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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海涅的龙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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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6 06:38: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海涅的龙虾
                    
   早晨我把清早在轮渡大榕树下采到的猪母草送你,晚间我把在黄昏时分拾得的榕树籽儿送你。你知道这些可爱的野草和树籽向你表示的含义是什么,因为你送我的那本诗集弄得我神伤心碎,我早早就让她与你相继入土为安了,所以,你回归的灵魂一定已经和她在鼓浪屿轮渡码头相逢。

    15.尚观副校长是鼓浪屿教育界的老前辈,一九二九年冬天呱呱堕地的他,眼瞧着年底就要满花甲,却因犯错而提前数月在盛夏里退休了。据说,老尚犯的错是那年六月初的一次全校课间操时,在二中初中部大操场别有用心地当众诵读了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当时,他那空鞍贯双箭的架势,还真有点都德笔下《最后一课》里韩麦尔先生的悲壮。
退休后,兴尽悲来的尚付校长闲来无事,就开始动手整理屋里那几橱聊以自慰的藏书。
眼下,或许买书读书藏书已成了无聊的象征,但在三无(电视、电脑、音响)年代,三书是有点文化的人的最大乐趣所在,也是胸有点墨群族守望无数星霜寒暑的妙招。论胸墨,尚观其实并不太多,尽管他在文化底蕴颇深的鼓浪屿当了相当久的中学副校长,也尽管他土生土长在中外文化碰撞激烈的鼓浪屿,更尽管他是三一堂番阿牧师家里,男仆睡在女仆床上的肉欲或爱情的结晶。
鼓浪屿人把老外们统称为番阿,不但有“番阿番蜘蛛”的童谣流传,还学着英格里死的洋腔把男仆叫“摩A”(boy),将女佣喊“妹的”(maid)。不错,尚副校长的爹妈就是摩A妹的的干活,所以,尽管他在鼓浪屿为人师表数十年,但也难入世家底行列。记得刚刚进二中的那天晚饭桌边,我意犹未尽地赞美着下午新生开学典礼上尚观副校长口若悬河的训话,但没等我说完,老爸就放下筷子,腾出手摸摸我的后脑勺笑道:“你们的尚副校长确实嘴尖舌利,但肚子里的墨水跟黄卫世陈碧玉没得比。”
“有甚么好比呵?”老妈正夹起一块皮蛋粘肉松,讪笑着说,“歪嘴观阿什么底蒂呵,老爸给番阿栽花种草,老姆替番阿煮饭做菜。要不是解放后积极捧栏删,哪轮得上他好空校工变校长•••••”
老妈说的捧栏删是闽南话,陈耕译为拍马屁并举了“捧、捧、捧,没捧没前途”的例句。老妈的言语间虽有欠 厚道,却也真实反映了多数鼓浪屿人对尚观的观感。或许是受西风的薰陶早点多点,鼓浪屿人的脸上总充满着自以为高贵的骄气,鼓浪屿人的额上也常流露着龟笑鳖无毛的余痕。尚观早已地位显赫,风风领领,鼓浪屿人还是老拿他当年英华初中毕业后进毓德女中打杂的往事做饭后茶余的消遣谈资。我妈那辈份的毓德女生们尤其记得,被她们嘲笑为行吟诗人的那位年轻校工,看上去好像老冰冷着脸,心中总怀着悻悻之情,仿佛一只失望的老鸭恹恹地行过冰冷的人世,摆得来、摆得去,苦着脸儿,歪起嘴巴••••••据说,鼓浪屿人背地里叫他歪嘴观阿即源于此。
幸亏,时代织机很快就轰轰改弦了,闪烁血光摇晃红旗的风暴把孙立蒋续的民国飘掷到淡水河滨。一片歌唱和欢笑里,鼓浪屿的天变成了晴朗的天,尚观抱着憧憬的哀愁也在波浪荡簸着快乐的轻舟中烟消云散。往日出身低贱的自卑顿时变成了自豪,特别是在鼓浪屿这种有钱人 塞满街的小地方的教育界,双工(工人身份加上工人出身)的珍稀性令尚观成了灸手可热的培养对象。于是乎,入团入党提干保送革命大学深造浅读,一连串眼花瞭乱的魔法后,尚观就春风得意地当上了不再毓德的女中的副校长。又过了不久,大概是佐洱佐湟他们上初中的那辰光吧,笔架山喜鹊喳喳叫二中女中来并校,时年未足而立的歪嘴观阿也在喜鹊和乌鸦的鼓噪中,坐上了鼓浪屿最高学府的第二把交椅,直到八九风波才黯然提早退休,在美华海滨一栋显得有些破旧的小洋房里,情思悠悠地整理藏书故纸,五味陈杂地回首人生航行的破碎船板。
与世家底的记者桑里森的堂皇书房相比,尚观的藏书处显得有点寒酸。桑的那些中外名著洋洋大观,都舒舒服服地在带玻璃门的酸枝木橱里各就各位,而尚观的原木钉成的书架,尽管也不失一种原生态的雅素,但挤在架子上的书们却有点溃不成军或心虚胆怯,因为有太多的历年政治学习材料混迹其间。
一天晚饭后,杯子里的酒已饮尽了,相邻楼房里提琴的声音也沉默了。尚观在不太明亮的灯火下,开始整理那几层归类于诗歌的书籍。若不计革命大学临时抱佛脚的学历,尚观实际上只有初中的水平,不过,大概是长期在为人师表的界域里混,加上他夫人梅子是厦大科班出身的语文老师,近朱者赤或近墨者黑,反正他真的认认真真地读过不少书。也大概是土生土长在音乐诗韵浓厚的鼓浪屿,他心存虔敬地喜欢上了西方和俄罗斯的古典诗歌,这加减让他一度引为荣耀的工人阶级本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小资迷尘。他很看重自己那些诗歌类藏书,所以整理起来慢条斯理,分门别类时格外细致用心。比如,他把海涅《新诗集》中译本的一九五七年初版和一九八一年再版一书两放,分别置于欧洲十九世纪上半叶和下半叶的两个层架。他很年轻时就以海涅粉丝自居,尽管还不敢说滚瓜烂熟于赛拉芬安瑟莉格,但至今还能随口来几段异国、悲剧和陌路美人的优美诗句。这一步踢,令尚观在鼓浪屿文化人间小有名气。当文化还未被诡诈勾引成大革命,二中那些自视甚高的名师们,如杨民元、沈汇川、吕良德等等,都三不五时到他家里聊聊汤豪塞说说冥府。不过,每逢尚观谈诗之余津津有味地说起马克思经常帮海涅修改诗稿之类童话新编,二中名师们都会嗤之以鼻:讲鬼被虎咬!
