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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小说鼓浪屿系列小说/德国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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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19 22:26: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德 国 蟑 螂





     厦门的蟑螂有大小两种,小的那种在鼓浪屿上被称为德国蟑螂。听长辈说,这是因为这种身材娇小的蟑螂最初现身在德国领事馆。
鼓浪屿的德国领事馆早在五四运动前就关闭了,即使土生土长的老鼓浪屿人,也不一定晓得它旧址何处。所以,以前新路头大榕树下乘凉聊天,就有位芳龄早过、体态丰满的番客婶(侨眷)问中兄:
“听说我们鹿礁路有过三国领事馆,怎么寻来找去就轮渡斜坡顶的英国和大学宿舍的日本两国?”
中兄并不急于回答番客婶,反问众人:“还有一国是哪国?诸位谁知?”
    大家纵目遐想半晌,也没人吭声对答。
“德国嘛。”见榕树下男女老少翘首以待,茶仙中兄来劲了,接着又来了几个自问自答:“德国领事馆哪年开的,知道吗?同治九年嘛。同治九年那夕是何年?1870嘛。开在哪里?就在英国和日本领事馆中间那片旷地嘛。”
谁也不计较中兄是不是海阔天空信口开河,反而有人认真地提问:“是苏木如他们家吗?”
“不是。”中兄也满正经地答道:“是苏先生家傍的那片破屋残壁。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人战败,领事馆就关门走人了。好端端的一座洋楼就关着喂蟑螂,蟑螂又没人的剩饭剩菜吃,有一顿没两顿的,所以,德国蟑螂就特别小,没发育好嘛......”
榕树下一片开心的笑声,连一水之隔的鹿耳礁顶上歇着的几只乌鸦也被惊吓飞走了。不过,刚才发问的番客婶一脸茫然,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于是,她又问道:“蟑螂也分国阿?德国的真比我们中国的小块头吗?”
乘凉的众人笑得更欢了,几个顽童借势发挥,夸张地在落满榕树籽的地上打起滚来。多亏中兄是忠厚人,又颇有长者风度。他晓得这位叫世退嫂的番客婶刚从金井搬来,对鼓浪屿的风俗世事还不甚了了。所以,中兄待大家笑定疯够,才颜和色悦地问世退嫂:“你家的蟑螂是大只还是小只的?”
身穿白绣花衬衫的世退嫂冷笑了一下,斩钉截铁地答道:“我们家没有蟑螂,大只小只都没有。”
新路头乘凉的大人小孩都被震住了,静默半响,才不知谁低声反唇相讥:“李清泉家够卫生的咯,也还不敢呛声没蟑螂。”
“真的没有。”世退嫂认真地重申,“不信,大家可以到我们家看看。”
世退嫂的家就在大榕树斜对面的那座二层小洋房,正对鹿耳礁的临海铁门上,石雕的“东升日照”横匾分外醒目。四邻五舍都知道,那匾是世退嫂的老公刘先生抗战胜利后买下这楼才嵌上去的。而且,浮雕四字是刘先生众目睽睽下抡锤挥钎的亲力亲为。中兄尚记得当年,刘世退琢成石匾后,还慷慨地从屋里搬出几箱美国的百威铝罐啤酒让围观看热闹的邻居们开怀痛饮。刘先生满头大汗,抱拳对众人说:
“兄弟本是晋江金井的打石粗人,抗战逃难跑到吕宋发了点小财,如今到鼓浪屿买间小房子,也算石屋藏娇吧。日后恩望各位前辈后生多多关照了。”
当然,刘先生藏的娇并非世退嫂,鹿耳礁一带路人皆知,那娇长得有几分像金嗓子周旋,据说也是抗战时逃到吕宋的上海舞女。她和刘先生闲居东升日照别墅那阵,人们看见,他俩用完晚餐,便披着明亮的霞光,沿着海边的柏油路,心广神怡地漫步到大德记、田尾和港仔后。人们还发现,每逢刘世退回金井,那石屋娇女便悠闲自得地坐在小洋房二楼走廊的墨绿栏杆后望着鹿耳礁发呆。不过,这些令邻居们既欣羡又嫉慕的美好画面,早在叶飞的十兵团还没攻上鼓浪屿就消失了。
东升日照别墅解放后空关了好几年。番客婶世退嫂好像是肃反期间才搬进来的。不久,邻居们就耳语接二连三,说世退嫂在金井被划成了华侨地主,人在菲律宾的刘先生不断通过王雨亭向中侨委告状申诉,好不容易,人民政府才勉强恩准世退嫂戴帽移居鼓浪屿。此处说的戴帽是新社会才流行的新生事物,帽子有地富反坏右资等等,而且各类份子还细化衍生,比如地又分恶霸地主大地主小地主,还有世退嫂所戴的华侨地主。
不知是鼓浪屿人比较不苦大仇深,还是世退嫂举重若轻或不知天高地厚,反正连派出所里分工监管她的地段民警韩水军也觉得,喜欢穿白绣花衬衫的番客婶对华侨地主的帽子好像满不在乎,甚至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蛮高兴到大榕树下听新路头的高士猛人侃大山,而且一点没有人生地疏的胆怯心虚,常常出耳又出嘴,更时而语出惊人。比如说什么她的地主多亏有个“侨”挡着,不然早就见阎王去了。
“我家刘先生”她神气地说:“在金井好歹也有点斤两,鼓浪屿这种有钱人满街是的地方,我们也算有处遮风挡雨的楼房,当然,这破屋比起李清泉黄奕住的豪宅真是小小巫了......”
嘴巴是这么谦卑着,实际上,世退嫂是很喜欢请邻居们去她家串门的。这不又来了,为证明“东升日照”里没蟑螂,她再三相邀,极力招呼大榕树下乘凉的众人到她家里眼见为实。
“如果见到蟑螂怎么罚呢?”胖乎乎的专良姨刚问出声,马上又有人补充:“不管见到的是德国蟑螂还是金井蟑螂噢。”
世退嫂认真思忖了一会儿,即刻郑重宣布:“一人一杯吕宋朱古力,刘先生刚刚寄来的。”
欢呼声浪把树梢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小鸟们都吵醒了。大榕树下多数妇女都兴高彩烈地加入蟑螂检查组,提着坐得热乎乎的小竹椅细木凳,朝不远处的东升日照别墅走去。下了班脱掉警服的地段民警韩水军当时也在乘凉的人群里,中兄一眼就看到小韩随着世退嫂的挪位也下意识地立起身,但很快又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中兄心明镜似的,老早就看出这监管地主婆的后生非但对世退嫂没什么阶级仇民族恨,反倒有一丝若隐若现的乡亲情甚至姐弟恋。他连忙招呼刚走不远的专良姨:“喂,你们没有韩水军做公证人,这赌定得了输赢吗?”
专良姨心领神会,转过身就不容分说地把小韩拖上。她说:“世退嫂下午还刚念叨你呢,说你这几天怎么不去帮她一对儿女补习语文哩。”
韩水军高中上的是晋江出名好的安海一中,文理都不错,语文尤其了得。他和同样干公安的番薯洪都一样热爱文学喜欢戴望舒,但他更崇拜徐志摩。沾上民国边的年轻人,谁不想入非非志摩梦里搂搂小曼?只可惜,小韩家里不是华侨地主,是下中农吧,又碰上兵荒马乱大江大河的一九四九,只好背井离乡到鼓浪屿的添成面包店当学徒,解放没多久又报考公安,分配到鹿礁派出所当地段民警,顶头上司就是番薯洪。
中国文人素有相轻的传统,韩水军和番薯洪虽都非文人,甚至连文学青年也靠不上边,但他们不知为啥也相轻得够呛。不过,人家老洪毕竟是潜伏的出身,肃反那阵早高升市局正科,而鸡蛋碰石头的韩水军还在原地踏步,连副所都没捞上。坊间议论,准是番薯洪把韩水军的好色弱点写进了档案。
男儿好色,厦门人嬉称“五支须”,其典故辞源,闽南方言学者长楫兄和陈耕先生各执一词。周说人本四肢,男人色向胆边靠之际,那东西勃起犹如第五肢,故曰五支须。有道理,就是小曲好听口难开了点。陈耕的解释则很民间故事化,他说,五支通五肢讲得过去。但须呢?是胡须?非也。人体任何部位的须都是不可能细化到个位数的,所以,此须应指动物的须,而且这动物应是家畜或是家庭常见的猫鼠兔狗之类。他说他这辈子猫鼠兔狗肉都吃过,有点罪恶感,不敢养宠物,所以没数过它们的须。倒是他刚从龙岩调回鹭岛时,厦门文艺的编辑鲁谋让他看过一篇业余作者的投稿,题为《德国蟑螂》,里头就说,鼓浪屿上繁殖能力极强的德国蟑螂确实有五支须。因此,喻好色为“五支须”的闽南方言应该不太古老。陈耕说,当时他与鲁谋共赏那篇奇文,有一处叙述令他印象特别深刻:

......半夜,妻子从梦中哭醒。我在床上没有动弹,以为她哭几声就会重新睡着的。然而并非如此,我的指望落了空。我问:“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要蟑螂?”她喃喃道:“要德国的,不要中国。”我真服桑里森的先见之明了,她受伤的脑神经元果然还保留着鼓浪屿人对蟑螂的分类思维。我赶紧从床底拿出一只盛满德国蟑螂的玻璃瓶,在她眼前晃了晃后就放在枕边,她静静地盯着瓶里的德国蟑螂,慢慢又瞌上眼。但是不久,这招也失灵了,她连枕着蟑螂也睡不着,她索性把整瓶蟑螂倒在大脚盆里,端上床仔细观赏并常常像发现新大陆,高兴得手舞足蹈:“五支须,五支须,难怪生得满屋整房间。”我趁她瞌睡抓起一只德国蟑螂端详半响,真的五支须,和我一样,难怪搞腐化.....

陈耕还说,鲁谋晓得这篇发稿无望的小说作者是他鼓浪屿岳父家的邻居,本是地段老民警,后来跟一个侨眷搞腐化,被开除了公职。显然,那篇未发表的小说的作者就是韩水军,可惜随着鲁谋和韩水军相继离世,《德国蟑螂》也烟消云散。
在腐败还不那么群盗相随剧虎狼的过去,搞腐化多指夫妻以外的男女互逐那点艳闻。如今看上去无关紧要的事,在五、六十年代常会闹得满城风雨,比如韩民警上了番客婶的床,当时在鼓浪屿造成的轰动是相当相当的大的。尽管韩水军从未谈婚论嫁而且小世退嫂一齿岁还多,说起来还真有些亏。又尽管世退嫂煎守空房经年,擦枪走火偷几次汉子,论开去倒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不过,那时的党还是挺要纯洁的,那时的民风舆情也大多不站在搞腐化的男女一边,除了中兄以及常到他家泡茶的一帮狐朋狗友。
韩水军何时上了世退嫂的床,待考。但他的绯闻爆料,大家记得已是困难时期那光景了。所以,新路头有人调侃,说資深地段民警看上的其实是东升日照后源源不断的侨米侨油、侨汇侨汇劵。这都怪世退嫂咋咋呼呼的,困难时期每回去厦门华侨大厦后楼仓库领吕宋寄来的华侨粮油糖饼,她都唤韩水军做伴同行。孤家寡人的她领着两个正上小学的儿女过日子,也不容易。但在连高丽菜都得配给的苦涩涩的岁月里,你扛着大包小包的吃物已够邻居(尤其是没有侨汇的邻居)举头侧耳了,送走韩水军时,世退嫂又大大咧咧地让他揣着面粉提着油,人们难免会以鄙夷不屑和冷嘲热讽的口吻发表一番评论的。邻里关系历来如此,所以,地段民警韩水军搞腐化很快就沸沸扬扬了,领导闻讯也很快找上门了。
“群众反映,你和袁芳芳有不正当男女关系?”领导看过世退嫂的档案,知其大名更知其底细。
韩水军自己干了多年公安,明白这回瞒不过了。他点燃一支劳动牌香烟,狠狠吸几口,干脆认了:“有这么回事。”
“有?”韩水军这么快从实招来,反而让领导愣住,“还是没有?”
“有。”韩水军看来是打算打道回府种番薯了。
“好,有种。你知道吗,你搞的不是一般的腐化。你明知她是戴帽的地主。”领导说。
“华侨地主。”
“华侨又怎么啦,华侨地主只能让你罪加一等,既丧失阶级立场又破坏华侨政策。你回去好好反省,写份检查交上来,看看你的认罪态度再作处理。”
韩水军早就憋着一窝火,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地段民警,每月三十四块半,眼下连买八斤高价米都不够,还不如跟世退嫂跑趟华侨大厦捞得多。他把大半截劳动香烟往地一扔,踩上脚拧了拧,没好气地说:“用不了回去,这就写,就写份辞职报告,不干啦!”
“不干就不干,”世退嫂赞同韩的辞职,却又有些担忧自己好不容易才姘上的小白脸回安海去。“但你也别离开鼓浪屿。”
“辞职后,派出所楼上的单身宿舍就不能住了。”
“不能住就搬到我搂上来。顾不得那么多了,刘先生看样子十年八载也回不来了。我的房子我欢喜给谁住就给谁住,管它七嘴八舌的闲话。”
他俩真的就这么豁出去了。东升日照下的那扇大铁门本来就是关严锁死的,世退嫂一家三口平时进出的朝向自来水码头的小边门哐啷一闭,天知谁楼上谁楼下,地知谁睡上谁睡下。
习惯成自然,也成自由。不干地段民警的韩水军倒是在世退嫂的海边小洋房里心安理得了几度春秋。除了黑夜关起铁门不知干不干那事,白天楼上楼下挺寻常的。世退嫂是干家务的好手,不但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蟑螂断根,苍蝇无影,而且,临街的厨房飘香不绝,一会儿冬菜排骨的味,一会炸五香的气......新路头的街坊聚在大榕树下聊天,常异口同声,说韩水军好运气,这软饭吃得甜舒舒的,尽管有些“老草嫩牛”的错位。
其实韩水军也没有闲着,东升日照内该男人干的大小事,他都包了。空下来,他喜欢在鹿耳礁一带有文化的人家走动走动。比如到巷仔内中兄那里正儿八经地研读十三经,后来想学门外语,中兄又介绍他拜留过洋桑里森为师。
“学着玩,还是当讨生谋活本事?”桑里森问。                                                   
“这把年纪了,学着玩吧。”韩水军答道,其实那时他才三十出头。
“那就学意大利文,冷门,又好玩。”桑先生说着,顺手从书架抽出一本外文书,“就用这本《意大利民间故事》做教材,前几年刚出版,卡尔维渃的......”
或许那时桑里森正对西方和南美的魔幻小说感兴趣,他老在学意大利文之余问韩水军:
“你们住的东升日照真的没有蟑螂?”
“真没有。”
“小的也没有?”
“德国蟑螂?没有。”
“鼓浪屿人很奇怪,不知什么时候让小蟑螂入德国籍了。你太太,哦,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说世退嫂......”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就差一张纸而已。“
“我说世退嫂更奇怪,竟然能够让家里无蟑螂藏身之处。很不简单啊。我动了多少脑筋,就是治不了蟑螂,就像卡尔维诺治不了阿根廷蚂蚁。”
“世退嫂特别勤快,特别爱清洁。”韩水军毫不掩饰地誇自己的女人,“一天洗三次澡两天洗一次地,除了做饭睡觉,手不离扫把抹布。”
“难怪,连德国蟑螂都不见踪影。”桑先感慨嘘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苦涩的微笑。“以前安妮在,我们家也干净,但还多少有几只蟑螂。她移民燕仔尾山后,就不行了,中国的德国的不但和平共处,更联合起哄,闹得我日夜心神不安。有时连看书的乐趣都让蟑螂啃光了。”
韩水军回家吃晚饭时,说起了桑里森的感慨。世退嫂听后接过话题,说;“人家桑先生,本来是连水开不开都看不懂的大读书人,让政府凭白无故套上右派,那天仙般的太太也被吓死了,他自己一个不会做家务的大男人,过得有多难啊。明日起,我天天去帮他做卫生,不把他家里的蟑螂消灭光,我就不姓袁了。”
“那就趁早姓韩吧。”韩水军夹起一块清蒸石斑放入嘴里,呐呐地说,“你让我住进来,已经招惹一大堆闲话了,再天天往桑先家跑,当心再来场什么运动,会把你打成......”
“打成什么?打成什么呵?“她连嚷几声。
韩水军用握在手里的象牙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处,意在表白被鱼刺卡住了。
“装,装得再像点!”世退嫂还是不以为然。
