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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一个长篇小说的开头一部分,请各位先生老师指教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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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19 04:40: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悟空小姐我 于 2012-6-19 04:43 编辑

               道棒
   
   道棒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在内心里,他并不认为那是他的家,而只是他父亲的家。他管他的父亲叫班老者,他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这么叫他了。他将与家庭有关的事情称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他是不需要对任何人提起的,因为他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会耐心听他倾诉“这些东西”。他们的团体,或者说,他们用那种很江湖的口吻所言的“朋友”,每回提到类似的事情时,他就会不屑地吐一口唾沫,说道:讲这些东西……然后再咽下一口唾沫,事情就这么打住了。
   可他还是要回家的,当他克制不住对他那个小弟弟的想念的时候,他就要回去。小弟弟是他的后母和他的父亲生的,可是道棒那么喜欢他,就好像他不是他的后母生的。他憎恨他的后妈,但他喜欢那个孩子,那个小小的孩子。他出生的时候,道棒已经16岁了。他是唯一一个给他最真诚的笑脸的人。道棒看到他的笑,就忘记了对后母和父亲的憎恨。他抱着他到处逛。当别人问他:“你儿子吗?这么心疼?”
   他大骂回去:“你爹才是我儿。”
   道棒的母亲是在他三岁那年病死的。他对母亲没有任何一点印象,她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他是在父亲的棍棒中长大的。
   父亲打他是不需要理由的,想起来顺手就是一巴掌,用力之狠,就好像是他把母亲克死的,所以他要随时接受惩罚。
   在很长的时间里,只要父亲一抬手,他就会惊恐地一瑟,似乎一阵电流激过全身。他的父亲看到他的怕,笑了。他的父亲觉得很好笑,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威信,而且这威信是那么的绝对和牢固,更加得意洋洋,干脆真的给了他一巴掌。
   他捂着留着掌印的红脸,心里的愤恨开始滋生,另一半脸就变成了白的。他只想提起墙角的砍柴刀向他挥过去,好洗刷他这一刻的耻辱。可是他不敢。
   他给父亲烧饭洗衣,还要下田干活,他不记得自己有过童年。他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大了,就已经是一个弱小的成人,和他父亲对峙着。只是他一节一节地高起来,父亲一节一节地萎下去。但萎下去并不是说他的“威信”也萎了下去。相反,萎下去的父亲更加坚硬了,像一块顽石,而且随时出现在他的脚下,让他一个跟头栽下去,一样摔得生疼。
   他们之间没有语言,只有拳头。
   道棒结实而矮小,吃着粗糙的食物,人也长得粗糙。打骂挨多了,身体似乎长了一层厚茧,是用来承受拳脚的;内心的伤楚也慢慢地消隐在一个幽暗的地方,或者也长出了一层厚茧把它包裹起来了。于是他的眼神中再也看不到在他三岁时还有的机灵劲。他只是活着。每天回家,饿了,就揭开锅盖,舀一碗剩饭,开水冲了,加点盐和辣椒,将就着吃了。要是连剩饭都没有,就新煮一锅,自己吃了,父亲回来还可以吃。
   他们父子俩在后来这个女人进家以前,已经很多年没有同桌吃饭了。有时候父亲会烧一碗红烧肉,他不当心把剩的全吃了,又会得到一顿毒打。所以很多年里,他不闻肉腥,但也没有妨碍他长得结结实实的。而家里那点农活,他早就不做了,他只是躲着父亲。回家睡觉或者吃饭,只要能躲着他就躲着。这个家不好可还是一个家,他从来没有想到离开过。离家的念头是在他后母来了以后才滋生出来的。
   后妈是在他十四岁那年来的,租了他们村口一户人家底楼的房子,做起了废品生意。每天一大早,她就和她的老父亲到镇上收集废品。她父亲先是踩着辆租来的三轮车,后来积攒些钱买了一辆自己的。她去的时候坐在后面的货架上,回来则在后面推着,帮父亲省下一点脚力。每天三轮车都堆满了废旧报纸、纸箱,还有一些旧家电。有些东西还可以用,于是她在仓库一样拥挤的大屋子里隔出一角,摆了一台旧黑白电视和半套转角沙发,也算是一个家的样子。异乡人总不是那么讲究,可她毕竟是一个还算干净的女人,也想要漂亮的。
   老父亲有类风湿性关节炎,痛得起不来的时候,她就自己踩了三轮车挨家挨户去收废品。她长得还有些姿色,没有父亲带着,轻薄的人就追在后面叫她垃圾妹。那天恰好道棒的父亲遇到,帮她骂走了那些人,还一路帮她推着车走了好几条街,一起回到村子里。
   老父亲心生感激,挽留他吃晚饭,也算是有意结交一个本地朋友。道棒的父亲也不客气,出去买了一瓶酒,两个人就着简单的菜喝到半夜。而垃圾妹早就在一个旧衣柜隔开的卧榻上睡熟了。这里空气不流通,热汗湿了她半个身子。唯一的电扇对着酒桌吹了一夜。他父亲喝醉了,睡的时候忘记把风扇挪到垃圾妹床边。
   从此,道棒的父亲多了一个酒友。
   道棒的父亲在他的妻子病逝后,染上了酗酒的恶习,一天里有大半天在等着醒酒。所以拳头是怎么砸在儿子身上的,他完全不知道。儿子和他不亲,他只想着是没有妈的缘故。鳏夫独子的,这个日子该怎么过他不懂,只有喝酒。而喝了酒,这一天就懵懵地过去了。
   他和老父亲成了酒友,三天两头就在他家里呆着,呆多了,眼睛就看到垃圾妹身上去了。有时候他乘着酒意,有心无心的,就在垃圾妹身上蹭一下。垃圾妹若无其事的,似乎全然不觉。他的胆子就大了,在老父亲端起酒杯抿酒的时候,干脆把她的手整个地使劲握了一下。垃圾妹还是镇定着,一声不响的。于是那个晚上他想了她一夜。等着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些卤味回来,又邀约老父亲喝酒。老父亲高兴了,两个人又整整喝了一夜。而道棒的父亲只想着那个睡在旧衣柜下被汗浸湿的女人。
