,更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从那个遥远的年代。 宁心
在最后一分钟对死亡的动摇是多么的幸福与明智,尽管她现在活得不尽人意,但10年后呢?
天晓得。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床上和娜塔莎缠绵胡闹着,她问你以前和宁心睡过几次觉
,你说没有睡过。她喊了起来,说没睡过觉还算什么女朋友?是不是她长得太丑,没有吸引
力。?
“不,在中国女孩子当中,她算很漂亮,眼睛有点蓝,身材也不错。”
“现在还漂亮吗?我真想见她,从红卫兵到女越共,她活得太刺激了。”娜塔莎撒娇地央求
道:“麦克,我们请她来吃顿饭,我会烧俄罗斯奶油鸡和德国的吉卜赛汤,下个星期天约她
来吃饭,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听越战的故事。”?
“我试着吧。”?
“就看你的花功了,麦克,你一定行。”?
娜塔莎老夸你花功了得,令人啼笑皆非,就像她硬把张宁心说成你的昔日女友一样,你也无
需多费唇舌去解释。其实,宁心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光就是那个“语录化”高潮中的中午,她
那天本答应翌日来学校领红卫兵袖章,但始终没有出现,记得她吞吞吐吐地说过,“但我得
照顾母亲,她病了。还有,我父亲……”?
当初你也未满成年,不可能理解家庭的含义与时而发生的家庭裂变。现在你知道了,‘文革
’前夕,张宁心家里的悲剧给她幼嫩的心灵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冲击,那已经不是两张圣像重
复相叠而引起的矛盾心理,而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懵懂中调节着对父爱承受的痛苦过程
。?
母爱早被古往今来的诗人骚客尽情驱歌,但父爱似乎长期为人们漠视,甚至弃之如履。实际
上,父爱一旦产生往往远比母爱深沉,广泛和复杂,尤其是在张宁心那种由一男三女组成的
家庭里,父亲在女儿从婴孩到少女的心灵历程里扮演了更微妙的角色。
“父亲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是了不起的万能男子汉。他不但教我读圣经唱圣诗,也常把我搂
在怀里讲安徒生的童话,西玛的尼斯骑鹅孤行记,稍大点又朗读巴尔扎克、莫里亚克等法国
作家的小说片段,他热爱法兰西文学似乎胜过了基督教神学……”?
“这与他早年留法有关。”你插嘴道。?
“可能。但最直接的因素是他血管里流着法国人的血,记得我说过父亲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吗
?后来母亲告诉我,他是一对法越恋人的弃婴,而唐姨也是在那所孤儿院里和父亲一起长大
的。唐姨10岁那年被人领去当童养媳,受不了虐待又逃出来了。我外祖父收留了她,又见她长得眉睛眼秀,手脚利索,就安排她当母亲的贴身丫头。”?
“后来更成为你们家庭中的一员。”?
“是的,很亲密的一员。母亲与她亲如姐妹,她在病重时多次对我说,她一点也不责怪唐姨
,甚至也不再怨恨父亲。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里相依为命,彼此在童年的患难与孤寂中自然产
生的那份感情可能胜过了兄妹。而唐姨这辈子从未有过母爱父爱,甚至没有半点丁儿的亲友
温情。她也是人,是一个情欲健全的女人,她渴望和窥视着一个从小濡沫与共而后来又朝夕
相处的男人的爱,很正常啦。母亲一直说这是她的错,她甚至不接受我父亲的道歉与悔意。
她临终的那个夜里,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叫我把张幸存下来的耶酥圣像放在床头,问我还有
没有残剩的闽南圣诗的唱片,我啜泣地说,都烧光了,妈妈,我唱,我唱。我泪流满脸地跪
在母亲的病榻边,把我整个童年所学会的所有闽南圣诗,一首又一首地轻声吟唱着。母亲安
详地闭上双眼,嘴角露出一丝消失了多年的微笑,虽然带着苦涩与凄凉,却发自于内心和即
将升天的灵魂。父亲悄悄地进来了,低头站在病榻边,双手交叉垂置腹前紧攥着,但依然控
制不住臂膀的激烈颤动,他喃喃祈祷着,请求主带领母亲,也再次期待母亲的宽恕他的罪孽
与大错。母亲忽然睁开双眼,望着我,用十分微弱悲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要再恨你
爸爸了……这全是我的错。你爸爸如果有错也是没有及早告诉我实情的小错,但人哪,又有
几个能说得出来呢?每个人都需要在心灵深处保留一个角落,要全部真心交托主都不容易,何况交给凡人。妈妈走后,你要照顾爸爸,如果能把唐姨找回来该有多好。她连中国话都说不好,怎么活下去呵,除非她,她回越南去了……”?
“你母亲的这句话,可能也是你选择越南做为逃亡目的地的潜在因素。”
“可以这么说吧。”张宁心深深叹口气,“唐姨连鼓浪屿都少有离开过,真不能想象她一个
人怎么出远门。当年我从永定到粤北,幸亏在韶关搭上沪昆特快时碰上了一位上海女知青,
她在元江一带插队,就靠着中越边境。若无她的帮助,我如何能逃到越南?”
“你把这段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历程好好写出来,一定可以让好莱坞的导演们改编成一部惊
险精彩的电影。”?
“该你来写。你那篇《耶酥圣像》真的写得挺感人,你不应放弃?现在不是没有那些框框套
套的压力了吗。”?
“早放弃了。现在的压力更大了,国外谋生似乎比想象的还艰难,尤其是语言的障碍,年纪
超限了,很难突围。”你终于把在脱衣酒吧洗杯子的真实现状坦诚相告,并把与娜塔莎每周
同居星期天的婚外情也讲了出来。“我想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娜塔莎,即使你是女人,见到
她也会喜欢上的。”你乘机把娜塔莎渴望见到她这位红卫兵兼女越共的心愿表达了。?
张宁心爽快地答应了。
“就怕吃她的醋,但谁叫我迟了一步呢。”她开玩笑地说。


