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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鸡母青鸭母青(国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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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6 03:32: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鸡母青鸭母青(国语版)
                  
                     吴铧

  


   好像说过不止一回了,说我海生海长在鼓浪屿鹿耳礁海滨的新路头。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奔到沙滩嬉戏玩耍,如果碰上海水退潮,更是卷起袖子裤管,在涂滩礁傍摸鱼、抓蟹、捞虾、拾血蛤。从鼓浪屿自来水码头到大德记印斗石,那一带的大大小小的每一块礁石,我都如数家珍,叫得出名说得清来历,更熟悉它们的脾气。所以,当高耸屹立百万年的鹿耳礁在1959年夏天的台风中悲壮地倒下,我比新路头的任何人都伤心。好几个下午,每逢退潮,我都不由自主围着横躺在乱石涂滩上的她绕圈,有时仿佛听见她在海风浪涛里痛苦地呻吟。
大石头好像很难受。一家人围着吃晚饭时,我若有所思地说。
大哥毫无同情心地答道:都拦腰断成两截了,能不难受吗。
我有时好像会听见大石头在唉声叹气。
你有时还会看见它在流泪呢。又是大哥。
饭桌边的家人都笑开了,都说我和傻瓜光泽吖差不多。我老爸老妈大哥大姐似乎对我的迷恋大海不以为然,他们万众一心,从来不吃我抓回家的鱼虾蟹蛤,只有养在楼下院子里的几只老母鸡乐意分享我的劳动成果。至少,对大海的态度,我在家里永远是孤独无援的。爸爸连夏天都不穿短裤,更甭说下海游泳了。妈妈虽然自日本时期就一大家子搬到鼓浪屿,可至今还说厦门古城路比新路头好,起码不会整天风在吼海在叫的。大哥比爸爸强点,会游泳但从不屑于摸鱼捞虾。姐姐才大我一岁,却难得见她赤脚落地,更不敢爬上海边的任何一块礁石。总之,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以至我不知什么时候被海滨邻居们叫响了“鸭母青”的绰号,他们也不晓得,后来当然有所闻了,但也一直都闹不清“鸭母青”的来历缘由。
别的地方,我不太清楚,但厦门鼓浪屿可以打保票,几乎每个人童年时都有个绰号。有些亲昵可爱的绰号一目了然是父母所赐,另一类有趣好玩的绰号多形成于同学朋友或亲戚邻居。这两拨绰号一般由字面间就可以猜出几分其意其源。不过,再有些绰号就来得莫名其妙了,既难于考证又似乎不名符其实,就象我的绰号“鸭母青”。鸭不幸未列入十二生肖,所以难与愚鸡、黑狗、大蛇等等一视同仁。二则我性别男,被称公喊雄心安理得,但被叫鸭母有悖常理。第三,那个押尾的字一般来自被绰人的姓或名,而青字与我的姓名无论音韵释义均不见瓜葛。更令众人不解的是,一般绰号如影随身,往往娶妻育儿了还难排其缠,可是,我的鸭母青绰号几乎是随着鹿耳礁的轰然倒下而嘎吱而止的。总之,不仅父母兄姐对我鸭母青的绰号一头雾水,连亲戚邻居也大都对我鸭母青绰号抱着一种来历不明的神秘感,当然,除了前辈邻居鸡母青。
绰号与我一字之差的鸡母青,民国末是新路头一带的保长。鼓浪屿的天变成晴朗的天不久,水性不亚于浪里白条的他,某天午夜时分在大榕树前那片海面独自力擒了两个蒋军残兵逃卒,因而将功赎罪,逃过了本该被劳改的厄运。过后,鸡母青在大榕树下聊天时,老喜欢绘声绘色自己英勇赛张顺,但也有邻居说他是瞎鸡啄到虫,碰巧撞上而已,因为路人皆知鸡母青有个怪癖,无论春夏秋冬阴晴风雨,一到午夜他都非到海边游荡不可。涨潮时,他多半会沿镶着细浪的沙滩一步一个脚印地慢行,好像是在寻机捕鲎,但又有些萨武什金在冬天橡树林里漫游的还老返童神态。一旦碰到退潮,鸡母青更有惊人之举,他常如履平地穿梭涂滩礁岩之间,既不抓鱼也不摸虾,只管健步如飞,然后找块大石头,也不怕蚝壳刺肉贝尖刮皮,屁股往上一坐直到海潮卷水重来。新路头某些老人甚至言之凿凿,说若初一夜晴可见新月高悬之际,鸡母青就会变成虾头人身的怪物,用一种航海人的天然好嗓音和一种比闽南语还难懂的方言低吟一段好像古老情歌的歌。如此七讲八传,连负责鹿耳礁一带治安的地段民警韩水军也心惊肉跳。那时,改朝换代不久,对四类分子还没太心狠手辣,鸡母青又有孤胆制敌的报道见诸于由桑里森主编的《鹭声报》。所以,韩水军不但平时对鸡母青礼让三分,如果遇到小偷小摸的难破案件也常移樽就教这位前保长。作为鹿耳礁一带的地段民警,韩水军不得不正视民国社会档案的记载,人家鸡母青保长任内,新路头海滨的治安真好得完全可用夜不闭户形容。大慨就是他在兵慌马乱的年头,也有这份令人难于置信的治理政绩,他保下的居民才会有那堆并无恶意的神秘传说。鸡母青是不是真会在新月高悬之际变成虾头人体,韩水军将信将疑,但令他眼见为实的是前保长确有午夜游荡的怪癖。韩水军很早就把这一敌情写进监管报告了,因此,当一九五九年大台风过后清点辖下人员伤亡时,一发现鸡母青不见踪影,韩水军就毫不犹豫地断定:前保长命丧惊涛骇浪了。那次据说百年不遇的大台风,气象台事前一声不吭,过后才装模作样把台风登陆时间精确到秒:午夜零点三十二分九秒。误差应该不会超过半小时吧,那就行了,这正是鸡母青午夜游荡时段。其余的事情微不足道,比如他是躲避不及而遇险,还是有持无恐,自以为有虾头人身的特异功能而像一只勇敢的海燕冲向黑色的闪电,这些就留给茶仙中兄去大榕树下发挥吧。
死亡。中国人罕有失踪归类的习惯或观念,所以,韩水军轻松地签名上报了鸡母青的死亡。何况惊魂未定的新路头居民们更是难得地众口一致:鹿耳礁都倒了,鸡母青就算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只有桑先生和中兄几位学究私下认为,依法论法,死不见尸,马保长不能算死亡。