讲鬼被虎咬也是句闽南俗语,是国语“骗人”的一种聊斋化的风趣表述。鼓浪屿人不但把马克思帮海涅改诗斥为虎咬鬼,甚至对老马在大英图书馆的神圣脚印也质疑多多。那个在伦敦混了数年的记者桑里森,就常在鹿耳礁的大榕树下调侃,说日光岩上的“仙佧俩”(仙脚印)也可以说是马祖宗视察鼓浪屿时留下来的呵。可能就是受岛上这种妄自菲薄歪风邪气的腐蚀吧,双工背景的老党员尚观同志,为人师表的师表大半辈子,到头来却因认定袁木讲鬼被虎咬而拿宝贵的热情代替沉着冷静,在沉默中爆发了。结果,被仲裁提早退休。鼓浪屿人说,算他好狗命也算党进步了,要是放回反右三反一打严打的颠倒的人世,不到凤屿吃几年免费三餐才咄咄怪事哩。
午夜时分,新月下的海潮慢慢爬满了美华沙滩,涌起的浪花不倦地在鼓浪石上连续迸破而飞散。尚观依然借着老花镜片和不太明亮的灯火,沉浸在海涅诗歌的乐府里。不经意间,他翻阅着什锦诗篇,吟过骡子血统,他会意一笑,紧接着又读无聊的象征:
••••••
它是标准的道学家,
要是看见男仆睡在女仆的床上,
它就要脸红得像只龙虾,


脸红得像只龙虾?这是海涅的诗句?尚观嘴巴大张,如有所问,眼光透过老花镜片露出急躁的疑惑。他放下手里的一九八一年重印的《新诗集》,又从另一层书架间抽出一九五七年初版的译本,但是,无聊的象征的标题下,海涅还是那么写道,钱春绮依旧那么译着:

••••••脸红得像只龙虾


不错,是那个德国佬的炉边旧咏,但尚副校长印象至深,这也是许多许多年前,二中一位初一男生在一篇作文里的遣词用句。天啊,难道那个常在田尾海边游荡的瘦小男孩,当年就读过海涅的诗,而且活学活用到自己的作文里。更糟糕的是,尚观副校长曾经把“脸红得像只龙虾”当批评的百磅大炮,在全校课间操训话时将那瘦小男孩嘲笑了一番:还脸红得像只龙虾哩。龙虾,你见过吗?龙虾,你吃过吗?大概没有吧,不然,该懂得加个宾语——煮熟的。煮熟的龙虾才是红色的嘛。陈圣美同学,你是应该脸红得像只煮熟的龙虾,因为你在作文里胡编乱造了一个自己拾金不眜的故事,这是欺骗老师、欺骗同学、欺骗组织、欺骗毛主席••••••
尚观老早就为自己当年的粗暴言行后悔莫及了,如今,他在整理藏书中偶然读到了“脸红得像只龙虾”的海涅诗句,日渐衰迈的心更像挨着劈拍作响的火炉烤,又似在沸腾着的水壶里发出久已湮没的悲鸣。他顿时觉得闷烦异常,难以在书房呆下去了。他迈着沉重的双脚,步出了破旧的小洋房,在一弯新月的夜空下,踯躅在靠近波涛的石阶上。他不断地哀声、叹气、抽烟,无数久已遗忘的日子在朦胧月光间飘浮来临。尚观在四面环海的鼓浪屿生老病还没有死,和许多鼓浪屿人一样恋慕大海,与大海的友谊很深。而大海也常常用她的柔波安慰这小岛善良居民的忧心悲戚。
上世纪末的鼓浪屿,尽管已有些许游客造访,但基本上还算得是夜晚会把人孤单死的地方。尚观独自在美华海滨伴着涛声晃荡许久,才仿佛听见身后有一阵沙沙轻响的脚步声,但他似乎无动于衷,连头也不回。他晓得,十有八九是他人在天堂的娇妻感知到了他的忧伤哀愁,从天国下凡来跟他鼓浪夜话。他似乎听到了轻微的流动之声,但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泪珠涌动,还是妻子真的在他身后泪如清泉。反正是在涛声阵阵里,叶片儿在月光下飘摇,尚观感受到了,妻子温柔的清姿梦幻似地在自己身旁闪动着。

30.那不是你在梦中看到的神奇,因为有从笔架山一泻而下的三角梅给你带来的花香和一片恋慕与渴望。在静静的鼓浪屿美华海滨,夜幕已经褪去大半。尚观与梅子老师隔着一片奇花怒放的深渊,没有魔术师傅架一座小桥,只是借着波涛轻轻的呼吸窃窃相问互答:
“翁塞,薄染月光的云端下,看你一脸忧愁哀怨,是相思于我,还是痴迷着世中烦恼,或抑诗人本色?”
