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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此心安处是吾乡——丁伯刚小说研究(原载《上海文化》杂志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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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2-15 23:26: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丁伯刚的小说中,总是盘绕着啃噬生命为生的虚弱症:它消耗、磨损生命,直到生命逝去。可生命的本质就是流逝,本不必任何东西来消耗、磨损——而称为“消耗”和“磨损”的,也许更应该确切地称为“遮蔽”了生命本真的虚假的价值观,它是导致虚弱症的病因,它让生命彻底“贫乏”并始终处于焦虑中;它甚至让生命无法体验先天的快乐和幸福,比如亲情。它连亲情也不放过——这至少应该相濡以沫、乐而忘忧的幸福,或者是最后的温暖安详的休憩处。它让贫乏的更加“贫乏”,无法容忍一点精神和心灵上的享乐。它还让亲情成为最后的战场,亲人在此“搏斗”却是为了寻找安慰和疗治,仿如饮鸩止渴。它让生命如此孤零和虚寒,只和最不真实的东西相伴。

丁伯刚小说中的人物——社会最底层的弱势群体,总是虚弱、胆怯、卑微、敏感、多疑。他们紧抱着“虚弱”,“坚强”地活着。他的小说几乎写尽了弱势群体的整体社会状况。

虚弱症的表征是:完全没有自我,完全被外界牵引,完全以外界的眼光来决定自己的态度——所以,心境随时随着外境而转变。人有多么的敏感和多疑,就有多么的痛苦和焦虑,以及恐惧。外界的情形稍有变化,他们心里的念头就起起伏伏、生生灭灭。

这些心思是毫厘倏忽、变化多端、狡诈机敏的,随着这些心思的“生”,他们“造”出更多的外境。在这些自己“造”出来的外境中,他们又继续烦恼着。 “境”刺激“心”,“心”衍生“境”,没有一刻的安宁。他们烦恼不已,无法静下来“观照”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在他们身上,反映出我们这个社会全部的价值观,以及这些价值观是如何损害他们的。

他们与鲁迅小说中的人物比起来,一点都不麻木,他们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缺乏。正因为这缺乏的感受如此深刻,所以非常虚弱。他们自尊和尊重他人的能力丧失了,他们总是侵入和他们关系最密切的亲人的内心中获得“自我价值”的确证。不如此,他们无法安慰自己。他们施虐受虐,不能自己。也因为如此,他们丧失了爱的能力——可他们明明是爱对方的。爱和爱的能力脱离了,对立了。他们以伤害的方式来表达爱、来索取情感的需要和安慰。他们总能在亲人的内心中长驱直入,因为他们之间非常“懂得”。他们侵入对方的内心、揭露对方的恶念,有一种扭曲的快乐和满足——但这仅仅是暂时的;随即,他们又陷入孤苦无依的情绪中,不得不开始另一次的纠缠。这是饮鸩止渴。他们越是纠缠,入侵就越深,彼此之间非常疲累,但是无法停止。

虚弱症表现得最具典型性的就是《天问》,这完全是一场战争,父子之间的战争。这至亲父子,关系十分紧张,但相互又十分了解。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他们马上就能够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简直有一种疯子的机敏。他们如此了解,但无法沟通。因为他们的心都是向外驰骋的,他们紧紧追随这个社会腐坏的恶的价值观。这个恶的价值观是:做着最低贱工作的外来的小户人家是可耻的,是卑微的。