他只好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表情痛苦地立起身往厨房走。世退嫂这下才情急心疼了,匆匆赶上前去,手忙脚乱地从壁橱取出一瓶永春黑醋,边往碗里倒边含泪问道:“痛吗?疼死了吧。怎么会这么遭罪呢。”
喝醋。吞没切碎的咸菜叶。再咽一团越长越好的面条。折腾老半天,石斑鱼刺囫囵下胃,世退嫂才破涕为笑地大大松了口气。她没有再问韩水军,卡鱼刺时他正说什么来的,说运动来会把她打成什么。她知道他要说的不是地主婆之类老掉牙的罪名,也不是偷汉子。两个字,她知道那俩字是什么,她甚至奇怪地渴望那脏话从他的口里吐出,然后她可以大闹一场,当然是假装的,就好像作爱时女人爽到头了的叫床,她们晋江人说是“爽装痛”,鼓浪屿人比较斯文,不知道有没有这讲法,不会吧。鼓浪屿,鼓浪屿人,她真的很庆幸自己能从金井逃到鼓浪屿,要不然,她绝对活不下来。在金井,刘先生留下的田地房屋被贫下们占了分了也就认了,强迫劳动也还可以吞忍,最难受的是村头田尾遭人连娼带婊地詈骂。可人在做天在看,八年抗战刘先泥牛入海无半字,她守身如玉,从十八一朵花到贰陸似虎狼。后来,明知刘先生养个舞女在吕宋,后来更带到鼓浪屿成双入对,她也没吭声,更没有当即在乡下找个汉子报复他。和韩水军姘上当然有她不对的地方,但她有多难呵!幸亏在鼓浪屿,幸亏是鼓浪屿人,尽管有时也有怪异不屑的目光,但起码表面上客客气气嬉嬉哈哈,人家有教养有文化哩,鼓浪屿,连她最恨最怕的蟑螂也冠名德国,也不那么凶神恶煞。世退嫂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她望着睡在身边的韩水军,渐渐瞌上日益松弛的单眼皮。
女人长双眼皮比较漂亮,但有一种说法以为,单眼皮的女人比较单纯。此说放不放四海而皆准恐怕没人研究,不过,就世退嫂的个案而言是有些道理的。起码,新路头一带的邻居都说世退嫂人很单纯,纯纯纯,纯到以为鼓浪屿不是人民民主专政的世外桃源,纯到以为鼓浪屿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与韩水军姘居,纯到以为鼓浪屿人就那么温良恭俭让......所以,当文革兴起,鼓浪屿也歇斯底里之际,她被楸到街心公园批斗,惨遭塞食蟑螂的酷刑,单纯的世退嫂一下子崩溃了,并从此得了一种偏食蟑螂的怪病。
世间有些事,尤其是过去的事,有时的确得如党教导的宜粗不宜细。但世退嫂文革里被拉到龙头街心公园批斗并被塞食德国蟑螂的往事呢,又好像粗不得,好像越往细里说越可以开脱点鼓浪屿和鼓浪屿人尤其鼓浪屿老三届们的干系。
首先是所谓“文革里”的时间点。我问了许多下过乡的二中老三届,包括黑鼻白毛那些当年比较红的红卫兵,大家都对世退嫂被斗被吃蟑螂的事毫无印象。可见,那文革不是“我们的文革”。十年文革之说尽管官腔正统,但也不见得就高明科学。起码亲历其境的老三届们是壹千个壹万个不敢苟同的,如今,老三届们常说,我们的文革早在下乡那刻就结束了。所以,世退嫂被斗被吃蟑螂的恶心悲剧与鼓浪屿上的老三届主流是不搭界的。那是大人们的事,而且,据留城又在街道街积极过好几年的老同学贞贞说,批斗世退嫂,鼓浪屿不少人扯得上,但被吃蟑螂是一个住鼓浪屿的内地女人干的。
那是今年初夏,老同学聚会天天鱼港,宴请从香港回厦门渡假的前班花欣欣。尽管班花早已凋零成班草,大家还是交谈甚欢碰杯不断。席间说起鼓浪屿往事,不知谁又提及世退嫂吃蟑螂的事。
“批斗世退嫂时我在场。”与我挨肩而坐的贞贞说。她留城后在居委会干了好几年,继而又当了区干部,对鼓浪屿的一草一木比何炳仲还如数家珍。“当时,世退嫂胸前挂块地主婆的牌子,脖间系着一双破鞋。”
“和聂元梓同等待遇......”有人插嘴,好像是越老话越多的泉复。贞贞顿了一下,继续如数家珍:“大慨事涉找姘头,看热闹的阿婆阿婶特别多。”
“其实,那时那些阿婆阿婶还都没我们现在老......”还是泉复管不住自己的话匣子。贞贞又顿了一下才家珍再数:“批斗会开始不久,一个女人就冲上台,连哭带嚎指着世退嫂开骂。鼓浪屿小小的,大多数人都认得她是建筑联社里的银姐。”
我闻之大惊失色,因为从小知道,也是晋江人的银姐本是世退嫂的住家女佣。榕树下早听说过,当年地段民警韩水军三天两头往“东升日照”别墅里钻,最初看中的是年龄与他相仿的银姐。也不知是不是仗着财大气粗,世退嫂后来竟先声夺人了。
“银姐是内地人,不是真正鼓浪屿人。”尽管如今鼓浪屿已被笑称为安徽省鼓浪屿区,贞贞还是竭力维护着这小岛的好名声。她说:“银姐连哭带骂的控诉,主要是两桩事,一是横刀夺爱,当然,她是说世退嫂抢了她的男人。二是说世退嫂刻薄工人,做卫生要人拼死拼活地干,不许家里有一只蟑螂,连细小可爱的德国蟑螂也不准有。她显然有备而来,说着喊着,突然从衣袋里抓出一把死蟑螂,小小的,可能是德国蟑螂,猛力就往世退嫂的嘴里塞......”
说话间,管上菜的重庆小妹端来一大盘姜爆澳洲龙虾,红彤彤、热腾腾、香喷喷。然而,老同学们半响都没有举箸享用。过了好一会儿,此席掏钱请客的薇娜急了,招呼道:“快吃、快吃呵,别说那些文革破事了,趁热、趁热。”众人这才从德国蟑螂回过神来,纷纷不厌龙虾肉了。唯独前班花还踯躅于甲第,依然没有动筷子。她一副沉思的模样,说:
“我怎就一点不知道这事呢?”
“你从永定直接调去香港,怎么会有所闻呢。快吃快吃。“
“那也不对。我去香港不久,就与世退嫂的女儿美欣有来往,我们小学同班同桌,好得很哩,怎没听她说过呢?”
“美欣六四年就去香港,她会知道文革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就算听说了什么,她妈的事也不能敲锣打鼓广为人知呵。别说什么同班同桌,同床也不会说。快吃快吃。”出钱请客的薇娜说着放下手中的筷子,换成公用筷为前班花夹上一块红彤彤的龙虾。
快乐的气氛又慢慢地回到天天鱼港宽敞的包间。但我好像还是摆脱不了世退嫂被塞食蟑螂的惨怆,眼前老晃动着世退嫂常穿的那件绣花白衬衫。身边的贞贞见我一脸沮丧,凑前与我搭腔:
“也住你们鹿耳礁的小小,你还记得吗?”
“你是说鲁谋的前妻?”我说,“记得。她还住鼓浪屿吗?”
“早搬厦门来了。”贞贞说,“但几箱鲁萍遗留下来的书和文稿,还寄存在我这个鼓浪屿留守处长家里。”
我突然想起了陈耕所说“五支须”典故辞源,对贞贞说:“你可以不可以帮个忙,在鲁谋的书稿间翻找一下,看看有没有一篇叫《德国蟑螂》的旧稿?”
“德国蟑螂?鲁谋写的?”
“好像不是。但听说是他经手编辑的,后来没发稿。”
贞贞知道我和鲁谋是昔日挚友,满口答应。但完全没想到,当晚华灯初上,贞贞就从鼓浪屿打来电话,她兴奋地连连报喜:“找到了,找到了。德国蟑螂,纸都发黄了,脆得稍不留神一碰就破......”
我长长舒了口气,又请她问问小小,可以不可以借阅几天。电话那头紧接着答道:可以可以,我下午就和小小通过电话了。她问你好哩,还说过几天约你喝茶,她说鲁谋的书和遗稿都可以送给你,这年头谁还在乎什么文学呵。
我迭声不及地道谢,然后挂上电话,连夜赶到鼓浪屿捧回那部多年前的弃稿。《德国蟑螂》,果然是韩水军写的,因为长期塞在信封里,又搁在纸箱底,折皱难于抻平的手稿,有着一股怪怪的味道,不是受潮发霉,而是久违阳光的窒息后突然的散发。我回厦门时特意绕道鹿礁路海边,在那棵童年的老榕树下独自驻足许久。
几天后,在从北京飞回哥本哈根的航班上,我把韩水军的手稿边略作小小的修改,边输进了笔记本电脑。如今就将其编为《德国蟑螂•下》吧。