   垃圾妹一早起来,见他们喝了一夜,担心父亲的身体,要父亲在家睡觉,不要去收废品了。道棒父亲也赶紧跟着要求老父亲在家歇着,他会和她去,不会耽误他们活计。老父亲说自己身体撑得住,一定坚持自己去。他让女儿胡乱收拾了一下桌子,推了三轮车子骑了就走。道棒父亲送出来,看着垃圾妹坐在车厢上被车晃得摇摇摆摆而笑脸吟吟的,煞是喜欢。可那三轮车怎么都走不到路中间,歪歪斜斜地在坡坎上滑着。道棒父亲觉着事情不对,于是追上去要劝那老父亲回来。可车子却失了控,滑出路面向河里冲去。垃圾妹尖叫着,被车子震得跌落在河坎上,痛得咧嘴,眼泪马上糊了一脸。而老父亲却牢牢地把住车子冲进了河里,霎时间人就不见了。垃圾妹不会游泳,哭喊着捶打着要把她扶起来的道棒父亲,叫他去救她的老父亲。道棒父亲此刻的酒已经醒了,一个猛子栽下去把那个老父亲捞了起来。可人已经咽气了,嘴角挂着血丝。
   垃圾妹的大腿摔断了,老父亲的丧事是道棒父亲办的。办完丧事,按照礼俗,此时不办婚礼就要等到三年以后。所以道棒父亲就把垃圾妹租的房子退了,把那一屋子的废品搬到了自己的正堂屋里。这一间最大,放得下她那些还没有处理掉的东西。垃圾妹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人,而道棒父亲又是二婚,所以没有请客,搬过来就算是完婚了。
   垃圾妹一条腿养了差不多大半年,而她能够下地走路的时候,肚子已经凸出来了。(这句话放在这里,会让读者误以为后面的事情是在大肚子以后,虽然说明了,但仍然显得时间有点错乱)
   道棒父亲不喝酒了。他只要拿起酒杯,女人就伤伤心心地哭,哭得肝肠寸断的,他就把酒戒了。女人的腿断了,做不了事情,道棒父亲只好做起来。
   结婚那天,道棒回到家里,突然看到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的女人,还有一桌子的好菜,就愣住了。他奇怪地看着这个女人,又奇怪地看着桌子,眼神又傻又冒失,女人就有些尴尬。
   道棒父亲看着女人的脸色,一拳打在道棒的身上,喝道:“还不快去拿碗吃饭。”
   道棒不敢夹肉,女人就给他夹。夹了他又拣出来,女人又尴尬在那里。女人也是害羞的,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孩子相处。她守着老父亲耽误了青春,第一次嫁人就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道棒父亲看着那块肉,又夹回道棒碗里。道棒不知道该吃不该吃。长久以来,他们父子两个吃饭都是各自端着碗找一个角落,吃饭的时间也不在一块。现在围着一张桌子,陌生得不得了,连怎么咀嚼都忘记了。道棒只是看着碗,不敢动筷子。道棒父亲看了生气,又是一巴掌甩过去。道棒扔下碗走了。
   到了睡觉的时间,道棒又悄悄地摸回来。他听到里面屋里女人痛苦的叫声,听到他父亲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欣喜。然后又听到女人斥责父亲,女人压低的哭声。父亲在安慰她,保证会对她好。女人却突然大放悲声,叫嚷着说都怪你,没有你怎么会死。
   道棒不知道谁死了,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了不知多少时候,饿醒过来,而父亲的里屋还是传来唧唧咕咕的讲话声。道棒于是摸黑起来,舀了一碗剩饭,倒了些开水,盐也没放,就这么囫囵吞了下去。吃完放下碗又摸黑要回到床上,不想胳膊肘却把暖水瓶掀在了地上。道棒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父亲已经拉亮了灯,怒气冲冲地一脚揣在他的腿上,道棒承受不住就跪了下去。
   女人在里面喊:“今天我们结婚呢,你不要打他了吧。”
   道棒父亲听了女人的话,狠狠地恨了他一眼,拉灭了灯又回去了。道棒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多了一个后妈。
   道棒睡在外间,总是听到里间传来的声音。他已经有点懂了,可是似懂非懂的。他有些难堪,有些愤恨,又有些羞愧,但是手依然常常握在下面,想像着女人。
   想像着,想像着,就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听到自己这窄窄的小床不堪重压的吱呀声。他害怕惊醒了父亲,就停住了。停住了,却又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还有那莫名升上来的欲望,就小心翼翼地又来一遍。他把被子拉上来捂住头,紧紧地贴着床趴着,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床不会乱摇。他又来了,就要来了,真的来了……突然,床垮了,散架了。他跟着床板跌落下去,嘴皮被牙齿磕得生疼。他还没有从这疼中恢复的时候,腰上突然被狠狠地砸了一拳,父亲的辱骂声也随之而起:“畜生!”
   他那压在身下握着的拳头骨裂一样地痛,眼泪也要冒出来。可他已经不会哭了,他退学以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他在学校里不声不响地,却以最后一名闻名全校。他的作文常常被老师作为“范文”在班上念,引起全班的哄堂大笑。老师和同学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提到他就是用来活跃气氛的。那一刻的老师和其他同学好像真的打成了一片,是一种朋友似的平等关系。而他只是把头低下去,低下去,低到桌子下面。老师就说了:知道羞耻,下次就好好写。然后再把作业本摔在他的面前,撇了一下嘴角,留下一个怒其不争的眼神,回到讲台上。
   他不喜欢学校,他不招人喜欢,他的身上有气味。他像是一个得过脑膜炎的人,脑子总是那么不好使,很多人的话他听不懂,反应也慢半拍。同学们的东西他都没有见过,而他用的书包,上面还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那时候已经是1985年了。他的衣服上还有补丁,有时候连补丁都烂开来,烂成一个大洞,才发现他的外套是直接贴着身体穿的,连内衣都没有。
   他哪里懂什么内衣,他只有这一件。这一件坏了,他还不知该去哪里找另一件来替换。于是他怯怯地走过僻静的小巷子,从别人家的晾衣竿子上取下一件合身的,穿了就跑。回到家里,他爸爸看见他身上这件不熟悉的衣服,想了半天,才又一拳擂在他的后背,把正在盛饭的他差点打进锅里去。他的父亲咆哮如雷,对他狂吼道:“你给老子偷!你这个小偷崽子!”