父亲一生的努力就是要驱除这个弱势感,要让自己以及自己的后代强大起来。他把儿子培养成了一个大学生,他为儿子感到骄傲。可是他感觉到已经洗刷的耻辱,却已经深深印在了儿子的心里。他为之骄傲的儿子,变成了他最直接的敌人——作为大学生的儿子,为自己卑微的出生感到羞耻,为自己的父亲感到羞耻。虚弱的父子俩因这内心的卑微而交战,他们都在企图摆脱它,可是它如影随形。所以父亲所感到的骄傲和光荣,在儿子这里根本得不到共鸣。相反,儿子随时提醒着父亲,他们是如此的卑微。那卑微感和耻辱感因儿子的继承,让父亲的受辱更深。父亲的死,是因为他一生奋斗企图改变并改变成功因之而骄傲的满足感和虚荣感在儿子这里没有得到回应和确证。他的骄傲坍塌了,他死于内心的虚弱症,所以他是“无疾而终”的。他的骄傲是虚假的,他因之而骄傲的儿子并不在精神和情感上反哺他,不回应他的骄傲。他的儿子不感到骄傲。相反,他的儿子一直阻止他去看他的同学兼同乡王红柳。父亲为什么非要去看王红柳?因为王红柳的父亲是公社干部。父亲的地位如此卑微,可也培养出来一个大学生。一个杀猪匠也培养出来一个大学生,和公社干部的女儿是同学,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这意味着“平等”,他终于在精神上感觉到了平等,甚至感觉到了优越,他一直在表现他的优越性。表现这优越的最高顶点,就是去看王红柳,可是儿子不满足他的愿望。儿子和父亲对抗起来了,他总是揭穿父亲的把戏。而父亲也洞察到儿子内心的羞耻感,同样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他们揭穿对方又恰恰是揭穿自己,简直是对自己无情的批判,甚至是批斗。他们心里装着卑微,十分虚弱,不胜重负,可他们相互还要摆布对方、玩弄对方的虚弱。

何以有如此残忍残酷的父子关系?

他们看到自己的残忍的,他们对一切洞若观火,所以他们总是要“佯装”。这“佯装”是一种撒娇,是“爱”的表示,也是需要“爱”的表示,是对自己的掩盖,也是暂时休战补充体力的时刻,还是下一轮战争的前奏——因为它即将被揭穿。这“佯装”太复杂了,这“佯装”里百味杂陈,却又有着最深的痛苦,深不可测,暗无天日。

他们总是相互揭穿对方的佯装。他们突然会觉得羞耻,又突然觉得无趣,他们简直不知疲倦。于是,你看到的是惊恐万状和鲜血淋漓。

为何如此?这是丁伯刚的高明处,父子俩如此了解,却又无法同情无法沟通。因为他们的心向外驰骋,追逐这个社会的恶的价值观。大学并没有把诚实劳动作为最高价值观灌输进儿子的内心,父亲也不以自己的诚实劳动为荣。相反,他为自己的职业感到羞耻。

《天问》是一个中心,这是家庭单位。以家庭单位(父子关系)——社会细胞——为原点中心辐射出去,网构了整个社会弱势群体的生存状态。丁伯刚的小说,还写了其他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从这些扭曲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中,我们看到扭曲的病因——虚弱症。

虚弱症为何而来?它来源于外乡人的弱势,来源于职业、地位的卑微感,来源于家庭的人丁单薄。在丁伯刚的小说中,人物是没有自己的理想的,只有生存下去的挣扎。没有谁说,我自己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什么;相反,只是成为“别人”希望的什么;或者可以利用“别人”来成为什么——他们为了有一个生存空间,只想扩大势力——而这个“别人”,是儿子,是女婿,是最亲近的朋友。他们无依无靠,他们寻找着依靠。

《我的亲人知多少》中,以动物的拟人化口吻说出这种孤苦伶仃的逼仄的生存感,并说出这其间的攀附和谄媚,可悲和体谅全然混搅在一起了。《路那头》,则以无法安生的魂魄的角度,写尽了“操心”,死了亦然在“操心”。死去的安徽大佬之所以“操心”,是因为举步维艰的生存危机。可当他的后代明明已经在异乡安顿的时候,他却要“返乡”。这“返乡”和荷尔德林的“返乡”完全不同,却恰恰是他的反面。这“返乡”是因为心灵的煎熬,不是为了安顿漂泊流浪的心。这“返乡”不是来自家乡“母亲”的呼喊,而是自己呼喊家乡的回音——这是自己对自己的呼喊,他却把它当作来自家乡的声音。