其实,就在大家认定鸡母青难逃一死后的第三个星期二,我就独自发现,鸡母青确实不能算死。记忆犹新那是个星期二,这倒不是因为贝拉约夫妇也在星期二发现巨翅老人,而是星期二下午是少先队员们的活动日,还没有光荣入队的同学是不能参加的,而且得早些离校回家。五九大风台那时阵,我上三、四年级吧,老大不小了,却还没被吸收进组织。所以,记得很清楚那是星期二,我整个下午都在新路头海边逛,当然是围绕着刚轰然倒下不久的可怜的鹿耳礁。绕着逛着,好像又听见了她发出阵阵呻吟。
潮水刚刚退去,瘫卧在地的鹿耳礁的下身湿漉漉的,仿佛汗流侠背,又好似老泪纵横。流泪了,大哥言中了,尽管我明白他语带讽刺,甚至也明白大石头不会流泪,但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鼓浪屿相信,起码一个鼓浪屿小孩相信,相信被凶风恶浪一刀两短的鹿耳礁会哭泣会呻吟,因为他与她近在数十米地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
我们家就在鹿耳礁对面的三层洋房里,从我还在母亲和奶妈的怀抱时,这块巨岩大石就与母亲的臂膀和奶妈的乳房一样,吸引着我似懂非懂的目光。在我的眼里,鹿耳礁时而像南太武游泳而来的老虎,瞬间又是假惺惺来敲门的狼外婆。爸爸的书房里,写字台面对着大海,母亲至今唠叨,说我从小就爱坐那里看书。其实,我看书是假装的,我看得入迷的是窗外的鹿耳礁,看着她一会儿是没穿衣的丹麦皇帝,转眼却成了闹海的哪吒。闹呵闹阿,这下把啥都闹没了,可恶的据说十二级的台风,把站着的鹿耳礁硬吹成冻僵卧地的卖火柴小姑娘,不过好像没死,好像还在流泪还在发出阵阵呻吟。
真的,阵阵呻吟。我努力倾听,呻吟阵阵,声音还有点熟悉。我眼皮连跳几下,马上将右耳贴在石缝间。好像从遥远里传来的阵阵呻吟,竟然还杂夹着轻轻的呼唤:鸭母青。叫我呢,比少先队辅导员还亲切。我略抬起头,望了望四周,涛声依旧,海滩的细沙在夏末的午后阳光里闪闪发亮。没有换了人间,于是我换只耳朵,改用左腮贴着石缝礁隙倾听,没错,有人在呼唤鸭母青,很微弱,奄奄一息的声音断断续续:鸭母青,我是、鸡、母青……
鸡母青,那个身材矮小,体型粗短的老保长,他不是死了吗?他那个嘴边一粒痣的太太专良姨,不久前还从岩仔山顶请来一帮和尚,在大榕树下替他诵了大半天经哩。可是,他还是没有升天,也不知是和尚法力不足,还是他自己迷途不知返。反正他好像就呆在这里,地狱般的石缝,说不定因为他水性好,阎罗王就就近安排他呆在这里......我正像毛主席听到消灭血吸虫后浮想联翩,礁隙里又传来呻吟和呼唤:鸭母青。没错,是鸡母青在叫我。鼓浪屿一岛两青,千真万确,我连忙凑近石缝拼命往里瞧。
新路头一带朝向东南,下午时的太阳光线显得那么暗淡,使得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有个东西在礁隙深处蠕动,并发出阵阵呻吟。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瞪了老半天,方认准那是一个虾头人身的怪物。如果不是他正高举双臂,死命地挣扎着向我招手,我真会以为那只是一只大龙虾。被这噩梦般的景象吓坏了的我,屁滚尿流,起身掉头撒腿就跑。但是,身后一声巨雷般的怒吼又把我镇住:鸭母青!
星期二的下午,晴空万里无云。老师刚刚在课堂上教过,说光比声跑得快,又没见闪电,所以也不像晴天劈雷。不过,那巨响确实如雷灌耳,而且百分之八十六、算术课刚教过百分比,点七是从石缝中爆发出来的。鸡母青!马保长!马保长没有死,变成虾头人身,大榕树下邻居们的议论果然言不虚传。我赶紧踉踉跄跄重回鸡母青呼救的岩礁傍,对着石缝道了声歉:对不住,马保长。
大榕树下的众人都叫他鸡母青。但我爸我妈从来不去那儿瞎参糊,所以一直叫他马保长,如果地段民警韩水军在场,我父母则改口称他列青兄。现在倒塌的鹿耳礁附近人迹罕见,我就随父母叫他马保长应无大错吧。大半天,礁隙间传出鸡母青的声音:
我也对不住你。刚才把你吓坏了吗?
没事。我学大人满不在乎的口气,其实心肝还卜卜闹得够呛呢。
专良姨还好吗?
他身陷困境,还担心着他的胖太太哩。我大声答道:她很好。专良姨请和尚为你念经了,你知道吗?
我听见声音了,也猜可能是她请来的和尚。
是她没错。和尚是岩仔山顶下来的。
这我知道。以前我带过她上日光岩寺见弘一法师。
我哪晓得什么红衣法师白裤道士,却又不懂装懂地说: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红衣法师,尽管吩咐好啦。
石缝里竟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愚孩子,对弘一法师岂能用交代二字。再说,法师早圆寂了。
我不敢问圆寂扁鸡的事了。这些还是留着晚饭时请教我的父兄,于是,我改口问:要不要去叫专良姨来看你?
千万不可,千万不可!鸡母青急得嗓音都变尖细了。我被鹿耳礁压住的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呵。
说了大家才会来救你出去的呵。
玉皇上帝来也救不了。我下半身塞在石缝里动弹不得,稍微再来一点点风吹草动,断开的两块大石头马上就会把我压成肉饼的。愚孩子,这事连父母兄姐都不能露半丝口风,好吗?人命关天,懂吗?
懂。我真的突然觉得自己变成很懂人情世故的大人了。即使地段民警韩叔叔把我抓去坐老虎凳,我也不吐半字。
鸡母青放心地笑了一声,又说:你也不要总往这里跑,免得韩水军见了起疑心。你一个礼拜来一次吧,就每个礼拜二吧,反正礼拜二下午你又不能参加少先队活动嘛。
我大吃一惊,怎么连他也知道我入不了少先队的家丑。你知道我......
保长不知道,谁知道呢?他似乎忘了自己身处石缝礁隙的险恶中,口气竟有几分得意洋洋。好啦,你早点回家吧,一会儿就要涨潮了。
我这才想起:涨潮海水灌进去,你会淹死吗?
放心,不会的。你不是看到我变虾头了吗。
是的,虾头人身,怪吓人的,我得赶紧回家。