   大雨连续下了三天,我本来以为只有厦门的西北雨才是这脾气,后来知道了,连西半球的哥伦比亚也如此。大雨连续下了三天......
下雨天,又在盛夏,蟑螂们特别活跃,包括他们的性生活,所以,连比较卫生的鼓浪屿住家也挡不住蟑螂们欢欣鼓舞的横行霸道。他们不但黑夜里成群结队出来游荡,有时大白天也到处乱窜觅食,好像他们心中有数自己并没有被列入需要消灭的“四害”。反而,一向洁身自好的麻雀出人意料地榜上有名,嘿嘿,肯定是它们吱吱喳喳、话太多了。蟑螂一向沉默寡言,和蚂蚁一样,况且对大多数劳动人民来说,他们的存在是利大于弊。弊嘛,大不了就是脏兮兮又有股怪味,不讨人喜欢,但社会新了,脏点不怕,太讲究干净倒要小心人家说资产阶级。利呢,随便屈指数数也有两三条,比如他们也扑食蚊子跳蚤甚至苍蝇,很乎合人民政府除四害的斗争方向。万一自己被捕,他们俯首甘为人类美食鸡鸭的美食。甚至有时候,蟑螂也直接成为人们的药膳或美食。即使鼓浪屿这种饱受西方文明熏陶的地方,小孩子肚胀胃寒,人们便抓几只蟑螂,用草纸包严扎实,置炭火烤焦服下,那药效据说比周席丰的猪肚粉还灵。也是在鼓浪屿,前些年,更有一段世退嫂偏食蟑螂的可悲可泣可书的往事。大家都晓得,不幸揽到这怪症就是我的牵手,或叫姘头、情妇也无所谓了。反正人家世退嫂人在天堂安居乐业好些年了,而我也离要去的地方也近了。连那帮老三届们都在嚷嚷着“告诉后代”,何况我们这堆老一辈的二、三零后。