?
                                 (八)
?
娜塔莎兴高采烈地端上她精心烹饪的俄罗斯佳肴,又把一束紫红的郁金香放在餐桌正中央,
然后用刚学来的汉语招呼张宁心:“请吃饭。”
宁心的英语挺流利的,她告诉娜塔莎她在越共的一个美军战俘营里看管了四年的美国战俘,
所以特别会讲粗鄙的美语俚语粗活。她学着美国佬骂人的腔调和特有手势,逗得娜塔莎咯咯
笑个不停,还不时夸张地尖叫着,搂着宁心的脖子又亲又吻,比过生日还快乐。?
吃过饭,娜塔莎话更多了。她拉住张宁心的手问:“你当红卫兵时就爱上了麦克吾了吗?”
“没,没那回事吧。”宁心掉头望着你,一脸迷惑。?
“别胡说,娜塔莎。”?
娜塔莎把手中的半杯葡萄酒一口喝光,依然不饶人。她把陈列柜里的那只棕色水晶瓶拿出来
,“瞧,这不是你们的定情物吗?”
宁心一见水晶瓶,瞬间刷白了脸色,双眼里涌动着泪珠,胸脯激烈地起伏着。“这,这怎么
……”?
机灵的娜塔莎发现了屋里气氛的骤变,收敛笑容,轻声地说:“怎么回事呢?”
“对不起,娜塔莎。”你尴尬地摊开双手,说,“我能不能用中文和宁心说一会儿话?”
“当然。”她温顺得像头波斯猫,知趣地说,“我也刚好得收拾餐具了。”她善意地朝宁心
微笑了一下。?
“这是你父亲连同那份担保书和一本《荒漠甘泉》,从广州邮寄给我的。”你用尽量轻淡的
口气说。“你父亲附在邮包里的短笺里说,他已是风年残烛了,这只宁心留下的瓶子请代保
存,若以后中国建立知青博物馆,或许就是一件难得珍贵的展品。他很爱你的,你应该与他
联系。”?
“我也很爱他,而且正因为爱他才选择了隐身消失。当初我想死,装死,都是想让他的晚年
得到安宁。他和唐姨的那段情除了母亲,只有我知道,我也死了,他心里分安静点的……”
?“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念头呢?做为你的父亲,他会毫不犹豫地以自己的生命换回你的‘死亡’的。”?
“但我已别无选择。时间已愈合了父亲的一切创伤,他经受不了再次揭起疤的痛苦,我的复
活只能缩短他的生命。人生实在太稀奇古怪了,人的感情也实在太错综复杂了!”张宁心怀
着刀割一般的疼痛抓起了那只棕色水晶瓶、欲言又止。?
“该交还给你了,这只瓶子。”你轻轻地说。?
“不,不,还是放你这里好。”张宁心哆嗦了一下,放下水晶瓶子,哀求道,“迪生,你能
继续代我保存着吗?看在耶酥圣像的面上。”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庄重地点了点头,就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天里“一个男子汉给予软弱女子
的保证。”?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说是父亲留法归来送她的礼物,父亲大概一辈子就送过她这件礼品
,所以香水用完后她依然珍藏着空瓶子。这本是我应珍藏的,但它又和永定深山老林里的那
个恐怖夜晚联系在一起,我真的害怕勾起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宁心捂着脸,失声
痛哭。?
“怎么啦,怎么啦。”娜塔莎扔下盘子,坐到张宁心的身旁,搂住她发抖的肩膀,抚摸着她
的头发。?
你还是按不住揭谜的好奇,终于开口问道:“那具腐烂的尸体是谁呢?”
张宁心哭得更厉害了,“那天下午我进山砍柴的路上,看见邻村的农民用草席卷着一个女尸
正在下葬,听说是上山砍柴摔死的女孩子,才16岁……”
你头皮一阵发麻,脑袋里轰鸣地响着,整个身子像宾努亲王似地颤抖不停。五年前,你离开
广州白云宾馆的豪华套房后就直奔客家人聚居的粤东闽西。那散布在崇山峻岭间的土楼圆寨
是客家文化的瑰宝与骄傲,也是厦门两万多名老三届们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与血泪遗梦。你
沿韩江朔流而上,穿过大埔到达靠虎标万金油起家的胡文虎的老家下洋,然后向东踏着一条
似无边际的羊肠山路寻觅张宁心的“葬身之地。”你知道那则女知青含笑走向竹林的凄美故
事在闽西广为流传后,南溪的知青们凑钱出力地在那里乱坟岗上建了一座花岗岩的石碑。我
找到那座刻着“青青竹林里,鸟儿啾啾啼……”诗句的石碑已是黄昏,你含着泪用从大埔买
来的朱漆把石碑上的字仔细地描过,然后从行李背包里拿出一瓶易拉罐的可口可乐,打开后
自己先喝一口,然后默默地把当时还很珍贵的美国饮料浇在石碑周围的草地上,可乐落地时
的发泡丝丝声响中,你仿佛看见了张宁心微笑解渴的嘴唇和交织着雨滴与泪水的苍白脸庞。
你极想伏在墓碑上多呆一会儿,但天色很快暗下来。你就匆忙离开,赶到10里外的村庄歇脚。当年插队时,有过在大山里过夜的经历,那种寂静山林被黑幕吞噬的瞬间而爆发的恐怖感觉至今挥之不去。所以,你不敢想象张宁心一下人在深山老林掘墓拖尸的镜头,她确实下过了一回地狱,在她如花似玉的年华。
?
                                (九)
?