回到家里,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我溜进爸爸的书房,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面对不远处的横卧的鹿耳礁发呆。全鼓浪屿只有我知道鹿耳礁下的秘密,鸡母青还活着,可能全世界只有我知道!还不让我入队?我瞟一眼抓在手里的书,黑奴什么天录。听爸爸说过,好像是一个美国女的写的,爸爸还说桑伯伯家有英文原版的。大哥老说爸爸是老子天下第二,因为他天下只服桑伯伯。我也不太明白,新路头的大人小孩为什么都赞不绝口桑伯伯,但这次他说马保长不能算死,还掐得满准的。我忽然有点担心无所不晓的桑伯伯也会知道鹿耳礁下的秘密,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告诉爸爸,那么,洋溢在我心头的那种幸福的神秘感就会一溜烟不见了,那晚饭还不如不吃。但是,妈妈已经在喊“吃饭了”。
我们家吃饭的地方没桑伯伯家里大,所以,叫吃饭间不称饭厅,而且,那屋子里天没黑就得开电灯,因为矗立在狭窄庭院另一边的高墙投下的阴影使吃饭间老在灰暗里。每回吃饭,姐和我总要争抢面对窗户的位子,因为坐那儿可以看到高墙阴影的变化无穷。所以,我一听“吃饭了”就一箭步冲进吃饭间,逗得正看报纸的爸爸乐哈哈地说:读书桃花搭渡,吃饭三战吕布。我看老爸一副无忧无虑的笑容就放心了,但要不要把全世界只有我知道的鹿耳礁下的秘密公诸于家,我还没拿定主意。大哥真是利害,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心怀鬼胎,他拍着我的后脑勺说:今天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傻样。
今天是星期二嘛!还没把国旗一角解下的姐姐阴阳怪调地说。
除了我,全家人都笑开了,笑得连刚摆上桌的那碗香菇笋鸡汤都秋波荡漾。他们都知道,星期二是我的“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反动派难受之时”。平常里,碰上这奇耻大辱,我真会像反动派那么难受一番,但今天花好月圆不一样,我甚至也跟着他们笑起来了。当然,我是在笑他们、笑全鼓浪屿的大人小孩,他们连鸡母青还活着都不晓得,连爸爸服得五体投地的桑伯伯都一无所知,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鹿耳礁下的秘密,知道鸡母青已经真的变成虾头人身了。我知道,我的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笑是从心里迸发出来的,仿佛是一种告白却又不可告人,一种洋溢在心头而无法抑制又必须抑制的幸福的秘密。和这个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窥视过的秘密相比,入不入队算啥。而且,刚才坐在爸爸书桌前望着鹿耳礁时,我突然想起来,说不定鸡母青以后从石缝间回到家里,会帮助我解决入队的难题呢。因为鸡母青说他认识红衣法师,而我记得学校少先队总辅导员陈老师也常说什么红衣法师。他们都认识他,说不定他也认识他。他以后把我替他严守秘密的好人好事告诉他认识的他,总辅导员说不定就网开一面,不再斤斤计较我爱打架的缺点了。我想,下星期二,我该跟鸡母青聊聊入不了队这块心病。
每星期都七天,可是那个星期仿佛有七十天,过得好像客厅里有线广播匣子老唱的:不像火车快快地跑呵就像那老牛拉破车,嘿慢慢呀。但是,再慢,牵狗下汤也得来。又是星期二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钟刚响,我就飞蜂似的冲出校门,还破天荒地向传达室的老校工喊了声再见。上个星期二是初八,八八六十四,傍晚六点四个字满潮,所以我可以随便扒几口午饭就到海滩绕圈。可今日是十五,和初一相同,是中午十二点满潮。所以,我吃过午饭在岸边愚坐白等了两个多钟头,才勉强涉水来到鸡母青的藏身之处。整个星期,我都忧心忡忡,生怕鸡母青会变成真正的龙虾消失在茫茫大海。好几次,我都想提前偷偷来瞧瞧,但又怕惹他生气。听爸爸说过,人家马保长以前是洋人工部局的巡捕,在洋人手下干活的人都会被老外教得很守时守信用。因此,我也要讲信用。
一涉水来到鹿耳礁石缝间,我就迫不及待地轻轻喊道:马保长、马保长。
没有动静,只有退潮的浪花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湿漉漉的礁石。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连忙趴下往石缝里盯。谢天谢地,他平安无事,像平原游击队那个保长每夜喊的。他好像很吃力地抬起手臂招呼我,但依然出声不得。
我妈妈刚做的蛋挞,你要不要吃?我自己最喜欢吃蛋挞,心想他绰号跟我一字之差,说不定胃口也相去不远。见他还是没吭声,我突然想起上星期二他交代我去他家楼房看看,于是汇报说:你家房子没怎么破坏,连百叶窗都好好的。
他默不作声依旧,过了老半天,才闻见他气喘如牛地说:我知道,我们房子牢得很,荷兰人建的,百叶窗是吕宋楠木做的。我那夜里如果呆在家里,连胡须都不会掉一支的。
台风是半夜来的,你怎么那么晚了还没回家?
愚孩子。他叹口气,答道:新路头谁不知道我是夜游神,这都是当巡捕落下的坏毛病。愚孩子,听爸爸说过巡捕是什么的干活吗?
听说过。和地段民警韩水军叔叔一样呗。
笑声从石缝里传出来。我很开心能逗他笑,因为他塞在石缝礁隙比反动派还难受。我还没再想出能取悦他的法子,马保长就誇我了:你这小孩真趣味,长大也可以在大榕树下开讲,和中兄一样。
我不喜欢中兄的瘦猴模样,我说:我才不做中兄呢,我要和桑伯伯一样。
又一声笑。好,有志气,但要学桑先生,起码也要读到厦门大学呵。我听吴先生娘说,你还不是少先队,以后恐怕连上初中都成问题……
我正想和马保长说说入不了队的烦恼,他就主动提起了。但他一说到红领巾这档事,我反而又羞于启齿了。鸡母青见我沉默不语,关心地问:是不是学习成绩不好入不了队?