“三者皆有几分吧。主要还是昨夜吃了海涅的龙虾,噎着了。”
“又犯那小男孩作文的心病啦?世中皆微皆灰而已,昨日出于灰,异日归于灰。还是快快让那咒语般的往事流浪到大担口外吧, 那儿专门容纳鼓浪屿堕落的悲伤。”
“水某,你好像早就心知肚明了,脸红得像只龙虾,这是海涅的妙吟?”
“孩子们停课闹革命那阵,我闲暇泛读家里藏书,才偶然撞上了这句子,自个儿在黑暗的波上盘旋了几夜。”
“但你从没对我露半点星火的话柄啊,这么多年!”
“原谅我一直让月儿高挂在天边。我害怕在那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岁月,红太阳暴晒下的你经不起二度伤害。如果你在欢乐尽失的沮丧中撞上海涅的龙虾猛然跃出海面,恐怕会步宝玲姐和桑里森后尘••••••”
“免讲那波涛汹涌的险恶里,即使如今,月儿露出云端了,我也好像经不起海涅的龙虾晃动在我忧伤的心口胸腔。我太愧对鼓浪屿了,太羞于再见这美丽小岛上的善良乡亲,甚至岛上的花木野草岛边的沙石贝壳。”
“因为陈圣美?那个忧郁的初一小男孩••••••”
“是的,但那只是永远捣腾在我心窝的一条狗鲨。我的无知、浅薄和凶横,不知道还有没有摧惨过其他生命的绿苗。每每想起往日我在初中部操场唾溅沫飞的课间操训话,我就有一种守尸人坐在黑帆船的悲怅。如果可以唤回失去的时光城堡,我心甘情愿永远在毓德扫地敲钟,远远地望着贵气高雅的女生们在安静的教室里听课祷告,在红花绿树间的操场欢乐蹦跃。我自知渺小,不敢妄言乱套秋白的历史的误会,我充其量不过是命运的误串而已。但是,面对鼓浪屿这方水土在红旗下的错误教育或误人子弟,问心有愧的我,很愿意在梳理残生中痛定思定,更愿意在泣送斜阳后与你相聚时,一起下望鼓浪屿的每条街道,细论我们留在那里的脚印足迹。”
“我静候着,我注视着从鼓浪屿下海的每一片黑帆,随时预备把我的耳朵紧贴在你的唇边,不管你是用接吻还是花言巧语来充塞我的耳朵。届时我会拉着你的手,去探望天国里的鼓浪屿故旧,当然,得先看看圣美去。这小男孩奇怪的满脸皱纹早就无影无踪了,他在天国里喜乐开心,他说他早忘了那篇作文带来的悲戚,但他依然记得那篇作文的每一句每一字。他告诉我,他那篇惹祸的作文的灵感,其实是来自于他父亲的一篇译作手稿,有些词句也直接从那篇叫《为了一张五克朗钞票》的小说里搬来••••••”
“仅见过《百万英镑》,没听说过五克朗钞票。”
“是挪威作家尼•鲁德的短篇小说。”
“挪威,那鸟不下蛋的旮旯?印象里,圣美的爸爸好像是个连单位都没着落的病秧子,他懂挪威文?”
“圣美爸爸早年是大北电报的管家,和那帮住鼓浪屿的丹麦人如鱼得水亲如一家哩。北欧五国的小语种,他都会说能读。圣美说他作文惹祸那阵,他老爸正与桑里森先生合计着翻译一本北欧小说选,以聊补乏米之炊。”
“唉,鼓浪屿啊鼓浪屿,真是蛇空溏水窟啊(闽南俗语,意近卧虎藏龙)。就是在当下,全中国也难寻北欧五国文字一路通的人才呐。真是历史的误会误串啊,我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在鼓浪屿当了几十年的副校长,有意无意间不知伤了多少家长误了多少子弟!也不知多少易受到践踏的花儿在我愚昧的蹂躝下枯萎。”
“翁塞,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呵,我很欣慰,聪明的星已照耀你的头顶,夜莺已飞进你的心田。其实,当年夜访圣美的家后,我就一直为自己的粗心和你的粗暴而悔恨不迭了。”
“你家访过圣美的父母?”
“你忘啦,我是圣美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呵,可怜的孩子,作文风波后一连三天不敢来上学,我能不家访?”
“你为啥对此一直噤口不言?”