当家乡已经没有母亲没有亲人的时候,家乡是否还是家乡?家乡到底是什么?他的一生忙于网罗势力、寻找安全感、开拓生存空间——对于他,“家乡”的注解是:在“本地”的、儿女成群的、大家族的、大姓氏的、大势力的——也就不是饱受欺辱的。他的家乡概念抓得越牢,他就越顽固,他甚至不接受他的后代在本地已经安顿下来的现实。一生颠沛流离的他,强制性地让儿女们再次颠沛流离。

他呼喊“家乡”,其实是呼喊“强势”,家乡就意味着强势。

当他的内心因为虚弱而把“家乡”的概念最终偷换成“强势”后,他恰恰“错把他乡作异乡”了。他永远走向了流浪,他的儿女们也因之永远走向了流浪。他死难瞑目,魂魄作祟。

这是当下中国的现实:渴望强势。

“家乡”早已失去了温情和温暖,“家乡”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战场。这样的“家乡”,是父母们和儿女们罹患虚弱病的原因。他们不得不总是忧心忡忡、疑窦丛丛;总是机关算尽、伎俩用尽;总是野心勃勃、磨刀霍霍。

《宝莲这盏灯》对此也作了最详细的写照。因为人丁单薄,陈宝莲感受着巨大的虚弱,和《天问》中的父亲一样,她渴望儿女们强势起来。可是她不仅没有培养出强势的儿子,相反,她唯一的儿子还病死了——与其说是病死,不如说是被母亲的寄望压迫而死。她只有指望上门女婿。“推己及人”,本来在本村中倍受欺压的她应该体贴上门女婿光明的弱势,可她恰恰相反,对光明步步紧逼。“己所不欲却施于人”,她将她的“不欲”施加到光明身上,她要外孙改随她的夫姓,剥夺光明的权利。依然严格保持着传统姓氏观念的乡村,儿子不能随父姓,这是怎样的屈辱。可宝莲为了满足自己对强势的追逐,硬生生将之剥夺了。她将光明剥夺得几乎一无所有。但宝莲似乎保留了一些良知,她感到了不安,她表现出了这种“不安”——但是随即,我们发现这是她的伎俩,是她继续剥夺光明的手段。她的不安既是真实的、又是虚伪的。她的真实在于她明白她的剥夺对光明的损害,她的虚伪在于她利用这种不安所透出来的虚弱继续扼制光明。内心渴望强势的她,手中紧拽着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女婿,令女婿也虚弱无比。光明在虚弱无比的感受中,突然明白自己和宝莲是一样的。他的虚弱就是她的虚弱。——这又是怎样残酷的体贴!宝莲嘶喊着,“我这一辈子,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这一辈子,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她从来不明白,她的困厄是她自己造成的,她就是那个杀手,她杀死了自己,杀死了儿子,转而还要杀死女婿和自己的外孙。——而真正的元凶,是病态社会。宝莲感染了这个恃强凌弱的社会的病态,成为了恃强凌弱的“代言人”。

我们知道我们之“不欲”可能产生的痛苦,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之“欲”是否可能给自己、给别人造成痛苦。我们将感觉到的快乐事物加之于人,也许别人不仅不感到快乐,反而感觉到不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之所欲亦勿施于人——这才是个性自足、自尊和尊重他人的表现,这才是“心”可以真正稳妥地安放在胸腔的价值观。可中国的父母是把一切前途押在子女这里的,“己所不欲”的屈辱和“己之所欲”的强势都要交代给子女。如果这“欲”,意在追逐外在的恶的价值观,那么心将失去它的家园。所以在《宝莲这盏灯》中,讲述了家园的双重丧失——光明的离乡和宝莲的心的离乡。处于弱势地位的屈辱感和对强势的渴望,是心之离乡的一体两面。