不是。
迟到早退?
不是。见他不再往下猜了,我说:因为团结问题。
团结问题?马保长充满疑惑的声音让我这才想起,他解放后就没单位不工作了,哪会知道什么团结紧张严肃活泼问题。我犹豫片刻,只好说白了;
因为我爱跟同学打架。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叫我鸭母青。
这回,鸡母青笑得更开心了,那架势就好像他已经坐在自家朝南的凉台泡茶哩。笑定后,他又问:你不喜欢人家叫你鸭母青?
何止不喜欢,恨!我咬牙切齿地说。
何必恨成这样,不就一个绰号嘛。他开导道,你知道大家为什么叫你鸭母青吗?
不知道。连我爸爸妈妈都不知道。
你父母都是古意人,从来不到大榕树下胖说瘦聊,怎么会知道呢?这都怪你的奶妈蒯阿,还记得你奶妈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答道;记得。
你很小的时候,蒯阿就喜欢带你到大榕树下玩,也不知怎么搞的,你刚刚学会走路,就爱跟在我屁股后转,稍大一点更有模有样地学我走路的姿势,把大榕树下的邻居们逗得乐翻天了。马保长似乎沉浸在美好的往日里。你知道,我走路八字脚,回头打量漂亮女人时更常常迈错脚步。新路头自古以来就叫我鸡母青,所以,大家都叫你小鸡母青。不久,又有人说:小鸡母青四个字太费劲,又有点臭日本味,索性叫鸭母青吧。一片赞同的欢呼声中,你的鸭母青绰号就叫开了。就这么回事,还恨吗?
恨。我固执地说,其实心里已经不那么恨之入骨了。我是男的,叫我鸭母就是不爽。
那倒是。马保长放慢了声调,说:也快发育了吧,对男的女的特别在意着呢。
他虽然虾头人身了,却比那些人脑人体的同学邻居们通情达理。我心怀感激地想。
既然鸭母青是受鸡母青牵拖的,见我还闷声不高兴,他就说:更因为你是我落魄中唯一的,唯一的什么呢?
朋友。我心有点虚,很轻声地说。
朋友,可以这么说。忘年交。什么叫忘年交,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又不懂装懂地说知道。因为我害怕他嫌我见识短,虽然我头发也短。
那就好。为忘年交朋友鸭,对不起,你的正名叫什么?姓吴我当然知道。
吴华。连保长都不知道我的正名,我一阵悲哀。
好。为朋友,福任......
我以为他怎么一下子又叫错人了,急忙纠正道:我叫吴华。
我知,福任是英文,朋友的意思。为朋友吴华,我马列青慎重决定,帮你除去你不喜欢的绰号,并收你为徒,教授印度师傅传给我的文武二术。只要你略通此术,天王老子都不敢叫你鸭母青了。马保长很郑重其事地说着,他整个声音都变了,变成新路头居民们传说的那一种航海人的好嗓音:但是,你必须切记,两个月内,不管任何情况,不管任何人叫你什么,骂你什么,甚至打你,你都不能动怒,更不能动手打架。这是练真功的必修之课。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好像比回答总辅导员的问题还认真。
做得到吗?
努力做到。
不是努力,而是一定。
一定。
那好。两个月后,如果你做到了,我就开始传授印度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其实,只要你略通其中一术,谁还敢乱叫什么鸭母青。
太棒了!我突然想起连环画里众多江湖好汉拜高人为师的画面,真想就在鹿耳礁上给师傅跪下磕头,哪怕被蚝刺刮得头破血流也心甘情愿。但又想,师傅虾头虾眼又身在石缝礁隙间,恐怕他看不见,那就头白磕血白流了。再说,万一拜师场面让地段民警韩水军偷窥了,岂不是泄漏了天机。于是,我就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师傅”算数。不过,声音似乎大了,好像让正在附近沙滩上捡海流柴的万叔听见了。
万叔是新路头一带最令人讨厌的傢伙,他五短身材,四十来岁,身上那件黑衣服已经褪了色,磨损得很利害,而且仿佛从来没换洗过。也未知是否闻声而来,他面带狡诈和询问的神色朝我们走来,我赶紧告别刚认的师傅,跳下礁石迎着他流星疾步而去。
你叫谁师傅?没等我靠近,万叔就大声问。
你,叫你。我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洋洋得意,好像自己真有点印度神功了。
他似笑非笑地咧了一下牙齿已经所剩无几的嘴巴:鸭母青要拜我为师?鸭母青要跟我学捡海流柴?鸭母青......
万叔一口气连叫了三声鸭母青,似乎有意要激怒我对他开火。如果这幕发生在三小时前,我非捡块砖朝他掷去不可。但是,刚刚拜完师的我神奇地判若两人了。我充耳不闻地扬长而去,还边走边吹着口哨,不很响亮,但阿猫阿狗都听得出是向前向前向前的调子。但雄壮的旋律并没有减轻对石缝里的师傅的担心。没有走好远,我就一次次回头望望那沐浴在夕阳里而变成淡红色的鹿耳礁,同时看到它傍边站着万叔模糊的人影。但愿奸诈的万叔不会发现鹿耳礁石缝里鸡母青鸭母青的秘密。
两个月有八次星期二,我已经在过去的六星期没跟人吵骂打架了,渐渐地,好像也没人叫我鸭母青了。不但在学校,连新路头一带的邻居也常用奇怪的眼光瞧着我说:怪啦,鸭母青这孩子好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我闻之昂头挺胸,心想,我当然是变了个人了,我已经是鸡母青的入门大徒弟了,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的第三代传人!而全新路头、全校、全鼓浪屿都还被蒙在鼓里。好笑。更好笑也更叫人欢欣鼓舞的是,少先队总辅导员陈景隆老师已经一而再再而三把我请到他们挂满锦旗奖状的大队部。
进步很大。平日里严肃凶横的陈老师拍着我的肩膀鼓励道。他也带着国旗一角,大人这般装扮有点怪怪的。再努力一把,把爱打架的缺点彻底改掉,争取早日入队。
谢谢师......我连忙改口说老师,但是,已经摆出的抱拳答谢姿势无可挽救了。