“或许是天主好意地向我示意,或许是眼瞅着你正走火入魔在社教运动中。那阵子,我们幽静的校园好像正被刀牌撑叶先耳光事件闹炸了锅。”
“嗯,是正逢其时。我想起来了,叶老师因为叶老师而打了叶老师的那日子里,有一天你回家为时已晚,但你进了家门后一反常态,衣也不换饭也不做,心事重重地坐在凉台上,任凭海风轻轻吹拂飘动的白衬衫。我倒了杯凉开水趋前巴结,并问是否遭人欺负了。你含着泪水提高了嗓子说,欺负?是我们欺负人了。记得当时你还用你那可爱的纤脚蹬了我一下。”
“要不是那一足之仇,你还会至今耿耿于怀?你没记错,就是那个闷热的黄昏,我到中华路通往清芬姐住处的长巷里家访陈圣美父母。那时天还没暗,他家的屋里却已经很黑,半明不亮的光线下,圣美老爸本就阴郁的脸庞显得更乌云密布了。他说,孩子确实曾经在大宫口捡到过钱,并且当即交还失主臭贱姑。当天晚饭桌边,孩子就得意地把他拾金不眜的事抖出来了,还一个劲地问龙虾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后来,我们才晓得,孩子把这事写成了《记一件小事》的作文,但把捡到五分钱夸张成五块钱。结果,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对孩子伤害太深了。圣美爸爸深深叹口气,不吭声了••••••”
“这事都是我的过错,先是太草率,后又太粗暴。那夜里你改完学生作文,向我吹了一阵枕边风,第二天我就不问青红皂白在全校嚷嚷开了。后来,孩子见表扬铺天盖地,心虚胆怯,主动向你纠正了拾金的数目。而我呢,闻讯就大光其火、恼羞成怒,在课间操时当众羞辱孩子,还借题发挥龙虾的比喻。”
“你知道吧,自从你拿龙虾说事,同学们很快就给圣美取了个龙虾的绰号。也因为羞避着同学的嘲笑,这孩子老逃学缺课,后来更瞒着家长偷偷报名支前修铁路去了。才十四岁呵,又那么瘦弱,不久就听说他在娄山关附近的一次泥石流爆发中被活埋了••••••可怜的孩子,走得太早了,但是,讨厌的肉体的痛苦,终于也获得结束。”
一阵悠悠的万籁俱静,待到尚观从无可名状的痛苦缓过气回过神时,他这才发觉,一度在他身边闪动的温柔的清姿已消失在微风里。渐渐露现曙光的天幕罩着大海和鼓浪屿,闪烁着鱼火的水波中不时传来绵绵不断的声音,仿佛在为陈圣美哭泣。圣美啊圣美,一位长在红旗下的鼓浪屿小男孩,因为一张盈虚不定的五分钱钞票,因为一句鲜为人知的海涅诗句,比刘胡兰还年轻就离开了我们生活的社会主义大家庭。接下去怎么唱的,好像是千万人民是一个整体?整体何解?据说,毛主席轻飘上重霄九会杨柳后,学术界有过争议,咸鱼翻身当上鼓浪屿区政协委员的茶仙中兄甚至说,整体者举国整人体制也。尚观当时还在副校长位子上,初闻茶仙此论有些愤然,但不久后的一个冬天下午,逼人的严冬令鼻子冻得真难过,连从雕窗里飘出的钢琴弹奏之声也刺着路人的耳朵。下了班的尚副校长不断地加快着足步回家,途经中华路,他猛然瞅见一位赤着双足的老妇人,大理石神像般地伫候在通往清芬姐家的小巷口。乍看上去,老妇人与鼓浪屿的名女人臭贱姑有几分相似,但多瞄一眼,你就会发现她不那么整洁的衣着间依稀透露着一缕高贵的气质。老妇人枯萎的双肩不停地抖颤着,怀里揣着两只小猫咪,独抱悲愁的她用一种哀怨非常的眼光紧紧地盯住脚步匆匆的尚观,又在他加快脚步的身后撂下了一阵长久凄然的叹息。昏暗而凄冷的暮色里,乌鸦绕着落了叶的梧桐树飞啼。尚观冷汗侠背地赶回美华的家,发狂似地在书橱前翻书捣籍。最终,他在一堆学习材料间搜到那本《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解说词》的石印小册子。尚观一边楸着自己日益疏落的头发,一边把那本石印小册猛力掷进炉火。人家中兄到底是中央大学政治系出身的,一针见血就将大家庭的“白贼”戳破了,他心痛,为往日在二中说的那堆假话空话讲鬼给虎咬的蒙人坑人的废话而痛心疾首。
那时,梅子老师还没喝上吴刚捧出的桂花酒,她闻到焦味,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见是翁塞在焚书就不吭声了。她想,他的那些雄文宝书是该付之一炬了,或者卖给酒干倘卖没换束拂晓间刚摘下的蔷薇。


   40. 从前我有过一个美丽的故乡叫鼓浪屿,凤凰木长得很绿很茂盛,三角梅从悬岩攀越悬岩,然后温柔地伸延到碧玉人家的墙头窗棂。但是,那雾影般迢迢的家国老早就梦幻般消失了,因为我在丹麦鬼魂托基尔的诱惑下,飘泊异国已经多年。不过,误闯丹麦后不久,我很快就把哥本哈根看成放大了的鼓浪屿,深深地喜欢上她。况且,在鬼魂托基尔的暗中助力下,洋插没几年,我就接手经营了一家老字号的西餐厅,店名叫歌剧咖啡。
我的歌剧咖啡座落在哥本哈根市中心的新国王广场边,与丹麦百年电讯大佬的大北电报局隔街相望。大概是咫尺共比邻的缘故,大北电报的那帮白领常屈驾鄙店用餐喝酒。日久客熟,光顾歌剧咖啡的丹麦鬼们都知道了我来自鼓浪屿,并三不五时在饭饱菜足酒酣耳热之际夸张地惊呼:
“天啊,鼓浪屿!那可是我们公司最早的海外据点,当大清帝国的老朽贵族官吏还摇着他们的长辫,我们大北电报就铺通了从鼓浪屿到花团锦簇世界的海底电缆••••••”
“呜嘿,鼓浪屿!我们公司会议厅还挂着一幅中国皇帝的油画和好几幅鼓浪屿老照片哩,那小岛简直就是美伦美奂的世外桃源!”