小铃是善良而极有心计的女人。她在你拒绝了张牧师赴美担保以后依然与这位孤苦零丁的大
洋彼岸老人保持着联系。大概就在你请宁心来家作客品尝娜塔莎的俄国菜以后不久,她来电
话说,她和儿子即将动身去美国。?
“张牧师以养女为由,帮我们办了移民签证。”北半球那头传来小铃平静的声音,“他老人
家已卧病不起三个多月,我就替宁心去尽一点后辈的义务吧。我到美国后会尽快帮你提出配
偶团聚申请的,据说这类移民是第一类优先,很快就会批准。如果不希望这个家就这么缺着
一角,你就到芝加哥来。当然,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实际上,你已经没有权利决定自己,除了儿子和小铃的家庭责任感外,生命中的另外两个女
人,娜塔莎和张宁心也变得举足轻重了。后者暂时没有肉体上的进一步接触,但那天夜里相
依坐在街边长椅上时心中响起的伴奏,已足以为两人之间的马拉松初恋,很模糊影绰的可笑
的红卫兵恋情定下了音调,目前反映的只是道义上的克制,因为她的丈夫是令人民怜悯的残
废人。?
而娜塔莎显然是没结果的性爱伴侣,或许这位俄国小公主会在某个星期天的例行作爱后,突
然对你说,“麦克吾,你已不是能在性上满足我的男人了……”?
你或许会有一阵沮丧或难受,但肯定不会有太大的痛苦,因为她给了你太多,不仅仅是每次
床第的欢乐陶醉,也不仅仅是每回小小死亡中的幸福体验,她以她娇美火热的身驱唤起了你
男性的自尊,捡回了丢失了的性欲亢奋。所以,你很珍惜和娜塔莎相拥共眠的时光。但你唯
一没想到的是“结束同居”这类话题要由你提起,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面对小铃和儿子的
责任与现实。?
西方人对两性之间关系的启动和终结比中国人豁达得多。当你支支吾吾地说起“中国的太太
”将移民美国时,机灵的娜塔莎马上明确表态:?
“麦克,你也应该去。芝加哥才是你抛锚的港口。”?
“只是实在有点舍不得你。我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不应该幻想娶你为妻,但我很珍
重与你在一起的每寸光阴,真的,那是真正的享受生命。”?
“我也有这种感受。”娜塔莎用纤细的手指在你裸露的胸前轻轻地划着,好像一个未成年的
小姑娘在沙滩上玩耍。“我从16岁就开始寻觅能在性上满足我的男人,可一直找不到,你是
第一个,这使我有过就嫁给你的冲动。但有一个星期天下午,你一定也还记得,我们正做爱的
时候,床头的电话响了,你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瘫软在我的怀里。你贴着我的脸,我们两人
的睫毛几乎交织在一起,我从你那么靠近的眼睛里窥视到了你内心深处的负疚与惶恐。你没
有腾出手去接电话,而且在铃声消失后还努力着要继续显示的神勇,但我的感受完全不一
样了……,你是生命已产生过裂变的男人,这对我来说是你唯一的缺憾,但还是个好男人,
趁你还没变得放荡不羁,把小船驶进归宿的海湾。”?
你把娜塔莎的手指抓起,塞进了自己的口中拼命地吸啜着。她知道这是你求爱的前奏动作,
柔和轻声地问:“已经连着两次了,你还行吗?宝贝,别这么急,又不是明天马上要分开,
如果你方便的话,下个星期起我可以搬过来,每晚跟你一起,直到你离开澳州。”?
“巴不得哩,傻瓜,我有什么不方便呢?”
“或许你还得同时应付另一个女人……”?
你把她搂得紧紧的。“我还没那么大的本领吧。不过,我倒正努力着如何说服张宁心跟我去
美国。”?
娜塔莎一听,翻滚到你身上。你在幽暗中迎着俯视的蓝眼睛用已略有长进的英文简述了那个
耶酥圣像的故事,当然,你没有说起张牧师与唐姨之间的事,也不知是担心表述上的困难,
或深深感受到了张牧师当年夹在两个女人间挣扎的痛苦。他不仅是个好男人,更需要在每
天的早晚祷告中默诵基督十戒,但他屈膝的时候,说不出来的叹息能成为祈祷词里的组成内
容吗?他的悲剧从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并贯穿了他的整个生命,甚至延续到了女儿的命运
里。那天接到小铃告知张牧师卧床数月的电话后,你就劝张宁心去芝加哥一趟,她还是担心
父亲与她见面后马上就会撒手归西。?
“对你父亲来说,死亡已经不是可怕或悲哀的事,那是很自然的生命尽头。”你几乎嚷了起
来,“他或许在渴望着那转眼成空的瞬间,是你复活的时候了,宁心,你应该让你父亲握着
你的手阖上双眼……”?
“或许是。但我真害怕会有一种谋杀的感觉,以后就会一直背着这种罪恶感。”她哭了。?
“即使是这样,那你也得受!谁叫你是他的女儿,是他生命中分裂出来的血肉。你说你对那
个越南残废军人是在尽一种常人不可忍受的义务,好,就算见你父亲最后一面也是一种义务
吧。”你几乎义正严词地说。?
“是义务,我的父亲是孤儿院里长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她发现颤抖着的悲伤声
音,又乞求似地问道:“那我就跟你一块儿去吧,行吗?”小铃会怎么想呢?”