陈老师一脸惊愕。同学们都是右手举过脑袋行队礼,而瞧这小子,竟来这江湖招数。他一改板着铁青脸的传统,笑了。我从未见过总辅导员这么和蔼可亲,师傅说,我若有了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就是号称鼓浪屿第一好汉的铁人都得怕我三分。莫非连陈老师也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他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笑容可掬,还手把手教我行少先队礼,甚至解下脖子间的红领巾,要让我试戴试戴。也说不清是受宠若惊还是怕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的汗渍尘痕,反正我没恭敬不如从命,而是倒退三步,大慨是一副无功不受禄的滑稽模样吧。
总辅导员再次满脸惊愕:老师帮你戴.....
我总不能说怕脏呵,我灵机一动说:我我、我要靠自己努力,争取早日加入光荣的中国少年先锋队。
对对对。陈老师这回不拍肩膀改摸后脑勺。有志气,有志气,难怪连桑里森先生也夸你大智若愚。
陈老师家住老远的内厝澳四棵松,怎么也晓得我们新路头的桑伯伯?露水吃太深了吧。我在翌日的例行密会时请教了礁缝间的师傅:
是不是全鼓浪屿都知道桑先生?
何止鼓浪屿,全厦门都知道。连上海那个自命不凡的傅雷都跟他称兄道弟。傅雷知道吗?
有点耳熟。
听你爸爸说过吧,就是那个儿子和殷锡普小儿子一样弹琴弹出大名的上海人。殷锡普是谁,知道吗......
知道,我抢着说,我爸爸说他是我爷爷的好朋友。
都是开钱庄的嘛,你爷爷开的钱庄叫建益吧。
老爸说的一点没错,做过保长的人对王家鸡毛李家蒜皮都了如指掌。师傅做过巡捕又干过保长,谁家的事他不知道?我突然想到了我说起桑伯伯的真正原因,赶紧言归正传:师傅,桑先生知道你的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吗?
师傅静默片刻,说:以桑先生的饱学博闻,应该会了解古印度神秘文化和宗教。但是,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是一位与我在工部局共事多年的印度人私授的,不知道有没有载于世界宗教史或全球功夫史。
没有最好。我对自己说。这样连无书不读的桑伯伯也不知道,那我洋溢心头而无法抑制又必须抑制的幸福的秘密就更秘密了。
师傅又说,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的开山祖师来自藏南,藏南知道吗?见我嘴塞无语,师傅解释道:西藏南部嘛,和印度交界处,我的师傅就那地方出生长大的。本来,我很小看他,以为这扎头巾的老印是个吹牛大王。他老是说,当然用英语说:要是我扇谁一巴掌,准会把他扇到克拉科夫去。
克拉科夫在哪里?我哪壶不开提那壶。
外国。师傅嗓音有点不自然地含糊其词。我想,这外国具体到哪国哪省哪市恐怕还得求爸爸请教桑伯伯。师傅继续说:后来,我才惊奇地发现,他臂力真的大得吓人。有一次午夜,我们在新路头巡逻,碰上一个喝大了的英国人,我师傅巴结地前往扶持,没料到英国佬非但不领情,反而不分青红皂白破口大骂:棕鬼、印度猪!这下子真把我师傅激怒了,平常里看上去没啥功夫的他,挥起手臂,扇了老英一把。你猜猜看,扇哪儿去啦?
我抬起眼望了望四周,鹿耳礁右邻卧鼎石(如今叫皓月园吧),左靠自来水码头,面对厦门港,背后我家,会扇那儿去呢?我茫然摇摇头。
师傅自答:一下扇到卧鼎石下的沙滩去了。我师傅还说,这使的算小力。
我问:如果使中力呢?
他说到大担口。
大力?
当然是克拉科夫。可能是他印度老家吧。
够远,但好像比铁扇公主差点。我想,然后又问:师爷的武术够利害,文术如何了得你见过吗?
听说他文术更利害,主要靠魔咒。他说功足气够的话,他的魔咒可以让大海死去。
大海?大海也会死去?我惊呼起来,赶紧举目四眺,一是看海还活着没有,二是看万叔有没有在附近窃听偷看。
平安无事。石缝礁隙里继续传出师傅的声音:据说海死比天塌还可怕。我师傅把魔咒传给我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功成后决不可轻举妄动。实际上,要把百句魔咒半小时内准确无误重复十三次也非易事。对了,以后你练文术,千万要避开桑先生。
为什么?
因为魔咒是梵文,他在剑桥学过。
我晓得世界有好多种文字,但闻所未闻梵文,还有什么建桥。师傅说好多话了,好像累了,我还是回家问我父兄吧。另外,我对克拉科夫是不是在印度也将信将疑。还有,不靠大海的西藏有没有龙虾?如果没有,罗宾德拉纳特二术的始祖怎么会有虾头人身的变头法?反正,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新中国的儿童需要问问我们的父兄。为了新中国的建设嘛,我们不能不懂装懂。我们新少年的先锋,我也快是其中一员了,总辅导员已经直截了当地说了,因为我打架不再,团结进步了,组织上已经决定吸收我入队了。我终于也可以红领巾胸前飘了……
红领巾、胸前飘、少先队员志气高。在春日和煦的阳光里,风琴奏起来了,大鼓小鼓腰鼓都响彻云霄。人们又是唱歌,又是鼓掌。一位我暗暗心仪过的高年级女生把国旗的一角,据说是先烈鲜血染红的红布条,套在我的脖间。我决心如歌所唱学习伟大领袖,但也奇怪地冥想着,克拉科夫不知有没有阿富汗那样光秃秃的群山。因为这个光荣的日子同时也是两个月来的第八个星期二,是我要开始向鸡母青学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的好日子。所以,入队仪式一结束,我就戴着鲜艳的红领巾,连蹦带跳冲往鹿耳礁海滨。