   他只是按住了桌子不让自己倒下去,眼泪在流。他的后母,已经挺着好大一个大肚子了,就用她那一口好听的普通话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学校不学好,尽给我们丢脸。”
   所以,他连学校也不去了。他只是读到初中二年级。
   他不去学校的事情家里并不知道,他每天依然背着书包准时离开家。走出村口,走出父亲那个恼怒的眼神所及之处,他就欢快起来。每当这一刻,他就不知道该选哪一条路走。当然,去学校的那一条路他是看都不看的。那一条路和他父亲恼怒的眼神相通,通向另一个恼怒的眼神——这是老师的。而老师这里,还夹杂另一种神情,就是鄙夷。在他自动退学前,他就是通过这条路从一种恼怒荡向另一种恼怒的;或者说,从一种漠视荡向另一种漠视。不管怎么形容,它们是一样的,完完全全的一样。他自动退学不仅仅意味着离开了学校,还意味着他将完全地离开他的父亲。但后一层意思他还要等很久以后才能领悟到。
   村口的路,一条通向那个叫做花溪的小镇,直达小镇的闹市区;一条向上拐,是去水库的路。这几年,那里成了一个旅游风景区,游人很多。还有第三条路,是斜岔向小镇的图书馆。图书馆对他来说是另一个恼怒的眼神,只是他还有那么一点真正的权力,不用迎视这个恼怒的眼神,于是它也就不存在了。
   道棒喜欢的是,图书馆是一个修缮整齐的公共场所,依山而建,环境很好。那里有茂竹修林,曲径通幽,也就是有一堂又一堂的藏身之处,他隐匿其中就有了自由。图书馆没有围墙,和沿河而建的公园连通,进入公园只要向公园的看门人挥一下手中的借阅证即可。公园里还有一个电影院,是从旧以前的俄罗斯教堂改造而来的。道棒也经常光临这里,不过他从来不买电影票。他有一种隐形的手段,总是跟着其他持票的观众一起大摇大摆地就走进去,没有人会阻拦他。还有一条路,就是那条去学校的路。(这条路上面讲过了)
   这个小镇有三所中学,他在最差的一所。这里入读的都是些所谓的二流(应该是三流)货色,而他是这二流中的末流。
   如今,他和二流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是他自己的。
   他变成了他自己的,一切事情都要靠自己了。他如果懂得一点营生之道的话,那就是在他第一次从别人的晾衣竿上取下自己的衣服时领悟到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东西都在别人的手里,他只要偷偷地把它们拿过来用就可以了。渐渐地,他不仅仅取物了,他还拿钱。钱都在别人的口袋里,他要想点办法偷偷地取出来。
   他背着书包,穿着一件肮脏的过长的中山装,下身却是一条肥大的军裤,不伦不类的,像是一个学生,又像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愣头青,可周身打量起来,又痞气得很,好像就要跨进监狱的门槛了。
   他的眼神有点木讷,可额角分明表现出一种超人的智慧,只是它们还停留在那里,还没有沉降到他的眼神中。
   他在刚开始学着从别人的口袋里拿他的生活费时吃了不少苦头,挨打是肯定的。可是这样的挨打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这里也含有愤怒,可对这愤怒他根本就是麻木不仁的,因为这挨打对他来说仅仅是一点皮肉之苦。每回挨打时他就会想起他的父亲。和老爹的打骂比起来,这真是太轻了,而且理由很充分。所以,如果对方的手脚不至于太重,他就蜷着忍耐;如果对方下手太狠,他就躲闪着寻找机会逃跑。最好,当然是把拿东西的功夫修炼好,让人们不至于当场察觉。神不知鬼不觉是他所期望的境界。
   直到有一天,他进了派出所,他的父亲才知道他退学已经很久了。
   他的父亲被通知到派出所来领人。生平第一次进派出所,他父亲愤怒不已,举起拳头又要向他砸去,却被警察喝止了。这是他第一次打儿子没有成功。
   他领着儿子从派出所出来,还没有走出院子,抬起脚向道棒踢去。道棒毫无防备,踉跄了两步,跪了下去。警察从办公室走出来,大声喝道:滚远点再打!他父亲才收起了正要挥出的拳头。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走回了家。家里,垃圾妹已经做好了晚饭,正等着他们。一进家门,班老者转身一个巴掌甩去,猝不及防的道棒就流了一脸的鼻血。垃圾妹惊叫一声,可是对他们父子间的游戏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不多问。等到班老者几声愤怒的喊叫发出来,她也就明白道棒惹的祸了。她一向对他是不理不睬的,这会儿也只是端了一根小凳子坐在门口织毛衣。她的宝宝就要出生了。
   幺幺的出生不仅夫妻俩兴高采烈,道棒也兴高采烈。他起先只是远远看着这个奶娃娃在襁褓中挥舞着藕节一样的胳膊,听着他那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哭声;可有一天,他忍不住走上去,把他抱了起来。这孩子对他展露了一个笑容,嘴角边挂下一丝涎水,他们的兄弟情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垃圾妹抱孩子已经抱累了,此刻有个人为她分担,她是愿意的。在她和班老者去收垃圾的时候,道棒就在家里带起了幺幺。
   道棒的父亲拾起了垃圾妹父亲的事业,和垃圾妹一起做起了这生计。
   道棒在家里呆久了,父亲又看不惯了。书不好好念,退学了,每天好像只是借幺幺混吃喝。尤其又进过派出所,有了这事,他父亲时不时提起来,辱骂他。要是务农,实在也没有多少土地可以劳作的,只是闲着。闲着,一家人就要生事。道棒是有点舍不得弟弟的,可是带他久了,有点懒骨头长出来了。似乎,的确宁愿挨那几声打骂,也不愿意出门了。一天父亲又辱骂他,说他好吃懒做,也不会找工作,只知道靠着家里……话还没有说完,道棒转身往镇子去了。