                                  (十)

张牧师十分满意地死去了。用满意来形容死亡似乎有点荒谬,但望着张约仁安详合上的双眼和凝固的嘴角的笑纹,你又不得不用满意这个词汇。?
死亡是一切生命河流的归宿。当张牧师的生命即将燃尽之际,瘦如枯枝的双手紧紧握住的失
去了18年的女儿。但正如张宁心一直担心的那样,她的父亲在见她的数分钟之内就溘逝了。
当他听见宁心那一声“爹地”的呼唤,猛然地睁开了双眼,蹬住女儿片刻,又环顾一下四周
,大概是在确信自己尚活着或者并非梦境后,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芒,又缓缓地瞌
上了眼皮,他的双唇嚅嗫着却没发出声响,只在嘴角形成了一丝永恒的微笑。
张宁心强忍住泪水,伸过手握住父亲相叠在胸前的双手,用法文说了句什么就泣不成声了。
慢慢地,她觉得父亲的手变得冰冷、僵硬,便扑嗵跪倒在病床边。小铃和儿子,还有你都低
声哭泣着。你好像有点后悔把宁心带进这病房,但或许无论你如何巧妙地安排宁心的出现情
节,结果都会一样的,张牧师似乎十几年来就等着这一声如同来自天堂的轻轻呼唤,他安详
的遗容和嘴角那一丝永恒的微笑已说明了他心愿的满足和灵魂的安息。?
办完丧事葬礼,张宁心就忙着拾收回程的行李。?
“你就别回澳大利亚了,先和我们住一起吧。”小铃诚恳地哀求着。?
“不行。那里还有我未尽的义务。”宁心淡淡地答道。?
“那起码也得多住几星期。我已约好教会里的一位华裔律师,下星期四我们一起去与他讨论
这房子改用你名字的问题。”?
“我父亲遗嘱里都写清楚了,都归你,我真的一点抱怨都没有,真的,小铃,真的不要随意
改变老人的吩咐。”?
“但他当时并不知道你还活着呵!迪生这家伙也不知在背地里搞什么鬼名堂,一直没把你在
帕斯的实情告知我。”?
“别怪迪生,是我再三阻挡他别把我没死的消息传出去的。我就担心这结果,但见上一面也
好,反正迟早要发生的。”宁心泪水又涌出眼眶,啜泣着说,“父亲是带着微笑走的,他的灵魂不再痛苦,我也就安心了。我虽来不及告诉他我这十几年来的故事,但当我用法
语说我曾回到越南时,他紧紧地抓住的我的手,用他最后的一丝力气。他阖上眼前的最后一
刻似乎要努力地发出什么声音,但终于没有如愿……”?
张牧师想说什么呢?或许是轻唤一声女儿,或许想问一下唐姨是否也回到越南?
发表于 2012-1-14 02:33:26 | 显示全部楼层
吳華說彈琴,我也想起:

一次陪朋友帶她小孩去聼鋼琴老師授課,我至今最記得的是簡單的彈音階。老師說,你彈的音是一粒一粒的珠子掉到地上,你要把這些珠子穿起來,成一串。再彈一次,果真是將珠子串成鏈了。

先說這些。
发表于 2012-1-14 23:51:31 | 显示全部楼层
意外的展开啊!

当作家真是好啊,可以使人死而复生!

唐姨的后来,是不是还有续、续篇啊?
发表于 2012-4-4 02:38:34 | 显示全部楼层
冬娜,来开个串珠子店吧?

发表于 2012-4-4 02:54: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2-4-4 07:37 编辑

我昨天晚上赫然找到了完成一串珠子的最关键的颜色,像鸭脚的那种颜色(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我词穷),不知配搭行否。我有好多串珠子的名字设想了,如冬雪、秋红、绿叶、夏菊。。。,还有动物的。。。,还有传媒的用语的。。。等等上帝的旨意吧

家在鹿礁,很久不见了,再贴些鼓浪屿的文章好吗?
发表于 2012-7-2 04:17:59 | 显示全部楼层
哦?又是一个借社会运动来泄私愤的故事?

幸亏,有一个仁慈的结尾。

佛教,允许男人出家七次,所以,如果一个和尚师傅没有用满七次出家机会,那么他肯定没有犯戒律。何况,很多出家人,连一次还俗结婚的机会都没有利用呢。我很喜欢这个结尾,每一个人都很善良。
发表于 2012-7-2 04:22:39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给我感觉,是咀嚼碎了外国小说为自己所用的中国人,非常了不起。中国很多人写现代小说,是生硬的。模仿痕迹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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