我搬进鼓浪屿的东升日照别墅住前,对女主人袁芳芳的了解,主要还是来自她在派出所里的档案袋。我晓得她大我十二岁三个月又四天。但头回上床,我就迷恋上她的风情万种,特别是她作爱时的热力奔放和死去活来。我满以为往后会过得挺惬意。东升日照别墅虽然不大,但临海咫尺,天水碧净,草木翠绿,景色宜人,对于刚失去工作而心事重重的我来说,也许宜人得有点过分。不过,芳芳自己兴高彩烈甭说,更不知使了什么魔法,让她一对正上小学的子女也欢天喜地欢迎我这么一个外来人口的进驻。黄昏海风习习里,两大两小围着窗明灶亮的厨房饭桌,共享地瓜粥和皮蛋沾肉松,那感觉比一家人还一家人。妻大姐金交椅,正边吃边闲聊着,我差点脱口说了这句不知不觉溢到嘴边的闽南俗语。此话大慨相当于北方人说的女大三抱金砖,天晓得,像我这般大四个三的组合,是会抱更多金砖,还是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和反动派一样。
来到东升日照别墅的第一天夜间,我们刚从巫山云雨里歇下,芳芳就给我立了要讲卫生的规矩。
“你和我都是晋江人,”她边穿衣整带边说,“都是鼓浪屿人眼里的内地仔。”
“别说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鼓浪屿人,连水仙宫担水巷的厦门人都把梧村以外的人统统叫内地仔。”
芳芳笑着下床,套上彩珠拖鞋:“所以,我们一定要更注意卫生,衫裤要灵俐,家里要清洁,你一个人住楼上,我会天天上来打扫,你不用插手,但记住,不准在厨房饭厅以外的地方吃东西。”
“怕招领蟑螂?”
“一点没错,我这辈子最怕蟑螂,也最恨蟑螂。家里要是见到一只半头,我翻橱倒柜、挖地三尺也得找到逮住打死,不然,三暝三日都睡不着吃不香。”
“银姐讲,她就是因为蟑螂的事被你赶走的......”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我知道,她俩之间有一种乱麻团似的怨恨,而且好像是因为我。
“她讲的?她还好意思讲,我已经给她几次机会了,她就是改不了,吃饭三战吕布、干活溜狗散步,谁也受不了她的懒惰。”芳芳唠嗑着正要迈出房门下楼去,突然又回头问道:“你还在想着她?”
我摇头笑道,“我甘愿孤家寡人一辈子,也不会娶她。”
这是真心话,不仅是因为银姐一五出头的个子,更因为她是那种光长心眼不长个的难缠女人。女人的分门别类比男人复杂得多,但撇开以貌取人,大慨可分为善良和心术不正两种,银姐不幸落在后者之列。她也是我们金井乡亲,芳芳戴着地主帽子刚从老家搬到鼓浪屿不久,银姐就上门投靠,看在从小瞅着她长大的情份上,芳芳留下她帮佣。
做人讲究知恩图报才是正道,但银姐却极不安分守己,她进“东升日照”不久,就偷偷跑到派出所揭发女东家的“反动言行”。尽管社会新了以后,大义灭亲反亲为仇的革命壮举层出不穷,但银姐,一个目不识丁的婢女竟也有此高的觉悟,还是令当时在派出所工作的我大吃一惊。不过,一直到芳芳千古,我从未在她跟前提起银姐告密那档事。
袁芳芳一踩上鼓浪屿,就归我这个地段民警管。领导叫我先把她的档案吃透,然后一番语重心长:
“这女人比较复杂,四类分子,又沾点统战的边。她老公刘世退,跟中侨委王雨亭那帮闽南人,在菲律宾是一伙的。王雨亭又和许倬云是姻亲,这你可能早已晓得。”
大名鼎鼎的许倬云,闽南民军的领军人物,他儿子许先生当年打日本时冲锋陷阵,如今在市政府里高马达官的,我当然知道得比谁都透底。不过,领导讲话时,你装得愈傻他愈高兴,所以,我还是出耳不出嘴,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所以,”领导扔过来一支大前门,自己也点燃一支,接着说:“组织上考虑再三,把监管袁芳芳的任务交给你。一来你们同乡,便于展开工作,二是你文化高,容易掌握党的统战政策。同时,组织上特别允许你灵活机动,多到她家坐坐聊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唉,谁也没料到,地段民警韩水军英雄虎胆深入虎穴没得虎子却得虎母。现在回想,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个阶级敌人颇有好感。倒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说实在,我不敢妄称英雄,她也称不上美女,又都老大不小,况且,真如李正的老爸说的“鼓浪屿的姑娘多的是,何必去找个内地女人?”
牛皮不是吹火车不是推,以我当年的品相和工作条件,要在鼓浪屿有钱人家沾花惹草易如反掌。但为什么挑来拣去就相中世退嫂,连我自己一直到了送她去大生理报到的路上也没想明白。
芳芳是林副统帅十年祭的毛导与世长辞记念日那夜里走的。她很忌讳说自己的年龄,但我清楚记得档案袋里写着的出生日期是1921年7月20日,如果是阳历,好像可以算党的同龄人,而且同月,又可能同日,这就难怪当时正积极靠拢党组织的我一见她就很亲切很温暖,这也就难怪邻居们说她走得太早,和家住毓德女中斜坡路上的六叔一样,都是刚刚沾了花甲的边。邻居们还说,六叔是中秋“搏状元”搏死的,比较值得。世退嫂是吃蟑螂吃死的,有些叫人心酸----尽管我和芳芳牵手二十多年,大家还是习惯喊她世退嫂,我知道这只是没有恶意的习惯称呼,也就泰然处之了。
芳芳是因食道癌病逝的。但是否十年如一日吃蟑螂而导致食道癌变,连临床经验丰富的廖医生也不置可否。他说:“铁兄的肺癌很明显与他每天两包中华有关。但是,世退嫂的食道癌与每日三餐吃蟑螂有没有直接关联?一言难尽,因为吃蟑螂本身就是医学文献从未言及的疑难怪症。”
“有什么疑难,明摆着就是阶级斗争后遗症!”我一向敬重廖医生,但说起芳芳吃蟑螂就百集交感,恶行恶状。幸亏廖医生大人大量没生气,反而拍手叫好:
“一针见血!”他眨眨眼,又扮了个鬼脸。
全鼓浪屿都知道,廖医生有眨眼扮鬼脸的习惯动作,全鼓浪屿也都知道,世退嫂日食蟑螂的怪病是清队时街心公园那次批斗会造的孽。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大雨连续下了三天的一个午后,在南永百货店对面临时搭起的杉木台上,芳芳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蟑螂后随即昏倒在地。当时,胸挂“阶级异己分子”硬纸牌,站在傍边陪斗的我不顾一切地扑到她身上。起初,台上台下还有人余兴未尽地狂叫:“装死,装死!”后来,他们望着那个僵直仰躺在地上的妇人满嘴白沫不断涌出,都惊愕得喊不出声来。我趁革命群众惊慌失措之际,背起芳芳就往已改为防保院的鼓浪屿医院跑。
防保院的年轻护士们被这噩梦般的景象吓坏了,急忙跑去叫老护士长李森笪,她这时正在给发烧的病童头上放置湿脸巾。她们拉着护士长来到急诊室,原本就认得芳芳的李森笪见状泪下如注,平常穿戴讲究打扮灵俐的妇人如今衣着尴瘘,被剃光的脑袋上仅留有一束黑发,嘴巴里还在冒白沫,外淌的唾液时而有几只死蟑螂参杂其中,这副丧魂落泊、可怕可怜的模样使在场的人们心酸不已,完全忘了她是阶级敌人、地主婆和不要脸的荡妇。护士长在几个女孩的七手八脚协助下,终于把芳芳嘴里的蟑螂掏光,并仔细专注地把她的舌头和牙齿清洗干净。此时,芳芳苏醒过来,李森笪收住泪水,俯身安慰她几句,只见她刚洗干净的嘴唇嚅动着说了什么,可谁也没听懂,我在很近的一傍侧耳倾听,但那好像是一种遥远而古老的方言,似乎不是从她的口中发出,因为那嗓音好得如同朱逢博。大家正猜醒来的病人说了什么,芳芳再次昏过去了。护士长赶紧做人工呼吸,同时指挥人给打了一针葡萄糖。一阵抢救后,芳芳又醒了并一睁开眼就笑着说:
“德国蟑螂真好吃。”
这回,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我熟悉不过的晋江腔闽南话。
“德国蟑螂真好吃!”她又重复了一遍。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世退嫂在医院苏醒后说“德国蟑螂真好吃”,鼓浪屿人起初以为这只是她惊吓后的胡话,但是,很快就传开了:东升日照的女主人染上了爱吃蟑螂的怪症。家丑的外扬都怪我自己,因为一见她整天嚷嚷吵吵要吃“真好吃”的蟑螂,我急疯了,就满厦门鼓浪屿求医问药。其实,刚刚从防保院回家的时候,芳芳还只是半夜里惊醒时就大吵大闹要看蟑螂,黑天暗地的,家里又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上哪里找蟑螂?没想她越闹越凶,甚至以跳海自杀相威胁。我一筹莫展,私下找桑里森先生商量。
     “那句话怎说的,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桑先生直摇头,沉默了半天才呐呐地说,“这可能是脑神经元受刺激过度的一种病态反应。如今,廖医生也跟医院下放去龙岩了,无人可请教。你妄且用用土办法,以毒攻毒吧。你还愁没蟑螂?我这里大量供应,我们一块儿抓些让你带回家。”
两人动手翻箱倒柜捕蟑螂的时候,思维慎密的桑里森又说:“世退嫂虽然是金井人,但在鼓浪屿住久了,脑神经元对蟑螂的反应恐怕也鼓浪屿化了。我们还是把蟑螂按大小块头分装两瓶吧。”