当然,也有不少老丹对我生在福中不知福大惑不解:“吴,你这好人可惜是匹公驴,放着高贵的纯种龙驹不骑,来丹麦充甚么唐吉珂德?”
每逢碰上此类尷尬的玩笑,我总把托基尔拉出来当挡箭牌:“唉,还不是你们那个丹麦鬼魂把我忽悠来的••••••”
有天晚上,都快打烊了,餐馆里只有跑堂尤丽娅和我守候着。一个活泼窈窕的金发姑娘扶着一位耄者走进歌剧咖啡,姑娘说老人是她姥爷,早年曾在鼓浪屿的大北电报工作过。老人战战颤颤地从怀里掏出一帧发黄的黑白照片,断断续续地说:“你是鼓浪屿人?我也是鼓浪屿人,从田尾那幢临海楼房的穹窿形高窗里,我对着南太武殷勤微笑了二十几年。我对那片净土怀着无限深情,我知道我的火焰熄灭后,风儿会将我的灵魂吹到东方,归返鼓浪屿。我会在安息的昼夜里,静享西林树梢的鸟鸣和港仔后晚风的低语。”
感动,一种不是重逢胜似重逢的感动。但是除了感动,还有一缕太阳照进坟墓的悲蒼。已经太迟了,你本来应该和仲义国主一起做鼓浪屿的最后守望者呵!可是你已走在半路上,你只能和眼前的耄者一样,指望灵魂的归返。我吩咐尤丽亚为远方的“鼓浪屿老乡”端上了一杯加倍的皇家礼炮,他接过酒杯,竟然用十分道地的闽南语说了声“多谢”。
新科老老乡抿了口苏格兰威士忌,颤抖地指着那帧老照片,索性改口闽南语了,尽管因生疏有点纠结:这是、是三十年代末,我和鼓浪屿同、同事的合影,你认、认得照片上这对鼓浪、浪屿夫妇吗?
虽说是往事并不如烟,但三十年代毕竟是芦沟桥炮火连天的遥遥之远,那恐怕是我老爸老妈才会倍觉亲切的过去。不过奇怪得很,照片中那对鼓浪屿夫妻真的让我有些面熟,尤其是那位妩媚伶俐的少妇,甚至是丹麦耄者当年的一脸英俊帅气,我都曾似相识燕归来,呃,不是燕子,是夜莺歌唱着把这帧照片衔回了童年的鼓浪屿,那首乐中之悲悲中之乐的童谣。哦哦,这分明是我美丽南国记忆天空里的一簇浮渣,中华路长长巷子底那个将海涅的龙虾掉包到自己作文里的怪孩子••••••
“陈圣美同学的父母!”
“是的,姓陈!”耄者也兴奋地提高沙哑嗓音,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脸庞泛着春神般的微笑,依然用闽南语问:“陈先生还在鼓浪屿吗?”
“他不在了。”我摇头瞬间看见了丹麦爷孙俩的春天已经萧条。面对善良和纯真,我不忍详述真相,但鼓浪屿人都记得,陈爸爸当年是因为摆脱不了丧子的凶恶阴影而选择了地狱和死亡。
“那么,陈太太呢?”耄者仿佛从疲惫非常的心底发问道。
“还在。”我只能含糊其词,只能把鼓浪屿的不堪隐藏在阴森的黑夜。况且,我已经离开鼓浪屿了,我真的不知道陈妈妈是否还每天坐在长长巷口,怀着两只猫咪,凝望那布满痛苦的天空,等待支前的儿子回家。
散发着蔷薇香气乡情的怀旧,却落得不欢而散。丹麦耄者打着呵欠,怏怏地收拾起那帧发黄相片,在孙女的搀扶下告别离去。尤丽娅和我一声不吭地将餐桌上的蜡烛一一吹熄,然后拉上大门关掉电灯,在昏暗的歌剧咖啡里静静地坐着。
那时,尤丽娅还没有与我同居,但幸福早就碰到了我的嘴唇。不过夜莺还未飞远,我丝毫也没有搂她青春细腰吻她雪白香肩摸她可爱酥胸的欲望。我的心儿悚然战栗,老觉得童年的玩伴陈圣美在我的歌剧咖啡里游荡晃动着。他一会儿猫着瘦小的身骨,好奇地摆弄餐桌间的刀叉餐纸,一会儿又踅到酒吧台内,咪起近视的小眼晴,琢磨着壁柜上那一排排的洋酒标签,好像当年在他父亲的书房里,我俩踹着板凳踮着脚尖,窥视书架间那一层层外文书籍。
平日里贯会淘气撒娇的尤丽娅知道,那位丹麦耄者的陈谷子霉芝麻动了你的故国之思。她乖巧不响地为我调了杯“金冲泥”(Gin Tonic /老中好像叫兼冽),又把正播放的音乐调换成孟德尔松优美的op.19,no.5:

一阵可爱的锺声,
轻轻掠过我的心房。
响吧,春天的小唱,