   还是这帮兄弟好,不管怎样的斗殴和辱骂似乎都不如父亲的来得痛。这是有一个比较了,还是和他们呆着有趣些——有趣多了,有吃有喝,还一起追逐街上漂亮的女孩子;也有一起的太妹可以玩,他也开了荤了。这世界除了书本上的不知道,其他的都知道了。
   他只有想弟弟的时候,才回家一趟,守着他玩一会儿,就离开。有时候垃圾妹忙,需要有人帮着照看幺幺,道棒也领会到了,也就不走了,吃了晚饭,住一晚。等到第二天,再要去抱幺幺,发觉垃圾妹(此时应该叫后母了)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他又一声不响地自己走了。
   这天,他又要去看他的弟弟了,他总不会忘记给他带回一些玩具。他是舍不得为自己花钱的,虽然钱来得容易,可开销更大。他已经有了很多“朋友”。这些朋友他并不喜欢,可没有这些朋友,他会艰难很多。“朋友们”是他“营生”时候认识的。刚开始他不懂规矩,踩着别人的地盘做事,得手了以后马上被地头痛打一顿,偷来的钱又被抢了去。后来,他加入了“集体”。既然“共苦”了,就要“同甘”,所以街上大大小小的馆子他们都走遍了。他们夜夜笙歌,及时行乐,把那些从别人钱包里拿来的生活费又倾囊而尽,倒进这些大大小小的馆子的钱盒里去了。有时候,从歌舞厅出来,去宾馆开房间。这时候,他对女孩子倒不怎么感兴趣了;而是觉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在街上游荡了一圈,买了一只很大的玩具卡车和一件牛仔衣,沿着河岸,往那条通向自己村子的小路走去。
   远远地隔着河,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弟。这个三岁的孩子和村里的孩子们在河边的石子路上玩呢。幺幺还穿着开档裤,上身挂着一件过大的红色T恤,一只嫩嫩的肩膀露在外面,即使敷满了泥垢,看起来也是可爱的,乖的。他还什么都不会,只会跟在他们后面傻傻地笑,是孩子群里最外围的一个观众。垃圾妹和班老者此时说不定又在忙着卸货呢,所以扔下孩子随他玩去。那群孩子在斗牌,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把几张纸牌围得水泄不通的。幺幺只是看热闹,也不知道看得懂不,却也是兴致盎然的,时不时用手背去擦自己的鼻涕,于是在手背上和脸上拖出一条粗粗的痕迹,半干半湿的,脏脏的。
   孩子们突然吵起来,哄的一下这个围得象桶子一样水泄不通的人群象爆竹一样炸开来,往后退着,退着就踩到了幺幺,幺幺哇啦啦地就大哭起来,给吓着了,也是被踩痛了。道棒飞也似地跑,冲到那个踩着了幺幺的大孩子前一阵拳打脚踢,这才把幺幺抱起来。然后又声色俱厉地教训其他的孩子,威胁着,“以后谁再敢整着了幺幺,试一下!”说完扬长而去。此时的道棒已经有点高了,是成人的身坯了,很结实,小孩子们看他都要仰着头了。
   幺幺胖嘟嘟的双臂环着道棒的脖子,眼神中的害怕已经退却了几分,依赖感添加了几分,轻轻地嘟哝着:“他们打幺幺。”
   “不怕,有哥哥。”道棒笑着,“有哥在,不怕他们。”
   “有哥哥在,不怕他们。”幺幺重复着。
   道棒抱着幺幺回到家里,垃圾妹和班老者果然在整理收拾来的垃圾,灶上煮着一小锅青菜豆腐。幺幺看到垃圾妹撇着嘴要哭,放松了抱着道棒脖子的手,转身向她,口中念道:“他们打,有哥在,不怕!”
   “谁欺负你了?”垃圾妹抱过幺幺哄着,并不多看道棒一眼。
   “有哥哥在,不怕啊!”道棒这句话说不清是在讨好班老者,还是在安慰幺幺。
   “哪个欺负你?”班老者从一堆纸板中站起来生气地问,眼角瞄了一眼道棒,脸色更加阴沉了。
   “有哥在,不怕。”幺幺又重复,伸出手指指屋外,又调回来指了指道棒。
   道棒把他买的玩具和衣服放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袋街上买的熟菜猪肚装进二碗里。垃圾妹和班老者对视一眼,放下幺幺,忙自己的去了。幺幺走到道棒前,伸手抓了一根猪肚,放进嘴里嚼着。道棒拖过一张条凳坐下,哄幺幺玩。
   吃饭了,垃圾妹把菜盛出来,班老者拿出两只小酒杯,示意道棒也喝两口。道棒紧张了,脸上似笑非笑的,不知道该接不该。
   “大人了,喝一点。”班老者说道,口气间突然有了一种温和。
   道棒开心地坐下,抓过酒壶把酒倒满。班老者端起酒杯向道棒示意了一下,一口闷干。道棒也一口闷干。
   “会喝得很嘛。”班老者笑道。
   道棒双手局促地在自己大腿上搓了两下,嘿嘿陪笑两声。
   “在外头混了这么久,怎么不会。”垃圾妹阴沉着脸说。她还是不喜欢班老者喝酒,可是拦不住,只得冷言冷语地表示不满。
   道棒又嘿嘿干笑两声,抓过酒壶把酒杯斟满,只管夹豆腐吃。幺幺偎在垃圾妹旁,把一碗饭扒得满桌子都是,垃圾妹拿过幺幺的筷子和碗,沿着桌面把桌子上的饭粒赶回碗里去,又把筷子和碗交回幺幺手里。
   “你还是要找点正事做,要么去找个临时工,要么回家来帮忙,现在我们有点忙不过来了。”班老者突然说道。
   垃圾妹的脸色一沉,眉头也蹙了起来。
   道棒看一眼垃圾妹,又看一眼幺幺,幺幺正好也在看他,他就对着幺幺嘘了一声口哨,然后说:“好好吃,搞得一桌子都是饭。”
   垃圾妹就着自己的碗把桌子上撒的饭都赶回自己碗里,然后拿过幺幺的碗和筷,一口一口地喂他。
   班老者看看垃圾妹的脸色,端起酒杯示意道棒,自己先一口闷了。道棒也端起杯子一口把酒闷干,然后又斟满。
   门突然梆梆地响起来,道棒和班老者回头一望,原来是邻居牵着自己的儿子来了。那人气势汹汹的,堵在大敞的门里是兴师问罪来的。
   班老者很干脆地站起来迎上去,问他怎么回事。那人就说你儿子怎么下手这么重,一张脸都被煽紫了,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的。班老者马上明白是欺负了幺幺的人,就说道:“我家道棒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不会?你家幺幺就会往人裤档下钻,踩着了怪谁?”