指望上门女婿的前奏,还演绎在《天杀》中。《天杀》里的小郑一步步进入母女俩“虚弱”的陷阱,无法逃脱。她们抓住他,好像抓住救命稻草。可这根救命稻草却比她们还虚弱,所以他会去勾搭小洪的妹妹。他为什么虚弱,也许因为他来自一个外乡人的家庭?也许。也许他是家中独子?也许。他梦到老人啃噬少女——这既象征了小洪母亲对他和小洪的吸食,也是《宝莲这盏灯》中宝莲对儿子和女婿的吸食。《宝莲这盏灯》中女婿的虚弱,是因为无力承担自己父辈的指望。他高考连连失败,“落荒而逃”,宁愿做上门女婿。他被岳母算计得无法动弹,完全实现了她的全部计划。他为她辛辛苦苦养老,为她热热闹闹送终。同样,被父辈的寄望压迫得无能的还有《路那头》的三六,于是出现了离奇的分工合作:“读过三年小学的文章及一年小学也没读、大字不识一个的叉子游游荡荡在外找活,收账,管钱,高中毕业满肚子墨水的三六则满头满身棉绒,挥汗如雨在絮台前下死力。”

中国文化是讲究祖宗崇拜的。可是当祖宗崇拜这种文化堕落或者变异后,变成了祖宗吸食儿女而生。丁伯刚把文化变异后的浮躁和焦虑刻画得入木三分。

中国文化是依赖男性而生的,每一个家庭都指着男丁来完成“伟业”。不论是《天问》、《天杀》,还是《宝莲这盏灯》和《马小康》,都说明了男丁的重要性。如果没有男丁,那么作为一个女婿半个儿的女婿也要支撑起这个家庭。男性的重要性,在《马小康》中有隐晦的说明,我们来看看如下描述:



王雄原打算说上几句话就走的,可马小康的母亲哪放他走。马小康母亲让马小康到什么地方喊回了三姐马国兰,三姐马国兰又喊回了二姐马美兰,二姐马美兰喊回了大姐马秀兰。三个姐姐马秀兰马美兰马国兰都胖,都矮,都打赤脚,满脸油汗,显然是在劳动的地方给叫回的。进了门三个姐姐都亲热地叫老师,然后又分头跑出去,摘菜的摘菜,打酒的打酒,杀鸡的杀鸡,不多工夫,厨房里已弄得香气四溢。



马小康,这个最不应该偷盗的学生成为了小偷,并不是他家里缺钱,而是他需要被注目。他折腾,因为他的心态扭曲。他家里对他的溺爱,犹如《宝莲这盏灯》中陈宝莲对儿子望来的溺爱一样。望来病了,马小康也是病的;望来是身体上的病,他是心理上的病。其实心理和生理上的病是难以截然分开的,比如《天杀》中马元舒的父亲,他最后“无疾而终”。虚弱症从生理和心理两方面同时侵蚀着他们。并且也从这两方面“传承”给了下一代。越是生存艰难的,越是需要男孩承担家庭责任的,越是溺爱孩子。陈宝莲在儿子望来死后,又以溺爱的方式“伤害”着改姓了的外孙新文。

他们为什么“溺爱”?因为他们经历过欺辱,他们担心孩子受到欺辱。这悖论,是虚弱症的一体两面。

马小康的父母和姐姐对他溺爱有加,于是对他的老师热情有加,这导致老师的愧疚加重。马小康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师的愧疚,从盗窃惯犯变成了一个有自杀倾向的病人,将老师套进了他的游戏陷阱。他时时刻刻以自杀威胁着老师,令老师不得安宁。

马小康的病,又回到了那个主题:“佯装”。他的病是装出来的。“佯装”有双重作用,讨要“爱”和吸引注意,并可以逃避可能需要担负的责任。

逃避家长将要加给自己的责任,《路那头》中的三六如此,《天杀》中的马元舒如此,《天问》中的小郑如此。这是他们虚弱的主要原因。《宝莲这盏灯》中的望来是不是宁愿病死,也不愿承担母亲对自己的寄托呢?《何物入怀》和《两亩地》,则表现恋爱和婚姻的无能。《轻声说》表现工作上的无力和精神上的错乱。

丁伯刚小说中的人物总是疲惫不堪、虚弱不堪。



    虚弱症,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是这个系铃人?