一直响到远方。

响出去,响到那
百花盛开的园邸。
如果看见一支蔷薇,
说我请你代为致意。


远方,我的远方是那座怀念中美丽的小岛,世间唯二没有车喧马闹的小城。我曾在那里的花香鸟语中抱过希望,也曾在那里的叶枯树下怀过畏惧。

响出去,响到那
百花盛开的园邸。
如果看见一支蔷薇,
说我请你代为致意。


鼓浪屿!已涂上朦胧淡彩的故国园邸里,空遗了多少少年的绮梦,如果你去鼓浪屿,如果你看见一支蔷薇或者一朵三角梅,说我请你代为致意,致意北欧五国文字一路通的陈爸爸,叮咛憔悴心伤的陈妈妈早点回家,如果她还坐在长长巷口凝望默然冷淡的天空。还有,如果你漫步在田尾海滨,如果你在那座俗称大北电报的老洋房边,看见一棵碧绿的菩提树,请你放缓脚步,或许你会听见我的初中同班同桌同学陈圣美的风语。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的许多醉人的夏夜里,圣美和我常常坐在碧绿的菩提树下,闲谈着欢乐与苦闷。在圣美拾金不昧的作文惨遭尚观副校长热嘲冷讽的日子里,这可怜的孩子常仰躺在菩提树下发愣胡想。他额头的皱纹本来就多于常人,那几天他的脸庞更是愁云密布。他瞪住形状像一颗心的菩提树叶,说出了人情薄似纸人心如落叶这么早熟痛苦的言语。圣美翘着嘴,苦笑一声,噘起和他妈咪一般的肥厚的下唇,又说,以前梅子老师家访时还向他老爸借过海涅的《诗歌集》、《新诗集》。可是,为甚么尚观副校长会以为拿龙虾比喻脸红是他的胡扯?当时我国的气候、道德和警察,或许还有文学管制都很严厉,加上傻不隆冬的少不更时,我哪知道啥门子海涅啊,我只知道海燕,那还是因为在那年的初中新生入学典礼上,稍后的全国高考状元陈善堂哥哥激情朗诵了高尔基的名诗。圣美还悄悄告诉我他心底的秘密,说他时常把海涅的诗句偷埋在自己的作文里,有时老师会用红笔画圈喝彩,有时则会以黑墨一笔勾消,但从来没有人像尚观副校长那样穷凶极恶,让他在严寒冬季里赤着双足走过沼地涂滩。幸亏他老爸在晚饭桌边将他训了一顿后,边为他抹去泪水,边为他解说文学的虚构与纪实的尺度,这才让他捂着冻伤的耳朵渐入卖火柴小姑娘的梦乡。圣美说他从小就喜欢听父亲讲美丽的丹麦童话,更为他老爸外国话“隆隆嚎”(流利)骄傲自豪。圣美有时甚至会把父亲案头的老照片(比如丹麦耄者珍藏的那帧的另版)偷偷带到菩提树下,炫耀他老爸过去与丹麦人称兄道弟的辉煌。他老是说他要跟着老爸好好学丹麦语瑞典话,长大了去哥本哈根看安徒生、美人鱼和真正的大北电报。可惜圣美走得太早了,平滑的小腹下刚刚长出软软的、黑黑的毛丛就消失在支前的劳役中。他的丹麦梦也变成了永远在天空叹气的黄色星辰。但是,我相信地处云贵的娄山关靠印度比较近,大梵天王早解脱了他的苦难,让他带着少年时代的痴情蠢气从天空重归鼓浪屿。我相信……
我也相信。尤丽娅接过我梦呓似的喃喃自语,试着让我哀伤思绪的蝴蝶翩翩飞逝。她音调甜美地说:再来杯金冲泥吧。
不必啦。我迎着尤丽娅那甜蜜的盈盈的秋波,等待的幸福悄悄地抹去了我心胸最后一滴眼泪。让身披鲛鮹的水妖回海底去吧,我说,今天还没有接过一次吻呢。
是吗?我等着你从鼓浪屿回来呢。尤丽娅微笑着,嘴唇略略抖动几下,继而抬起双手,开始慢慢解去白衬衫的钮扣。钮扣共有六个,比挪威的森林里的直子少一个。等不及她把六个小小的白扣全部解完,我轻轻叫了声卡拉•米阿,就将脸贴近她和田籽玉般的乳沟。我不知道我的脸有没有因销魂而红得像只龙虾,但我真的恳挚地感谢森林的乐队队长阿摩,感谢他应允我在人间预尝了天国的滋味。
那春天的小唱依然轻轻响着。尤丽娅柔软纤细的手指在我的颈背轻拍着音乐的节奏,又不时用她可亲小嘴吻我日渐疏落的头发。
你很爱躺在我的怀里,我很爱靠紧你胸心里的鼓浪屿。她说,吴,如果你回鼓浪屿,愿意不愿意带上我这个拖油瓶?