当天半夜,妻子从梦中哭醒。我在床上没有动弹,期待她哭几声就会重新睡着的。然而并非如此,我的指望落了空。我问:“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要蟑螂?”她喃喃道:“要德国的,不要中国。”我真服桑里森的先见之明了,她受伤的脑神经元果然还保留着鼓浪屿人对蟑螂的分类思维。我赶紧从床底拿出一只盛满德国蟑螂的玻璃瓶,在她眼前晃了晃后就放在枕边,她静静地盯着瓶里的德国蟑螂,慢慢又瞌上眼。但是,这招不久就失灵了。光看蟑螂哄不了她,连枕着蟑螂她也睡不着,她索性把整瓶蟑螂倒在大洗脚盆里端上床玩耍,仔细观赏,认真研究,并常常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兴得手舞足蹈:“五支须,五支须,难怪生得满屋整房子。”我趁她瞌睡抓起一只德国蟑螂端详半响,真的五支须,和我一样,难怪搞腐化.....
我在黑暗里悲哀地轻轻自语,没想到芳芳只是瞌上眼没入眠。“搞腐化,后悔和我腐化了?”她说。
“别瞎想乱说,快睡吧。”
“真的让你吃大亏了,我大你一轮哩,太......”
我一阵心酸,伸出手欲捂她的嘴,却摸到她眼皮间温温的泪水。女人,这个女人,大我十二岁的女人。但我好像从来没感觉到这一年龄的落差对我们床第的寻欢作乐有什么障碍。或许我这人好色得不问青红皂白,也可能我就当过这么一回钻井队长,无知于芳龄少女与半老徐娘的新米旧稻差异。反正,无论是当年如虎似狼之时,还是年近半百的如今,直到她惨遭批斗的前夜,我们的房事还停留在十分旺盛的阶段。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趴到她身上,用力亲她的脸颊。
她闭上双眼,泪水又涌了出来。“我光头无发,人模鬼样,你还要我......”
“要!”我说,开始亲她的耳根和脖颈,又一边轻轻替她宽衣松带,一边往下亲吻直至激情燃烧。我深深地在她的身体里,她活生生在我的生活里,互相深深交融影响着,我不必用空洞无物的词藻和虚无缥缈的想法来麻醉自己,因为她的面容、目光和身体那么实在,那么温暖。归根结底,她对我不错,我需要她,就像卡尔维诺需要他的妻子。
鸣金收兵后,芳芳又回到了愁容满面的沮丧中,她疲惫地下了床,端起装着蟑螂的木脚盆走出房门。我以为她清醒了,想把令人恶心的蟑螂倒掉。
我连忙套上内裤,下床欲帮她一把。“我来倒,我来倒。”
“不能倒,不能倒。”她紧紧抓住木脚盆不放手,眼神充满恐惧,三步并成两步走去厨房。她说她饿了,要下碗面线吃。
我瞟她一眼,抿着嘴唇,向她递过一个会意的微笑,然后就在厨房里的长饭桌前坐下。她麻利地开始张罗,不一会儿就做成了小半锅的牡蛎面线,但是,就在盛碗之际,芳芳突然笑嘻嘻地抓起一把蟑螂往锅里撒。
我愣住片刻,马上冲前去,企图力阻她的荒涎缪举。她却用整个身体拦住锅灶,紧握勺子的右手高高举起。尽管我从未见过纽约的自由女神,但我想象芳芳当时的神态气势一定和那座巨型雕像相仿,女神,悍然捍卫蟑螂面线的女神......
“德国蟑螂真好吃。”她说,发自肺腑。
吃蟑螂、看蟑螂、玩蟑螂、吃蟑螂。周而复始,循环不已。我想起了壹千零壹夜中间的那一夜,山鲁佐德王后开始一字不差地叙述壹千零壹夜的故事,这一来有可能又回到故事的原点,从而变得无休无止,和千万不能忘记的阶级斗争一样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苍天啊大地!花园何时才见小径分岔。
林、叶、林打进恶棍列传前夕,被鼓浪屿人溢为外文星、连博尔赫斯原著都一目十行的桑里森先生走了。这一来,芳芳的蟑螂食物链也成问题了。闻此噩耗,她把自己关在二楼,三天不吃只喝我送上去的米汤。我不知道,她是在伤心桑先生的逝世,还是要闭门痛戒嗜食蟑螂的怪癖。每每我小心翼翼端着米汤上楼,芳芳都不准我进屋,我只能隔窗望见她伏案在一块红布上认真地绣着什么,时而还哼几声轻轻的红梅赞。起初,我暗暗高兴,以为她正由蟑螂迷向绣花迷过渡,但再往细里一寻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的心里极度不安,夜里都蜷缩在通往二楼的水泥楼梯上守候,生怕她学习江姐好榜样。竹筠姐很从容很勇敢,但没听说她吃过蟑螂,渣宰洞的狗特务们好像也从未使过这招。鼓浪屿啊鼓浪屿人,形销骨立的银姐好像不能算,顶多叫新鼓浪屿人,听说还当上建筑联社革委会副主任,分管斗批改斗方面的工作。她斗人是有一套的,嫁人则稍逊风骚,至今还处着呢。大慨就是老处女憋得难受,加上我当年对她的告密和秋波都不屑一顾,欲火与嫉火的延烧令她斗起昔日的女东家那么稳准狠。但是,恐怕她自己也始料不及,芳芳会因此落下嗜食蟑螂的怪症,连廖医生都束手无策,连桑里森都闻所未闻。古道热肠的中兄还特意从安溪要来了鲎卵氽鸽蛋的民间偏方,说连服七七四十九天可能见效。屈指算算,芳芳上楼闭关正是服了四十六天鲎卵氽鸽蛋的午夜,加上绣三天花,四九见效?
我正蹲在楼梯头静候佳音,芳芳笑嘻嘻地把我召进屋。只见她刚刚绣好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红布条已经高悬在墙,那角落本来挂的是刘世退先生的列祖列宗。芳芳有些憔悴,毕竟喝了三天的米汤,不过,她还是精神头十足地宣布了一项饲养德国蟑螂的计划。她说,她在我从桑里森家搬来的一大堆外文书里发现了很好味道的蟑螂。
“真的很好吃。”她说,“清一色的德国种,而且在洋豆菜堆里生长,味道真的很好。我要在你的书房里住下,专心照顾他们,让他们赶快一五一十二五三十,生得很多很多,比中国人还多。我已经研究清楚了,德国蟑螂最爱吃鲎卵,你以后照旧每天早上去大德记等屿仔尾鱼民......”
“你把我千辛万苦才弄来的鲎卵喂蟑螂啦?”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蟑螂吃鲎卵,我吃蟑螂呵。”她振振有词,带着一丝的笑。自从被吃蟑螂,她的笑比不笑更令人难受心酸。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我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我真想放声痛哭一场,想咬牙切齿大骂一翻,当然不是骂我的芳芳,甚至好像也不是骂往芳芳嘴巴里塞蟑螂的银姐。我想破口大骂的是这个日益沦为三个其乐无穷的年代。我浑身发抖,掉头走到面对鹿耳礁的凉台,凭轩涕泗流,为日益未庄化的鼓浪屿哭泣悲哀。我记得就住相隔几幢洋楼的桑里森先生在文革爆发初就感慨:整个中国都变成鲁迅笔下的未庄了......当时闻之不求甚解,直到芳芳被银姐塞食蟑螂的那天夜里,我像土谷祠里的阿Q辗转难眠,才明白了点桑先生话里的悲鸣。在未庄,人际关系的怪诞令读者细嚼后不寒而栗,除了整天跟人打架的阿Q,什么赵秀才钱洋鬼子小D王胡,好像都沉浸在“与人斗其乐无穷”之中。而如今,未庄的那种险恶的人际关系显然已漫蜒四溢,连宁静的小小的鼓浪屿也难逃斗争哲学的毒荼。我似乎有点惊醒,但我知道自己的血肉之躯所能发的声音太微弱了,我突然有一种逃跑的强烈欲望,不过,我能逃吗,芳芳虽然没有疯到尿屎不禁六亲不认,但已吓破胆不敢出东升日照一步,她老嘟嘟囔囔着,说什么银姐是宋美龄的干女儿,势头太大,龙头街都是她开的店,吩咐我买菜要坐轮渡去第八市场......
朝霞渐渐在鹿耳礁身后的海面染开,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芳芳大概也在屋里睡着了。我悄悄转身下楼,
不由自主地走进厨房,盯住那锅昨晚饨好的鲎卵氽鸽蛋发呆。一会儿,我深深地叹口气,打开封闭一夜的蜂窝煤炉,小心翼翼地把那锅鲎卵氽鸽蛋放在炉上加热重温,好让芳芳醒后服用。不管中兄的土法可以不可以治好偏食蟑螂的怪症,我都得让她服下这第四十九帖的偏方。
热好鲎卵氽鸽蛋,我步出厨房,见二楼还是毫无动静,我就轻轻打开临街的小铁门,朝不远处的榕树下走去,预备到大德记收购东屿鱼民的鲎卵,这回不是当药,而是为德国蟑螂广积粮。正值退潮时分,金色的沙滩没有像蔡其娇说的那样镶着白浪。天刚朦朦亮,空气很清新也格外凄凉。苍天和大海连成一个灰茫茫的混合体,海滩的细沙间杂着闪曳霞光的贝壳和无精打采的海流柴。几位惠安石匠已经开始在倒塌的鹿耳礁采石,预备送往筼簹港围海造田,那里正热火朝天地在“与地斗其乐无穷”。
鼓浪屿的清晨,海面平静。我边走边想着远方的海水,想着海底的无数细小沙粒,以及被人类抛弃又被波浪无情淘汰而变得苍白可怜的贝壳,总有一天三个其乐无穷也会和贝壳一样,我想,但芳芳和我恐怕都熬不到那天。不过,我们早已约定好了,不管谁先死,骨灰都暂不入土,要等两人都走了,才请美欣把两份骨灰混和后撒在鹿耳礁后的海里。鹿耳礁和我们朝夕相处了大半辈子,它会它目睹的一切告诉我们的。
(原载《厦门文学》2012年第二期)
发表于 2012-6-20 11: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吳華又出文了。家在鹿礁,很久不見了,原來是在享受著三個其樂無窮啊?