《两亩地》里的吴建审视着刘赛羽:“这是一个情感饥渴的女人,是一个被她的父母、被那种年复一年的高考榨干了弄残了弄废了的女人,这个人实际上已完全神思恍惚、魂不守舍了。”

这个女人换个性别、换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就是《天问》中的马元舒、是《天杀》中的小郑、是《宝莲这盏灯》中的光明、是《何物入怀》的汪成,是《艾朋,回家》中的艾朋,是丁伯刚笔下的每一个主角,也是《两亩地》中审视刘赛羽的刘建。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

社会存在决定意识,而一个人的意识决定他想要、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人总是某种社会中的人。而社会是一个网络,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关系。我们又因关系的不同而成为各种各样的角色:父子的、母子的、夫妻的、同事的、朋友的。在关系中,我们必得用二分法或者通过关系的区分才能准确地知晓自己、思及对方并扩大至社会——这二分只是“知识”的运用,然而还需要“智慧”去超越。不论是在古代社会还是现代社会,人都依“关系”而生。哪条“关系”最健康最纯粹最简单最超越,在此获得的幸福感就最多。

“关系”这个词在当下是贬义的,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恶化、腐化了。

如果说儒家是为古代旧中国的农耕社会设计、建立良好的“关系”,西方自由主义是为现代的工商业社会设计、建立良好的“关系”,那么我们现在,两者皆无。我们跌落或是卡在历史过渡的缝隙中,同时被古代和现代的风吹着——但并不如沐春风,而是这两者中最凌厉最暴戾、可以风干一切、荒芜一切、令心灵枯槁的风。

一方面我们依然需要系挂于氏族亲戚关系或类氏族亲戚关系的社会关系,我们依然不是西方工商业社会的“原子”的、个性自足的、独立自由的社会构成;而我们之延续这样的关系,是为了扩大势力获得强势的生存条件、追逐物质利益。我们既没有得到原子式个人的自由自在,也丧失了家族亲情的温馨温暖。我们的家族亲情关系,实际上走向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我们保持着旧式的社会关系,却又建立了新的“生产方式”。我们的历史没有过渡好,我们两头靠不着,但我们又需要——精神资源。我们的“心”病了。我们的“心”向外驰骋,追逐恶的东西。心总是向外驰骋的,对于凡夫俗子来说。而有德行的人,超越善恶是非的人,心总是稳妥地安放在胸腔中,并不随境变化而生种种烦恼。

尤其在这个时代,我们已经完全不能脱离社会而生活了,没有一块荒芜的土地可供我们开垦、避居而风流林下,陶渊明《归去来兮》中的田园没有了。可以说,我们无处可退,退避或者超越到老庄所提倡的境界——我们完全丧失了中国式的自由,我们没法“逍遥”。我们的“逍遥”没有了生存的空间,我们每个人都感到举步维艰。

我们感觉到生存的举步维艰——这是物质上的。我们唯一没有感觉到的是,我们个性上的缺乏。——这就是我们当下的“社会存在”。

我们现在的“社会存在”讲究的是强权有理、弱肉强食;而我们个人,是争夺生存空间、争夺食物的存在。我们实际上以最古老最野蛮的方式存在:扩大家族势力以获取生存资源。所以,我们的“关系”恶化了、腐化了。

《路那头》中,安徽大佬不仅仅为操心自己的儿女,为了扩大势力,还协助将家乡人移居到江西。《两亩地》中“老乡帮”也如此。为了生存,不仅自己的家族要人丁兴旺,而且还要发展外围势力。这就是我们的“社会存在”,这样的社会存在决定了丁伯刚笔下人物的意识,他们紧紧抱着这样的价值观生存。因此,他们的心流浪了,他们的命运总是颠簸流离。

乡村中已经做不到“逍遥”了,所谓的“耕读传家”的古训已经裂变了。“耕”、“读”本来是一体的,现在一分为二了。所“读”恰恰是为了要离开“耕”,而不是过去进退自如的生活方式。我们已经打破了传统,但我们尚不能在内心植入新的观念,因此丁伯刚笔下的人物在此间游移显得不伦不类。如果说城市可以凭借“公家”或“国家”得到保障的话,那么既没有熏染到现代之风,教育资源又非常缺乏的乡村就彻底丧失了辨识力。他们总是惴惴不安,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位置自如,他们没有“公家”为他们作一个妥帖的安排。