求之不得呗。你的舌唇悠游在她的香谷与柔峰之间,神魂不定地答道,不以为耻?与我这糟老头同行……
反以为荣。尤丽娅突飞猛进的中文常令我吃惊,她才进哥大东亚系三年啊。她说,吴,只要你肚皮里的鼓浪屿没山穷水尽,你就是我可爱的明星和广阔的天空。
那我就暂时可以高枕无忧了,我的天方夜谭鼓浪屿起码能再扯一千零一夜。
尤丽亚眼光炯炯地微笑着。一千零一夜后,我还愿做你的情侣,因为我无限憧憬和热望你带我到鼓浪屿。
你自己也可以去呵……
不,做你的跟屁虫,才能看到真正的鼓浪屿,才能找着关刀石印斗礁,才懂去爬长眠过杨易的笔架山,去看大北电报寂寞的海滨。她越说越来劲了:吴,我们最好挑个涛声汹汹月亮升涌的晚上到田尾,那就一定会碰上躺在菩提树下的圣美,我想我会情不自禁上前吻他的双手……
我从她那燃烧着一切幸福火焰的胸部抬起头,开始吻她的口唇和面庞。我说,我想圣美会以为在做混乱的怪梦,但他也会一点不想睁开他的眼睛,他只是静卧在月光之中,让美丽的水妖尤丽娅亲吻。
尤丽娅紧紧地搂住我发胖的粗腰,蛇一般的舌尖在我的嘴里搅得咝咝作响:卡拉米阿,你咋整的,也会我们丹麦的这首名歌?
鬼魂托基尔教的吧,我说,好像就在田尾那棵碧绿的菩提树下,仿佛还听见圣美在一傍叽叽咕咕地提醒我,说什么易墨蜡后……
易墨蜡后?尤丽娅明亮的碧眼珠子咕碌一转:呃,Elverahoh!然后一阵开心的大笑,那样子真的很像从海底跳出来的美丽的水妖。

AD.从悲凉阴影里重拾回来的欢乐尤其难得,也尤其容易煽起肉欲的情焰。那夜我在尤丽娅嬉逗下,好不容易摆脱了圣美的愁容满面和自己胸中冰冷的咒语后,骨子里被魔鬼压制的欲火特别浓烈。以往,尤丽娅与我的快乐消魂时光大都安排在寒舍,而那夜我却压抑不住去她闺房一探究竟的猎艳好奇。
“去你家吧。”尤丽娅刚把车开出歌剧咖啡的后院,我含糊其词地提议。
尤丽娅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一直等到车过了国王公园(Kongens Have)才笑着问:奇袭白虎团?这洋妞大二选修过中国文革艺术史,不但对样板戏了如指掌,还常拿江姨比拙劣的编剧斯克利伯。
还不如说去探罗伯尔恶魔的老巢哩。我也笑嘻嘻地说,家里有梅尔拜尔的唱片吗?
当然必备。你知道我的底细,有犹太血统的俄罗斯人……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东方情结。
那是家族的目濡耳染。她刚到歌剧咖啡打工就提起过,说她家老爷子是“你们王明流亡莫斯科时的联络官”,还说她没进大学就把学士论文拟好了,题目就叫《王明眼中的中国文革》。
你家老爷子从小就教你中文?
还用教吗?我老爸跟他老爸在家里说的就是汉语嘛。
一对中国通父子兵。
没错,两代人都效力苏共中央国际部。唉,要不是苏联那大花架子一夜间轰然倒下,我还至以流落丹麦跟你这鼓浪屿老头鬼混吗?
后悔啦?
有点。但我的文革论文离不开你这个红卫兵的指点呵。她说话间把车拐进北堡大街(Norrebrogade)。
我说过,我不是红卫兵。文革那么遥远了,一提红卫兵,我还觉得自己脸红得像一只龙虾,煮熟的。
尤丽娅将车窗稍微摇下点,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她亲切地侧过脸,温柔地说,吴,你真的不必以红卫兵为耻,那是一代人的悲剧呗,何况在许多历史学家眼里,红卫兵运动因远去而慢慢演变成一部英雄史诗,或是一场嘉年华式的中国春节……
还“阿多尼思!阿多尼思!”呢。我嘀咕着。
是啊、是啊,你们何尝不是文革神话里被野猪刺死刺伤的美少年?
那,谁是野猪……
车驶过安徒生安眠的那片墓园(Assistens Krikgard)就开始减速了。尤丽娅边换车速档边说,追究谁是野猪意义不大了。那是制度,或者说是一种无形的魔力,你们不是常说十七年吗?红卫兵的悲剧从根子里说就是十七年错误教育酿成的。
车停在尤丽娅住的公寓街边,她拔出车钥匙,又说,即使陈圣美这样的孩子没客死异乡,他也会义无反顾参加红卫兵的。下车吧。
尤丽娅和哥大两位女生合租的公寓,座落在北堡大街与打猎道(Jagtej)交叉的十字路口边。二层的米黄楼房在深沉夜色里显得有点疲惫老旧。不过一进入室内,你马上就感受到了春季美妙的温馨。尽管不见其他两位姑娘的身影,但闻得到屋里每个角落都有比紫罗兰更诱人的香气在轻柔地飘拂。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三个妙龄女生又会凑成啥,起码会把猪哥心照亮啊,就像当年“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心都照亮”。
在照着火炬的光亮中,她和你迫不及待地进入浴间,一会儿又头发散舞胸脯裸露地转战闺房。在维纳丝统治的闺房里,她暮色苍茫看劲松,你乱云飞渡乃从容,天生一个的仙人洞瞬间变成了滴水洞,据说主席就是在滴水洞里运筹了文革,还写了那封讲鬼给虎咬的奇文名函。文革啊文革,文化被诡诈勾引成大革命的悲剧,让多少劲松在凄厉的呼号和怒吼中枯萎,害多少仙人洞在恐怖的哭泣和叹息里孤寂。所以,不管她说你是红卫兵,还是你说你不是,你总得承认你是幸存者,是维纳丝抚尸痛哭后用神酒浇活的白头翁(Anemone)。一阵风把你吹去闽西插队落户,另一阵风又把你吹到丹麦与鬼为邻,与鬼妹做爱,在烛光闪动的欢欣中寻觅仙人洞和不险的峰的无限风光……
作战的时光过后,我却还停滞在温柔之乡中。尤丽娅白里透红的脸庞灿烂地露出满足的笑容,看上去毫无倦意的她甚至有点意犹未尽的神气。她屈曲着雪白的大腿,将光溜溜的肩背倚在床头板间,点燃了一支女性型万宝路,尽情地享受爱后一根烟的神仙时辰。除了爱后一根烟,尤丽娅还有爱后读点书的习惯,或一篇短文,或一首诗歌,甚至我那些鬼话连篇的习作手稿,她也读得津津有味。可不是,她这会儿就抓起床头柜上那叠我近日刚胡乱写成的鼓浪屿故事,边抽着烟边读了起来,还调皮地将一支红蓝铅笔塞在可爱的右耳间。
我已经昏昏欲睡了,可是,尤丽娅还兴致勃勃地与我讨论着我异国寄乡愁的戏笔。吴,你这篇算是鼓浪屿的一叹,还是一笑,或者一唱?