没有小鸟在前面开路,因为鼓浪屿的麻雀基本在除四害时消灭光了。春风倒是吹着,但带着大海的咸味和好像有点血腥的凄凉。不到十分钟,大海就展现在眼前了。我这才发现,今天的新路头人特别多,简直成了一个喧嚣的市场。时值退潮,邻居们多站在白浪不再的沙滩上,围着横卧的鹿耳礁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矛头所向是正在师傅藏身处忙乎着的万叔。瞬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鹿耳礁的痛苦呻吟,甚至是惨叫。师傅、马保长、鸡母青、鸭母青的鸡母青!我不顾一切地冲到万叔跟前,他正操着一根晾衣竹竿粗的钢钎猛力往石缝里捣,边上袖手傍观的是平日里老护着我的北贡兄。这位新路头出名坏的孩子王,连拾破烂为生的万叔都怕他几分。
我如获救兵,拉住北贡兄,气急败坏地说:不能捣了,里面是......
里面是只大龙虾,万叔发现的。北贡兄说。
不是龙虾,是、
是龙虾,头挺大。龙虾!汗流侠背的万叔掉过头兴奋地说,蓬头灰脸的他活像刚刚连杀四虎从风沂岭下来的李逵,看样子,谁也难阻他的杀气腾腾。
不是,是......我急哭了,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把我和师傅的惊天秘密公诸于众,就算说了谁又会信呢,谁又知道什么罗宾德纳拉特文武二术呢,桑伯伯可能知道点,但他宁死也不屑与万叔之流论理评判的,何况他手无搏鸡之力,如何斗得过发疯的万叔。只有靠北贡兄了。
北贡兄,我边抹着鼻水泪花边把北贡兄拉到一傍,恳求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可以不对任何人说。
可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好像有点不耐烦。
我踮起后脚跟,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石缝里真的不是龙虾,是鸡母青。
鸡母青?北贡兄瞪大双眼,低声咕噜:他早被大台风刮到大担口了。
没有。我信誓旦旦:他被鹿耳礁压住了。
压住也早成肉饼了。
没有。他有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
什么?别拿外国话吓唬哥。
北贡兄恨学习入骨众所周知,他可能连西藏地处何方都不知道,但印度他可能晓得,因为他最喜欢看印度电影《流浪者》。
鸡母青有印度神功。我不顾一切,说出惊天秘密:他真的变成虾头人身藏在里面了,他真的有印度神功。
不知是听见印度肃然起敬,还是他也耳闻过新月午夜马保长会变身虾头人体的传说,反正北贡兄将信将疑,说:那好办。我看看它的血是什么颜色的。说着,他转身喝住正起劲捣鼓的万叔:
喂!把钢钎抽出来我看看!
万叔一脸茫然,却又不敢抗命。他虽然年过中年,面对嘴边无毛的北贡仔也不得不低声下气,因为他尝过他的拳头,何况北贡的妈妈是烈属又是书记,党书记,新路头都晓得她是陈毅叶飞这条线的人。所以,万叔尽管不甘不愿也只好唯命是从。
钢钎艰难地从石缝礁隙间抽了出来。北贡兄认真地蹲下身详察其情,我也揣揣不安地凑前去看是不是血淋淋的一片。
一点都不见红。哪来的鸡......北贡兄差点说漏了嘴,他瞪我一眼,改口说:你做梦啦,还是读书读呆啦!
奇怪,看来钢钎真没伤到师傅,难道师傅有遁身法?真的一点血迹都不见。我瞪着从礁缝拔出来的钢钎,又说:好像有点蓝蓝的。
蓝蓝的又怎么啦,蓝蓝天空呵,还银河系呢。北贡兄扬声高调了,站在附近的邻居们都笑开了。
北贡!龙虾的血是蓝色的吗?围观人群里不知谁问高声道。
北贡兄一见有人捧场,更得意忘形了:我只知道鲎血是蓝色的,至于龙虾的血,恐怕只有万叔这种世家底才见过吧。
新路头海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甚至沸腾,仿佛刚过不久的国庆十周年的厦门中山公园。我心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师傅真的可能有遁身法,他只是拳头收在袖子里罢了。鹿耳礁那么大,轰然倒下时一定会在涂滩上砸个大窟窿的,师傅见万叔来势汹汹,早就从窟窿遁身,沿着海底两万里的电缆逃到丹麦去了。鼓浪屿人传说,田尾大北电报丹麦人铺的海底电缆,一直通到卖火柴的小姑娘那里。
尽管是光荣入队的大喜之日,我好像也没有像喜儿那般欢欢喜喜过个节,妈妈也没有特地为当天晚饭预备什么好料理。她近来总在饭桌上唠叨,说国庆一过政府好像把吃的用的东西全藏起来了,粮、油、糖、肉、鱼、什么都限量凭票,听说最近连肥皂草纸也要分配供应了。总路线的多快好省只剩下省了。所以,当听到我们父子父女四人在晚饭时还津津有味讨论什么龙虾血的颜色、什么世上有没有遁身术,母亲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都吃饭钵中间呵。爸爸和桑伯伯一样,是连炉灶上水壶里的水开不开都看不懂的大丈夫,他听见我正请教大哥罗宾德拉纳特的事,也兴致勃勃地问:
说清楚,罗宾什么来的。
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我说。
大慨与什么有关?
我稍稍忖量片刻,说:印度,或者藏南。藏南,我突然一阵高兴或激动,因为我竟然脱口而出师傅的话,仿佛马保长隐身于我身后指点着我。
罗宾德拉纳特?老爸一脸疑惑:曾似相识,但不归来。过几天请教桑先生去。
又一个星期二,鹿耳礁石缝间再也见不到鸡母青的踪影了,海边的空气变得格外凄凉。傍晚,海水正退潮,爸爸带我去桑伯伯家串门。在桑伯伯宽敞的书房里,爸爸闲话间果然问起罗宾德拉纳特的事。
挺耳熟的,桑伯伯措耳不及,竟一时不知所云。    他笑着瞟我一眼:又是这小鬼头梦里的翅膀吧。
我低下脑袋,踅到书房临海的窗台前。倒塌的鹿耳礁在一片变幻的紫罗兰色中,同刚刚嵌上天幕的星星遥遥相映着。
罗宾德拉纳特?好像是印度人的姓或名,泰戈尔也叫这名哩。桑伯伯嘟囔道,朝那排挤满书籍的酸枝木书橱走去。
我忐忑不安地望着书房窗外的倒卧的鹿耳礁,期待着桑伯伯看穿鸡母青的秘密,却又好像不希望他点破我心底的幻影。好吧,我想,如果他真懂罗宾德拉纳特文武二术是何方神功,我才问问他克拉科夫路在何方。当然,我是在许多年后才听父亲说,一九五九年的大台风不但刮倒了鹿耳礁,也把桑伯伯的不少译作手稿刮进大海里,包括他刚译好的《傻瓜吉姆佩尔》。  