可是,如果乡村都无法做到“逍遥”的话,逼仄的城市更远离了“逍遥”。这就是《艾朋,回家》。

从《路那头》和《宝莲这盏灯》中的安土重迁,发展到丁伯刚的最新近作《艾朋,回家》,主角终于走了出去。艾朋考上了大学,还去了广州。他本来也是一个城市人。可是他的心,依然不安。他也有“虚弱症”,他也“佯装”。

广州,是发达的象征,是富庶的象征,是现代化的象征。艾朋在广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不难猜测。他在广州的故事,也许就是《宝莲这盏灯》中光明在大扁屋、《两亩地》中吴建在江州饱受艰难困苦的故事。艾朋在广州的失败,是异乡人的弱势和边缘导致的失败,也是内心的虚弱导致的失败。他将从“社会存在”中传染到的“虚弱”带进了他的家庭生活,令他的母亲十分担忧。而实际上,他的虚弱症早就从他的父辈“遗传”进了他的心中,只是经历了广州的“异乡生活”后,急性发作了。他被虚弱症打垮了。他无法完成公务员考试,实现他的舅舅寄望他在本地建立强势社会关系的愿望了。艾朋也生病了,如同《天问》、《天杀》、《马小康》和《落日低悬》等其他小说中的人物一样。他也开始忙于治病了。——我们的“社会存在”总是让我们生病。艾朋本来就是弱势的、边缘的,现在,他直接主动地将自己边缘化了。他在逃避,逃避做一个当下社会定义的成功人士,逃避成为他的母亲和他的舅舅期望的人。如果说,之前他的“魂”是被外界吸引去的;那么现在,他故意把自己的魂丢了。他拒绝听到母亲的呼喊,拒绝母亲的“招魂”——他对他在广州的经历始终守口如瓶。

故乡已经不能温暖、慰藉游子,故乡的含义变了。故乡在当下,意指一个强势生存环境,是一个便于追逐利益的所在。于是,心不安了。心,“错把他乡作故乡”,由此患上了虚弱症,从此在外流浪,拒绝返乡。而这样的社会存在,又指向了历史,指向了文革,甚至指向了产生民族生存危机感的近代——它是我们浮躁、虚弱、恐惧和绝望的根源。我们丧失了一切确证自我的个性和自信,我们自动自愿地将自己的民族文化斩草除根。——家园的丧失是双重的。

《落日低悬》的阴气森森,是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带来的。所谓的“见鬼”,见的是自己心中的鬼,心中始终无法坦然。恐惧和怯懦一代传一代,一群传一群,于是整个社会都无法安生。此篇小说中,内心虚弱病的传染路线是:吴月波-秦方志-谢玉学-武常。这群“妄想狂,受虐狂,歇斯底里症患者”,其病因源于心的流离失所,心不在它该安放的地方。不是死去的吴月波的魂不安,是秦方志的心不安。秦方志不得不进行自我判决,贴自己的大字报——这是他忏悔的方式,治疗自己虚弱症的方式。他摆脱不掉文革时候因为怯懦而揭发吴月波的羞耻感。

我们的故乡久远以来就笼罩在恐惧中了。

我们的社会伦理关系什么时候被悄悄异化了?本来中国的社会伦理关系是健康的,虽然它不是平等的,但是每个人的位置和责任都规定好了。所谓的“君臣父子”,各有责任和义务: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它首先提倡的是人情温暖和尊严尊重,发自内心的关怀、敬意和爱。可是在《天杀》中,父子关系如此紧张,父子之间拒绝对方以自己为骄傲——这变成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所谓的光宗耀祖荡然无存,所谓的祖宗崇拜更是无影无踪。我们仅仅忙于解决饥寒问题——饥寒问题何时成为了中国人唯一的问题?并且,在解决饥寒问题的同时,又虚弱又恐惧?