   班老者听了这句话生气了,把道棒扯过来说道:“给你煽!”
   道棒挺着厚墩墩的脊背逼上去,伸直了脖子却不是给人煽的,而是抖威风的。
   来人有些怕了,往后退了两步,嚷道:“花溪街上的烂流氓,只会偷只会抢。”嚷完,牵了孩子走了。
   班老者邀着道棒又坐下,说道:“他家儿子整幺幺也不是一回了,大人不好动手打。”
   “你不好打,你儿子好打?下手那么重,打坏了怎么办?”垃圾妹突然嚷出来。
   “打坏?咋打得坏?再给他两巴掌都死不了,那么轻易?!”班老者惊愕了一下,赶紧吼了回去。
   “搞得一条街都晓得他又偷又抢,你还好意思咯!”
   “我有哪样不好意思,这条街上,有几个没得偷没得抢?”
   “人家偷人家抢,人家也没得进去,丢脸!”
   幺幺听着大人越吵越凶,哇地一声哭出来。道棒就把幺幺抱在怀里哄着,幺幺口水鼻涕的,把道棒的胸襟湿了一大片。道棒嘴里念着:“乖,不怕,不怕,乖……”
   垃圾妹向幺幺伸出手,幺幺马上就扭过身来要垃圾妹。垃圾妹抱着幺幺依然在骂:“好大一个人了,自己不好好想办法……还晓得买东西回来,天知道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道棒一转身,又走了。
   这夜道棒特别顺利,一出手就得。这夜,他拿到了很多生活费。就在他打算做完最后一次就收手的时候,他被发现了。他没有注意到他下手的这个中年女人不是独自一人来逛夜市的,她的丈夫在后面慢悠悠地晃着呢。当道棒拉开她皮包的拉链伸进手去时,他被一把捉住了。道棒浑身一惊,知道失手了,他也不反身,而是使着最大的劲甩开那人,拼命往前跑。他忘记要逃跑,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至少得把钱包给人留下。道棒这天实在是太迷糊太昏沉了,他这夜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后面有人大声喊追,喊着抓小偷,他只想着逃。他逃得也不讲技巧,而是直愣愣地沿着这条街往前冲,也就一直在捉贼人的视线里。街边的小巷子他全都忘记了,全都被他甩在身后。他拼着自己年轻有劲,速度快,使劲跑,直到身后听不到任何声音,才慢下来。
   他已经跑得脱了气,趴在桥头喘着。潺潺的水声衬得夜更加安静,他摸出一根烟划了火柴点上,吸燃了,中指一曲,将火柴弹了出去。燃着的火柴在空中划一道昏暗的弧线,落入水中,滋一声,灭了。
   他仰头一看,一弯新月挂在空中。月下,雾气氤氲的。他才想起今天是为着端午节回去的。而那夜市也是为着端午节才开得这么热闹这么晚的。他摸了一把脸,摸着了一手的泪水。他清了清嗓子,朝河里吐了一口痰,然后往桥下走去。
   他经常在桥下宿夜。
 楼主| 发表于 2012-6-19 04:41: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悟空小姐我 于 2012-6-19 04:52 编辑

            朱  莎
   
   陈乃吟吃完了早饭,把自己的碗筷洗了,和父母打了一个招呼出门上学了。高三毕业班了,学校早上增加了半个小时的自习时间,晚上增加了两次补习课,按照李红霞的玩笑话说来:“这下真是早出晚归赶功名去了。”
   陈乃吟也含笑道:“是啊,不成功也要成仁了。”
   陈坤明摇头:“这一年是重要的,可还是要放松。就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们吟吟也不用紧张的,对不?”
   李红霞说:“吟吟不是说上不上大学的问题,而是选择上哪所大学的问题。”
   “这就对了,就是这个。所以要放松。”陈坤明望着陈乃吟笑着,“总之是考得取的,考到一流大学当然最好,考到三流的,那也是大学啊。”
   “我为什么要去三流的啊?!”陈乃吟撅嘴道,“考试也就是新八股,连八股都过不去,还算什么呢?”
   陈坤明朗声大笑起来,满眼都是对女儿的喜爱,“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个态度嘛。”
   李红霞也笑,这父亲看自己女儿永远都是世界上最好的。
   陈乃吟不喜欢顺路或者绕路邀约同学一起上下学,她觉得在这些小事情上等来等去徒然浪费时间。而前面一栋楼下,徐红梅正等着廖书简下楼呢,她仰着脖子对着二楼一声接一声儿地喊:“你快点,你不要又害我迟到,你就是拿五个苹果来,我也不原谅你。”一回头,看到陈乃吟走过来,就埋怨道:“这家伙动作慢死了,害人精!”
   陈乃吟点头笑道:“我先走了啊。”
   而二楼窗口廖书简的父亲伸头出来道:“她的牛奶马上就喝好了。她这恶习,你要耐心帮助她。”
   徐红梅听了这话原地转了两个圈儿,对廖书简父亲吐着舌头撒娇道:“伯伯,你设计一个竿子嘛,到时候就自动把廖书简的被子掀了。”
   “她暂时不习惯提前半个小时起床,就会适应的。”廖书简父亲说道。
   “你累不累啊!”廖书简突然出现在徐红梅身边嚷道:“一大早和我爸爸在这里说我坏话!”