                     2011.07.21.哥本哈根

                 2012.07.03.修改成“国语版”

 楼主| 发表于 2012-7-6 04: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此文去年刚到真名网时,因人生地疏,贴在吴站长大作《中国人的乡愁》的回复跟贴间。近期发的《德国蟑螂》里的韩水军最早是在那里现身的,因此,又把《鸡母青鸭母青》唤出来,修改成“国语版”重晒。
发表于 2012-7-7 00:38:51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写于2011.07.21,对小时候的事情和那会儿的流行语记得这么清楚,文中的童真童趣又保存得非常原汁原味,可见吴先生是一个记忆开始得很早的人。

您们鼓浪屿的人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廖医生,舒非女士(我没有记错吧?)专门写过,您在《德国蟑螂》也提到他挤眼睛很童心的样子。

吴先生的父母兄长不谨防吴先生乱跑乱玩加入大榕树下听故事的人群,非常开明开放哦。
发表于 2012-7-7 00:43:51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提到安徒生童话,也总让我莞尔,感觉好像只有女孩子会这么爱安徒生童话。

我小时候读安徒生童话读到痴迷。
 楼主| 发表于 2012-7-7 06:2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2-7-7 00:38
吴先生写于2011.07.21,对小时候的事情和那会儿的流行语记得这么清楚,文中的童真童趣又保存得非常原汁原味 ...