我也慢慢看一下再來聊哦。
发表于 2012-6-29 02:59:10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看到第一句我就笑了,因为我们小区前几年也被德国蟑螂入侵过,那种到处都去的很小的蟑螂,和中国蟑螂只认厨房不同。那段时间,我们小区是如临大敌呢。
发表于 2012-6-29 03:04:02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匾,我又想起我爷爷家了,有匾的,吴铧先生不提我都忘记了。小时候,看到匾,很害怕的啊,很神秘的很阴深的感觉,不喜欢。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提到匾呢,我可能记忆里面害怕,就故意把匾忘记了。
发表于 2012-6-29 03: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最喜欢徐志摩,以前高二的时候,从自己有限的生活费里买的第一本诗集,就是徐志摩的爱眉小札。
发表于 2012-6-29 03:17:12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的民俗文学的风格,和冬娜小姐的温暖的风格大相径庭,不过却别有一番深刻的沉痛。

德国蟑螂很小,繁衍非常快,到处乱跑,有一天我在书房看书,居然在我面前的墙上爬。后来跑去物业问,原来整个小区都在全民皆兵了,只有我陶然世外。
发表于 2012-6-29 03:20:32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的文章含义很多,太有研究价值了,呵呵……
发表于 2012-6-29 03:33:20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起以前看的几篇吴先生的文章,魔幻+民俗,有种底层人的仰望+富贵人的俯视,这两个角度的转换非常自由,吴先生是非常有悲悯心的。我偶尔写点文学评论,未知吴先生是否相信我,给我点启发呢。
发表于 2012-6-29 03:34:3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斗胆说一下我对吴先生的感觉,吴先生似乎是那种富贵人家,却又对底层不乏好奇和怜悯,非常愿意去理解他们的人。
发表于 2012-6-29 12:53:2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南永百货店前的批斗会一个女人把蟑螂塞进华侨地主阿嫂的嘴里,惊异得睁大眼睛!鼓浪屿人不可能作这样的事情啊?