现在,我们在丁伯刚的小说中看到了,人之需要精神和心灵的安顿与需要生活资料是一样的,缺一都难以长成为一个真正的健康的人。爱、尊重都是我们需要的,和食物一样。如果缺乏爱和尊重,心灵就会生病,“我是谁”便成为了一个无法回答、甚至无力思考的问题。它丧失了“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的能力。

过去几年很多小说中所自问的“我是谁”,仅仅是一种模仿来的时髦,到了丁伯刚这里,它才成为了一个真问题。

“我”是谁?“我”是这个社会又虚弱又恐惧又绝望的存在,“我”的家乡早已不是过去的家乡,它对游子的召唤缺少了温情;同时,“我”的“心”也失去了真正的家园,它“错把他乡作故乡”。它总是不安,它总是忙于追逐外在于自己的利益——而“心”,未必真正需要它们。

  背井离乡谋生活并不必然导致痛苦和迷惘,也许还因怀着对故土家园的温馨记忆充满了自我实现的动力;而心的流离失所,才是家园双重丧失的真正根源。

苏轼在《定风波》中写道:“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或如白居易所言: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丁伯刚写出了我们当下精神和心灵的无家可归的状态,写出了我们真正的缺乏不是物质的缺乏,而是个性的缺乏。我们这种无家可归的状态,培养不出个性自足的人。个性不自足,导致《宝莲这盏灯》中的望来夭折,导致《轻声说》中的杨江河错乱,导致《天问》中的父亲“无疾而终”——实际上,他应该死于“自杀”;或者死于儿子的诅咒。

要想超越这个时代,先得了解这个时代,丁伯刚做到了。他的小说,是真正的现代小说,是心理现实主义的。他写出了这个社会转型时期的心灵的受困状态,它正站在十字路口,辨不清方向。“吾乡”,盘绕着啃噬一切生命为生的虚弱症。



   







 楼主| 发表于 2012-2-15 23:29:0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人写得好像还可以,还勉强。
发表于 2012-2-16 23:15: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丁伯刚先生的小说,我读到的不多,但是,真名网上的几乎都认真拜读了。再读此论文,觉得很多有同感!

作者的名字是什么?

丁先生的小说中的主人公都是中国最多的一个社会主体,可是了解他们的作家,并且写他们的作家实在并不多,可读性强。
发表于 2012-2-17 06:51:45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的名字是什么?---------------------------是一位叫陳莉的吧,我在網上查到的。

我以後要設法看看丁伯剛先生的小説哦,看看是否能與作者同感。抑或會不會丁伯剛寫“四袋蘋果”,作者研看出“蘋果四代”?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
 楼主| 发表于 2012-2-17 16:58:53 | 显示全部楼层
对哦,我怎么把作者名字丢了?
发表于 2012-3-19 17:49:36 | 显示全部楼层
      “丁伯刚写出了我们当下精神和心灵的无家可归的状态,写出了我们真正的缺乏不是物质的缺乏,而是个性的缺乏。我们这种无家可归的状态,培养不出个性自足的人。个性不自足,导致《宝莲这盏灯》中的望来夭折,导致《轻声说》中的杨江河错乱,导致《天问》中的父亲“无疾而终”——实际上,他应该死于“自杀”;或者死于儿子的诅咒。

要想超越这个时代,先得了解这个时代,丁伯刚做到了。他的小说,是真正的现代小说,是心理现实主义的。他写出了这个社会转型时期的心灵的受困状态,它正站在十字路口,辨不清方向。“吾乡”,盘绕着啃噬一切生命为生的虚弱症。”


刚看到这篇评论,写得很好,评出了小说的深意,评出了自己的深度,和我读过的《两亩地》的印象一样,不知其它几篇在哪里能读到?
 楼主| 发表于 2012-3-19 20: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像丁先生在真名笔会都贴得有吧,搜索他的发帖就可以看到。不过您直接向他要可能更快一些,他都有word文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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