我也喜欢读舒非女士的《鼓浪屿的最后绅士》,常翻出来温故,这故既是故乡又是故人,比如廖医生。廖家是鼓浪屿的世家底,不但廖医生的父辈开金舖,另一房的廖悦发(即林语堂的岳父)则开豫丰钱庄。但是,廖医生不是靠有钱而博得鼓浪屿人尊敬的,鼓浪屿人看重的是他的高明医术,行善医德,当然还有他的绅士风度。《小说鼓浪屿》系列里多次提及廖医生,也写了他的太太,鼓浪屿人都叫她廖医生娘。
发表于 2012-7-7 09:5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国冬娜 于 2012-7-7 11:12 编辑

吴铧大哥在这篇小说中为我们埋下了一个重要的伏笔:那位童年的大伙伴是失踪哦!!(谁也没有再见到他呀!!)

接下来,我想吴铧大哥就要大笔一挥,来一个他得意的“魔幻现实主义”,让那位童年的大伙伴被大风刮到金门,被台湾的渔民救起来,……然后在台湾接受再教育,又到美国或者丹麦经商……,然后在丹麦的安徒生的美人鱼铜像下面,鸡母青和鸭母青终于阔别30年再相逢……

强烈要求吴铧大哥赶快写出鸭母青和鸡母青的下集哦!!!
 楼主| 发表于 2012-7-7 20:38:06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2-7-7 09:59
吴铧大哥在这篇小说中为我们埋下了一个重要的伏笔:那位童年的大伙伴是失踪哦!!(谁也没有再见到他呀!! ...

谢谢,小国冬娜。虽然如闽南俗语所言:“讲破勿值钱”,但我会尽力再续写鸡母青鸭母青的,因为叙述鼓浪屿的故事已是我生活的乐趣。不过,那位童年的大伙伴此后又在《万叔》里偷偷露过脸,鸡母青在一个傍晚发力了神勇的印度罗宾德拉纳特武功,一巴掌将万叔扇到厦门港海面去了……
《万叔》也傻不隆冬地贴在《中国人的乡愁》的回复跟贴里,当时要不是悟空小姐好心指路,我恐怕至今还在那儿打转呢。去年刚上真名网,是一位留丹女孩帮着扶着我的,如今她学成回国了,我只好自己顶着“家在鹿礁”硬撑到现在。
发表于 2012-7-7 21:17:54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有没有专门发帖过《万叔》?还是依然作为跟帖淹没在《中国人的乡愁》里呢?专门发帖可以搜索得到,跟帖就搜不出来了咯,以后还想翻贴看,就茫茫大海找不到咯。
发表于 2012-7-7 21:21:42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7-7 06:29
我也喜欢读舒非女士的《鼓浪屿的最后绅士》,常翻出来温故,这故既是故乡又是故人,比如廖医生。廖家是鼓 ...

这让我想去曾经去山西平遥旅游,那里晋商的大房子成了旅游景点,那里的年纪很小的导游小姐讲解起晋商开钱庄的过去有一种非常悖谬的奇怪的感觉。呵……主要是现在的人都不讲文化了。
发表于 2012-7-8 05:59:21 | 显示全部楼层
去年刚上真名网,是一位留丹女孩帮着扶着我的,如今她学成回国了,我只好自己顶着“家在鹿礁”硬撑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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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鏵先生哦,到底現身了。頂著“大地”做俯臥撐嗎?辛苦了,繼續撐著吧
 楼主| 发表于 2012-7-9 00:44:28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2-7-7 00:38
吴先生写于2011.07.21,对小时候的事情和那会儿的流行语记得这么清楚,文中的童真童趣又保存得非常原汁原味 ...

那会儿的流行语之所以记忆如新,大概是拜几首如今还还常哼哼几句的老歌,比如:

                    小鸟在前面开路
             春风吹着我们
             我们像小鸟一样
             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鲜艳的红领巾,美丽的衣裳
             像花儿开放
             跳啊跳啊跳啊,唱啊唱啊唱啊
             亲爱的父亲毛泽东
             同我们过呀过着快乐的节日
            

    唉,除了最后的认毛为父现在唱起来有些毛骨竦然或恶心,其余的句子还是阳光童趣的.但是,当年称毛为父,大概从斯大林那儿搬来的吧,怪不得歌的作者,更怪不得天真的歌者,尽管多数歌唱着在当了"父亲"的卫兵打手后被抛弃了,还美其名曰:接受再教育,比本山老弟还会忽悠呵.

还有"蓝蓝天上银河系","红领巾胸前飘"等等,除了"队歌"记得是沫若词思聪曲外,全都忘了是谁的大作?也懒得百度一下啦.嘿啦啦!
 楼主| 发表于 2012-7-9 00:53:41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2-7-7 21:17
吴先生有没有专门发帖过《万叔》?还是依然作为跟帖淹没在《中国人的乡愁》里呢?专门发帖可以搜索得 ...

<万叔>依然在茫茫跟贴里.过几天把这傢伙叫出来,稍梳妆打扮一下,让他到论坛来.
发表于 2012-7-9 01:41:35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7-9 00:44
那会儿的流行语之所以记忆如新,大概是拜几首如今还还常哼哼几句的老歌,比如:

                    小鸟 ...

吴先生很有慈悲心哦!
发表于 2012-7-9 04: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7-9 00:53
依然在茫茫跟贴里.过几天把这傢伙叫出来,稍梳妆打扮一下,让他到论坛来.

這一消息很令我雀躍!期待!
发表于 2012-7-9 11: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小鸟在前面开路
             风兒吹向我们
             我们像春天一样
             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
我好像這樣唱很順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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