   “哦,已经喝好了下楼了呀,注意安全啊!”廖书简父亲向她们两个挥挥手,两个女孩子往学校去了。
   她们走到清溪大桥上,看到对面桥头陈乃吟被一个肮脏而憔悴的男人拦着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奇怪道:“陈乃吟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不是被纠缠了吧。”
   “不会吧,她这么清高。”
   “她好瘦啊,身材真好。她的白裙子真好看。”
   “她妈妈很会做衣服的,总是给她做很多衣服。我叫我妈学一下,我妈居然说学不会。”
   “白裙子要瘦的人穿才好看,你看你,这么粗壮,嘻嘻……”说到这里,两个人开始嬉闹起来,一个追着一个要打,跑远了。
   这边,陈乃吟忍不住心头对道棒的嫌恶,想要赶紧走开,而道棒却是一步紧跟一步地在后面追问:“清溪中学的是不是?是不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搞得你这么清高干什么,不得了了咯,有什么稀奇嘛,讲一声有什么?你家是不是大学的?肯定是大学的,一看就晓得是的……以后有什么事情找我,我一定随喊随到……我们就交个朋友嘛,交个一般朋友,我不会做什么的,我绝对是好人……”
   陈乃吟顾自走了。道棒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掏出一只烟点上,只是一口,就狠狠地吸去了一半。
   教室里,朱莎正坐在座位上大声朗读课文,陈乃吟在她身边坐下笑道:“在教室外面就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最大最特别,尖得哟好听得哟,黄莺一样的。”
   朱莎斜睨陈乃吟一眼道:“我昨天又和我妈妈吵架了。”
   陈乃吟说:“你怎么每回回家都要和你妈妈吵架啊!”
   “天哪,你不晓得她用哪些语言骂我,我只好还嘴。我说她,我再坏,也是她的女儿。我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朱莎眼睛红了起来。
   陈乃吟挽着她的胳膊摇着她道:“是呀,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她的女儿,怎么都离不了这个宗,这样你就不要和她生气了。”
   “只是拿错了东西,她发那么大火干嘛?!”
   “她可能因为别的事情生气。”
   两个人趴在桌子上讲着悄悄话儿呢,身后的徐红梅就捅了捅陈乃吟的背问道:“你的裙子是不是你妈妈给你做的?”
   陈乃吟回头笑道:“是的。”
   “你妈妈好勤快啊!”
   陈乃吟笑笑又调回头去继续和朱莎讲话。
   “你妈妈好手巧啊,这个是不是你早先给我说的那条裙子?你在杂志上看到的,描述给你妈妈要你妈妈帮你做的?”
   “是啊,做了好几个月才做好。前天晚上把一张床摊得都睡不下了,先用报纸剪样子的,不敢轻易下剪刀,呵呵……”
   “后来怎么办呢?”
   “怎么办?我只好和我妈妈睡,我爸爸睡书房。”
   “好羡慕你啊,你幸福死了……”朱莎反过来挽着陈乃吟的胳膊摇啊摇,“我爸妈要是有你爸妈这么好就好了。”
   “你爸妈肯定也好的嘛,是你不好!”陈乃吟话说完,朱莎的眼睛又红了。
   “不会哭吧。”陈乃吟赶紧把刚从书包里抽出的习题集扔在桌子上,低下头凑近去盯着她的脸问,“要上课了啊。”
   朱莎拍拍自己的脸道:“连忧伤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要高考了,你忧伤什么啊!”陈乃吟笑道。
   这一天朱莎的情绪非常低落,课间陈乃吟一直陪她在操场上散步,而校园广播播放的又是齐秦的歌,朱莎越加有理由哀伤了。她们两个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听着齐秦的歌。不远处,徐红梅和廖书简在荡秋千。
   “这两个人怎么好像都有点二百五呢。”朱莎看着她们幽幽地说。
   “别人开心你就说人家二百五啊,你心态不好。”
   朱莎听了陈乃吟的话笑了,“是啊,我现在不高兴,也见不得人高兴,妒忌吧。有你这样的朋友,很多人都在羡慕呢。”
   “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给人感觉不一样啊。”
   “那是别人的看法,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
   这天下课,朱莎还是低沉,陈乃吟于是邀请她到她家去。
   “我宿舍还泡着衣服呢,不洗的话,明天要臭了。你先陪我回去洗衣服。”
   “我才不陪你去洗衣服呢,你自己去洗,然后再来找我。”
   “我不认识你家啊。”
   “我给你门牌号码。”
   “你等我嘛!”朱莎又摇晃起来,撒着娇。
   “算了,我在小花园里背书等你吧,你洗好了来找我。”
   陈乃吟捧着一本英文书低声读着,突然感觉身边有人,抬起头来,是潘伟。一个松瘪的书包斜挎在他薄而窄的肩上,人微微歪着,挡住了一半身后的斜阳。陈乃吟有些糊涂地看着这个被斜阳镶嵌了一圈金色的轮廓,眼睛突然有些潮湿起来,问道:“什么事情?”
   “我去年写信给你的,今年也写的,你没有回答我。”潘伟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要考试了。”陈乃吟依然有些糊里糊涂的,嘟哝着冒出这句话出来。
   “你回答我,我就再也不打扰你了,我会安心复习功课的。”
   “我回答你什么?”
   “就是我写给你信上的话。”
   “什么话?”
   “你没有看到信吗?”
   “什么信?”
   “……你在装傻……那我明天再写给你。”潘伟走了。
   陈乃吟捧着书茫茫然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曾经收到过的两封信,其中一封落款是潘伟的名字,另一封是“知名不具”。她又低下头接着看书。
   等了好久,陈乃吟打算背的那一部分已经背完了,朱莎还没有来,她收起书本向朱莎的宿舍走去。女生宿舍坐落在学校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有围墙,严禁男生进入。她站在宿舍楼前轻轻叫着:“朱莎,朱莎。”
   朱莎从二楼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眼泪汪汪的,向她挥了挥手道:“马上下来了。”
   陈乃吟无聊地守在院子里。几个学生从水房里进进出出,洗衣服、洗碗,还有几个已经准备去打饭打水了。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色的花骨朵已经发出来了,点辍在细细密密的叶子中间,风儿轻轻一吹,就娇柔地摇晃起来。(石榴花开在五月吗?)