但是再接着看,才知道不是鼓浪屿人。

可是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鼓浪屿,真是受到打击啊。这是真的?还是小说呀?是小说吧?我不知道啊!
发表于 2012-6-29 13:36: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2-6-29 13:39 编辑

x1.jpg 是這棟洋樓嗎?小國冬娜去年囘鼓時照的登在隔壁“再見大榕樹。。。”

樓是人非吧?吳華什麽時候做夢時租下了這樓讓他的小說德國蟑螂住進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6-29 23:10:37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多妮娅:谢谢你的关注。不久前,您看出了《堂弟的音乐世界》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影子,令我十分感动。这次,您读《德国蟑螂》是否也有一种似曾梦过见过的朦胧亲切?您说得不错,此文和吴铧的许多小说一样,往往是魔幻现实主义和闽南民俗趣味两种色彩的混和。说白了,《德国蟑螂》的荒诞里透着《阿根廷蚂蚁》的隐喻与夸张,即使说《德国蟑螂》好似《阿根廷蚂蚁》的私生子也不太为过。当然,这不仅仅是前者有意从卡尔维诺那里搬来了片语只句,尤其是在尾声学着意大利人的腔调来攻击领袖的三个其乐无穷,又何其毒也!但是,卡尔维诺毕竟没有经历过文化被诡诈成革命的磨难,所以,中国人的“魔幻”理应比老外多一点苦涩,而把这种苦涩放到鼓浪屿,虽然有点残酷,但也就让“现代神话”更显荒诞,让魔幻色彩更浓烈,也让小国冬娜和西望鹿礁这些鼓浪屿走出来的鼓浪屿女孩更怀念那小岛的善良与不幸或偶尔的抓狂。
关于角度的讨论,下次再聊吧,要看温网了。谢谢。
发表于 2012-6-30 00:06:41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感谢吴先生的指教,深为受益。吴先生的小说总是令人进入深度思考,写得太好了。

悲剧,以如此之高的落差发生,沉痛到骨髓里。

 楼主| 发表于 2012-6-30 00:29:37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2-6-29 13:36
是這棟洋樓嗎?小國冬娜去年囘鼓時照的登在隔壁“再見大榕樹。。。”

樓是人非吧?吳華什麽時候做夢時租 ...

西望鹿礁说得好,确是楼是人非。不过,很奇怪,那童年的大榕树好像反而没有孩提时的苍老了。还有那小洋楼门楣的石匾好像看不见“东升拱照”四字了。记得小时候,旅居英伦的家叔回鼓浪屿探亲,带着我们在海滨闲逛之际曾指着那石匾说这楼房是他的。后见我们都目瞪口呆,又哈哈大笑说,因为我叫吴拱照吗嘛!
家叔吴拱照1922年出生在鼓浪屿一个钱庄老板家庭并且一生与银行结缘。太平洋事变前夕,他随他二姐到仰光和加尔各答的中行工作。后又在二战炮火中奉命赴英并从此为中行伦敦分行效力了一生。1991年在他为英国金融城服务五十年之际,英女皇曾授予他OBE(荣誉官员勋章)。据说除了黄作梅先生,他是获此殊荣的第二位中国海外机构成员。如今,家叔已人在天国了,我想,他的灵魂大概早归返鼓浪屿了,因为他虽然长年飘泊异国,但总念念不忘鼓浪屿。尤其是晚年与我在伦敦相聚,他说得最多的就是童年玩耍的升旗山下、顶六A搭,少年读书的英华校园,那挤在八卦楼和笔架山之间的球埔操场……
发表于 2012-6-30 13: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6-30 00:29
西望鹿礁说得好,确是楼是人非。不过,很奇怪,那童年的大榕树好像反而没有孩提时的苍老了。还有那小洋楼 ...

小1.jpg 我以前在那都不曾注意到有這四個字。你不說我還不記得上真名網后有次在搜索照片時見過一張照片有這些字被油漆上了。我今天找了好久找到了。你家叔是個銀行要員,精忠事業,獲得榮譽,值得敬佩!

還看到另一張順便貼上: x1a.jpg 這另一兄弟屋要是保留到現在,肯定風景亮麗!
 楼主| 发表于 2012-6-30 15:31:58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2-6-30 13:47
我以前在那都不曾注意到有這四個字。你不說我還不記得上真名網后有次在搜索照片時見過一張 ...

西望鹿礁多妮娅,太谢谢您了。您太有才、有情、有义了!鼓浪屿的好姑娘,永远好像花儿一样……
 楼主| 发表于 2012-6-30 16:23:3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2-6-29 12:53
看到南永百货店前的批斗会一个女人把蟑螂塞进华侨地主阿嫂的嘴里,惊异得睁大眼睛!鼓浪屿人不可能作这样的 ...

小国东娜:您好。文化被诡诈成大革命那阵,您还是个惯会淘气的小女孩吧。南永百货店前的与人斗的欢乐与悲哀还在您童年的记忆里晃动吗?或许,被吃蟑螂只是为了“把看来不真实的东西写得十分逼真”的魔幻虚构,或许,鼓浪屿大都是春风熙熙的波平浪静。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在那风透透的日子月子里,鼓浪屿上的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进的雄纠纠一点也不亚于鹭江对岸的第一第五码头。即使不是鼓浪屿抓狂发癫的时阵,翻身女佣把歌唱把头家头家娘捡举揭发也时有所闻。毕竟,鼓浪屿的天也是晴朗的天嘛。
发表于 2012-7-1 13:07:13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6-30 15:31
西望鹿礁多妮娅,太谢谢您了。您太有才、有情、有义了!鼓浪屿的好姑娘,永远好像花儿一样……

家在鹿礁,我就是奢望我太有才了呀,謝謝你的誇獎哦。不過我還是要有自知之明好些,呵呵。
发表于 2012-7-1 15:56:14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6-30 16:23
小国东娜:您好。文化被诡诈成大革命那阵,您还是个惯会淘气的小女孩吧。南永百货店前的与人斗的欢乐与悲 ...

家在鹿礁先生:您好!吴铧阿哥的小说总是令我一惊一忧,我记忆中的文革,就如您所说是一种“晃动”的记忆,也有可能我生活在鹿礁鹿26号那个大院子,大人们刻意把心酸留在海对面的厦大,不忍在我们小孩子家面前暴露?

我记得与院子里的二中校长家的男孩子们及他们的保姆阿霞,去南永百货商店前街心公园看批斗他们的妈妈(校长),阿霞是一副捍卫主人的气势汹汹的眼神,男孩子们是一副自豪的眼神,我哥哥那时初一,是他们家五个男孩子中三个的好朋友,我也和他们最小的男孩子很要好,我那时有一种校长阿姨被斗,很英雄的感觉。会场也平平淡淡。批斗完我们大家一起回家,还说说笑笑。

还请吴铧阿哥经常给我们补补课哦。



发表于 2012-7-1 16:00:34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在15楼贴的第二幅照片,我去年在鼓浪屿也看到了,刷的雪白,很醒目。不过已经变成什么机构。不是私人住房了。
发表于 2012-7-1 21:07:4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首先是一件文学的事情啊,鼓浪屿人文深厚,人才济济,文学类型十分丰富,诗歌,散文,小说……十分一流。吴铧先生是否有写自己家族的传记、散文或者小说呢?非常想读读哦。要不然只有从您的小说或者回帖里略“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谢谢哦!
发表于 2012-7-1 23:44: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川春日雪 于 2012-7-2 00:00 编辑

蟑螂?日本语汉字是“油虫”。

这个油虫真的很可怖。

在作者的笔下居然这样牵系着一个拼命活好的女人的命运,真是震撼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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