   朱莎下来了,眼睛还是红红的,腮边犹有泪痕,陈乃吟惊讶地问,“和谁吵架了?”
   “我端水不小心,洒在肖雯的床上了。我让她晚上睡我的床好了,她居然说谁稀罕睡我这个骚货的床。”朱莎说着眼睛里又滚了一圈泪。
   陈乃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她怎么会这样骂?”
   “我也不知道……但是一盆水都洒在她的床上了,我脚滑了一下,她们塑料袋乱扔的,踩在塑料袋上了。”
   “那怎么办?怎么睡觉啊。”
   “我不停地给她道歉,她从来都凶,只好不停给她道歉。她一边哭一边骂,说谁都欺负她,柿子捡着软的捏。天知道她在发什么脾气,拿我出气。我一直都给她道歉,请她睡我的床。”
   “那你住在我家里好了。”
   两个人回到家里,李红霞早已把晚饭摆好了,正着急地等着女儿呢。这么晚了,女儿还不回来,不知道是赶晚上的课呢还是如何,放心不下,思虑着要不要去学校接她。这么想着,却从厨房的窗口望见两个女孩子回来了。李红霞开了门,笑道:“是要高考了所以不能按时回家呢?还是长大了就可以不按时回家了?”
   “阿姨,陈乃吟等我等晚了。”朱莎主动地解释道。
   “哦,那么错怪了啊。”李红霞对朱莎笑道,仔细地看着朱莎。女儿的性格她是知道的,从来夫妻两个都注意教育女儿不要有那些小女孩儿的小性儿;女儿似乎也是按照他们期望的那么成长,没有让他们太操心过;而如果一个朋友被女儿招呼到家里来,那么肯定是很十分要好的朋友了。
   “妈妈,朱莎今天住在家里。”陈乃吟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对妈妈说着,朱莎也跟了进去。
   李红霞答应着,转身进了厨房,打算着是不是该添一个菜。
   走进陈乃吟的房间,朱莎惊叹了,“你的房间好漂亮啊。”她走到热带鱼箱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鱼,又到窗户边摸了摸白色的针织窗纱,还掂了掂厚厚的窗帘。她看着陈乃吟铺着粉红罩子的床,觉得温馨极了,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不要坐床啊!”陈乃吟叫道。
   朱莎一下子跳了起来,“怎么啦?”
   “不要坐床,我不喜欢。”陈乃吟笑着解释,“坐这边。”她拍着书桌前的小沙发示意。
   “你的房间好温馨啊!”
   “闺房啊。”陈乃吟又笑。
   “真的是闺房啊。”朱莎也跟着笑起来。
   “快来吃饭了,再不快点,上课要迟到了。”李红霞在客厅喊着。
   “今天晚上的课取消了。”陈乃吟回答道。
   “那么今天看来是要放假了?明天的功课准备了吗?”李红霞站在卧室门口问。
   “要复习功课的啦。”陈乃吟知道母亲的意思,朝朱莎吐了吐舌头。
   陈坤明带着学生回来了,李红霞转身回去招呼他们。朱莎在卧室里听到学生礼貌地叫着“师母”,悄悄地问陈乃吟缘故。“我爸爸的研究生。”陈乃吟回答道。
   吃饭了,朱莎初次来,还拘谨着,埋头悄悄地吃,耳朵里却仔细地听着段波和陈乃吟打趣。
   “你当心吃成一头猪。”段波笑道,“看你胃口越来越好了。”
   “爸爸啊,看看你的学生胡说八道啊。”陈乃吟转向陈坤明求救。
   “现在没有师道尊严了,都打成一片了。”陈坤明笑言。
   “不要打击她了,她要高考了,要多吃些,要不营养怎么跟得上。她不是胖,是太瘦了。”李红霞微带正色地轻轻说道。
   段波有点讪讪地,伸出筷子夹菜,又赶紧扒拉了一口饭。朱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有些想笑,抬起头来,正好接住了陈乃吟望过来的眼神,两个人对视一笑。
   “你们学校不是不准住校生在外借宿的吗?我记得好像有这个规定,不会受到处罚吧。”李红霞问朱莎。
   “不会的。”朱莎摇头道,“现在管得不那么严了。而且今天我把别人的被子弄湿了,我的被子得给别人盖。”
   “是啊,妈妈,她们宿舍的肖雯居然骂她是骚货……”陈乃吟说道。
   “她还不懂是什么意思,随便哪里听来了乱说,你们不要听进去。”
   “嗯,我想也是。”陈乃吟答应着。
   “小女孩怎么会这么恶毒?”段波接口道。
   “她们不懂什么意思的。”李红霞又重复着。
   “是的,小孩子都是模仿,听着什么是什么,根本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伤人。”陈坤明也说道。
   “谁是小孩子啊。”陈乃吟打断了父亲撒娇道。
   “阿姨,你真好,要是我妈妈有你这么好就好了。”朱莎突然有些动容地说。
   “怎么?妈妈对自己女儿都是好的啊。”
   朱莎看看段波不言语了。
   吃完了饭,李红霞叫陈乃吟去冲一个澡,恢复一下精神好复习功课,然后开始收拾桌子。朱莎一时觉得无所事事,就主动帮着李红霞收拾起桌子来。而段波和陈坤明到书房去了。
   隔着卫生间小小的一扇门,陈乃吟听到朱莎和母亲聊起了她家里的事情。
   “你妈妈是初中老师啊,搞基础教育,挺好的啊。”
   “她以前在厂里车间的,身体不好,太辛苦了,找了好多关系才调进子校的。”
   “她脾气不好可能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你要多体谅她。”
   “可她对我弟弟脾气好得很,对我倒是很会突然发脾气……可能就是别人说的那样,始终带着厂子里工人的暴躁,还有封建重男轻女的思想……阿姨,我和你说我妈妈的坏话呢。”
   李红霞咯咯笑起来,“阿姨知道你是把我当作好朋友的。”
   陈乃吟洗完澡,头上裹着毛巾出来,这边书房父亲和段波在讨论论文,那边父母的卧室她妈妈斜躺在床上和朱莎聊天。电视开着,音量放得很低。陈乃吟站在过道中间,这头看看,那头看看,段波就戏谑:“你无头苍蝇了?”
   “你不要以为你得意弟子好不好?明年新招一个比你厉害的,写什么是什么,不要指导的,看你羞愧去。”
   段波回头看看导师,脸上尴尬了一下。陈乃吟自知胡说了,赶紧把头缩了回去。这边朱莎还有些拘谨,坐在床边,手指头顺着床单的花纹划着,在说着一个男孩子追求她的故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啊,他总是跑到女生宿舍门口等着,看见我出去,就跟着。我问他干嘛,他又不说。”
   “他喜欢你吧。”
   “他没有说过。”
   “他不好意思开口,行为上表现出来了。”
   “可是我不会喜欢他的,他又瘦又小,个子也高的,就是猴着,看着獐头鼠目的。读书也不好,不会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那么你给他说清楚。”
   “他没有向我说过什么啊。”
   “哦……他还没有向你表示过。”陈乃吟听着妈妈的回答悄悄地笑了,知道她在走神。她取下头上的毛巾,慢慢地搓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他还叫龙跃呢,整天看着萎靡不振的。”
   “名字通常都寄托着父母的期望。”
   “我看他一辈子都跃不起来。”
   “那也不一定的,有些人会一辈子糊涂,有些突然醒悟了,就前途无量了。”
   “看不出他前途无量,只会傻乎乎地跟着。我进商店买卫生带,他也会跟进来的。”
   “那他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他。”
   “那么你要和他说清楚。”
   “阿姨……他还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呢。”陈乃吟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妈妈走神也走得太厉害了些。
   “是啊,他行动上表现出来了。”她妈妈又说道。
   “阿姨,你家的床单都这么好看。”
   “是陈乃吟的爸爸去香港的时候带回来的。”
   “哦,怪不得……陈乃吟不喜欢别人坐她的床。”
   “她就是怪癖多。”
   “终于被我听到了,你们说我的坏话。”陈乃吟这才走进去,“妈妈,你自己很会舒服啊,躺着。”
   “我累了一天了,实在坐不起来。我让朱莎也躺着,她不肯。她还不好意思。等过一会再熟悉些,她就会躺着和我说话了。”
   朱莎笑起来,说道:“阿姨真好。”
   “快去复习功课吧。要不朱莎也去冲一下?精神些?”李红霞说道。
   “水不热了,等一会儿吧。”陈乃吟说道。
   “陈乃吟总是会用水。一箱子水我和她爸爸都可以洗,她还总是不够。”
   “我爸爸自己装的,不会装,弄得这么小。”陈乃吟笑着对朱莎说,“然后他们就怪我浪费水,才冲了多久嘛,人都还没有感觉,就不要人家冲了。刚开始我妈妈也不够的。研究了好几次,她才知道怎么用才够。”
   “等不及烧第三次嘛,那么大一箱,烧热要花两个小时。你们两个都睡着了,我还埋在沙发上打着瞌睡等水热哩。”
   陈乃吟和朱莎两个笑起来。朱莎又说:“阿姨真好。”
   “你被我妈妈迷住了?”陈乃吟说,“你都说了几百遍了。”
   “你妈妈是好啊。”朱莎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再说一遍。
   “做妈妈的都好的。”李红霞笑道,“我和朱莎是好朋友了,以后你来我家,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陈乃吟的。”
   陈乃吟和朱莎又笑起来。
   “快去复习功课吧,抓紧时间。头发去吹干,不要总是等着自然干,以后会头疼的。”陈乃吟照着妈妈的话去做了。
   陈乃吟在书桌前做习题,朱莎坐在她的小沙发上背书,两人不时地相视而笑。鱼缸气泵突突换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在朱莎耳里,好似某种节奏器,在打着不寻常的拍子。她伸出食指,追着一条鲜艳的鱼在鱼缸边上划着。
   “我好羡慕你,陈乃吟。”朱莎轻轻对着小鱼儿说道。
   “你说什么?”陈乃吟偏过头问,“你和鱼儿讲话吗?”
   “是啊。”
   “我也经常和它们讲话呢。鱼缸下面的抽屉里有鱼食,今天还没有喂,你帮我喂一下。”
   “你妈妈真好,我从来不敢给我妈妈讲男生的事,她只会骂我。”朱莎打开抽屉拿出鱼食说道。
   “我妈妈不反对早恋的。”
   “怪不得我觉得她这么可信……我妈妈也会骂我骚货的……”
   “什么?”
   “我妈妈也会这么骂我的。”
   “啊?!”
   “你想象不出来,一个初中老师是怎么打骂她女儿的。”
   半夜,陈乃吟突然醒过来,她第一次和人同床,不习惯。朱莎轻轻偎在她的耳边,鼻息的热气弄得她的脖子又痒又湿,很难受。但她又不能拨开她。她干脆起来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她听到朱莎轻轻地念道:阿姨,你真好!陈乃吟笑了,说道:“这么喜欢我妈啊,可是送给你我也舍不得啊。”朱莎却一翻身歪到另一边去了,陈乃吟才明白她说的是梦话。
   后半夜,朱莎也突然醒了。梦中有乌云铺天盖地的压来,她喘不过气,脚下一蹬,眼睛就睁开了。有什么不熟悉的声音令她迷惑,侧耳再听,是鱼缸气泵的声音突突地响,她才想起这夜是住在陈乃吟家里的。而此时,这声音像是一首幽怨的歌,唱得心里惶惶的。——她不知道,她怎么会想起幽怨这个词,这是齐秦的歌里才会用的。
 楼主| 发表于 2012-6-19 04:42:35 | 显示全部楼层


特别敬请喻智官先生提意见。
发表于 2012-6-19 20:5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希望别象我一样成为太监贴
 楼主| 发表于 2012-6-19 21: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布科先生的鼓励!
发表于 2012-6-19 22:05:48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指名,只好遵命。

我并不比你高明,只提点读后感。

开场和可读性都好,尤其第一节人物鲜明,故事紧凑。

与之相比,第二节有点松散。建议第二节里故事不多的人物先别让他们出场。

仅供参考。
 楼主| 发表于 2012-6-20 23:03:1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喻先生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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