一叹吧。
嗯,这开局不错,15分,一下拉了四个大腕助阵……
三个吧。
鲁迅、都德和韩麦尔,还有个隐身大侠杜甫呢!
算是服你了,连“空鞍贯双箭”也品出味来了。我恭维着,顺势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大腿。
瞎猫碰上死“白马”呗。她在得意的谦卑中又露了一手。“守望无数星霜寒暑”这句满有诗意的,非原创吧?
我从实招来:海涅那儿搬来的。
海涅,Heinrich Heine ?
没错,一口气偷了百来句哩,有本事你逐一挑出来吧。
那不行,我读的是德文的海涅,你偷的是汉语的海涅,牛头难对马嘴吧。尤丽娅边说边向下方观瞧:黄卫世陈碧玉是谁?
我们的老校长呗,鼓浪屿上家户喻晓。
鼓浪屿外无人知晓,还是加注一下吧。哦,皮蛋粘肉松是什么菜?
我妈黄家下稀饭的招牌小菜,好料加好料。可惜皮蛋肉松这鬼地方都一物难求,否则天亮就可以给你上一盘。
以后跟你回鼓浪屿再吃不迟……哦哦,又写书房了,看来你的记忆里,书房比洞房深刻。你们鼓浪屿是不是家家有书房户户有钢琴呵?
我张嘴咧齿地打了个哈欠,没那么美,得看是不是世家底。
你老说世家底,有没有拿捏的尺度分寸呢?她取下耳间的红蓝铅笔,好像在“世家底”划了道扛扛。
这个。睡莲从梦湖茫然探首仰视着天空的月亮……这个一言难尽,不过,一般世家底的厨房比一般人家的客厅还大。
哈!哈哈哈……这洋妞,不管三更半夜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怀大笑起来:这话肯定是你妈说的,太世家底了!不过,照你妈说的,满屋藏书的歪嘴观阿并非什么世家底呵。
副校长呗,算个新世家底吧。
那陈圣美他们家呢?
一提到陈圣美,我那颗已渐渐柔软在绿苜蓿中的心又紧縮起来。沉默的云团飘过后,我呐呐地说:还没有被赶出大北电报海滨的房子时,圣美家可谓鼓浪屿的大户人家。我小时候常到他家玩耍,别说那大得可以捉迷藏的通透长廊,就是每间卧房配套的储藏室也容得下十来个孩子躲猫猫。
尤丽娅呆睁大眼,和我一起从记忆的草丛间窥瞩遥远里的童年花束。
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们家的客厅,一看就知道,那满屋擦得光溜贼亮的钢琴酒柜、沙发茶几,肯定都是你们丹麦鬼夹着尾巴逃跑时留下的。对了,在客厅落地窗傍还摆着一颗硕大的五彩地球仪,那傢伙不但可以转动,也可以打开,打开一瞧,乌嘿,里头装的尽是一瓶瓶的红酒……
要不要来一杯?补补出水的营养流失。尤丽娅说着将手搁在我的裤裆间。
行。
她起来倒了两杯圣•依密林,光着屁股回到床上,又问:吴,陈圣美一家子后来咋整的被赶出大北电报的房子呢?
我咭了一小口红酒,仿佛看见了鼓浪屿映着月儿的憔悴面容。叹息里我轻轻地说,那年,何止圣美他家呵,住田尾的所有人家统统都被撵光了。
为啥事呢?她的咋整啥事的东北腔特逗人动听。她说这是她爷爷在哈尔滨呆了十六年的祖传后遗症。啥事这般整人呢?她近乎撒娇地追问。
那是鼓浪屿的一块伤疤呵,我的小腿在她的脚边羞愧地抽搐着。整片田尾,鼓浪屿最美最幽静最悠哉悠哉的去处,包括德记利士,还有紧邻的英国领事住宅,一纸令下就成了鼓浪屿人不得越逾的禁地……
备战啦?尤丽娅露出淡淡的失恋样子。
备个我的那个。我想她大概一时难听懂这辛格式的脏话,但应该感受得到我胸底愤愤已久的郁闷。鼓浪屿解放后禁山禁海好几回了,那次圈地是为了搞什么省休。
省休?和什么支前一样,听不太懂。
福建省干部休养所。
哦,明白了,难怪后来文化捣鼓成大革命,人们斗起领导们那么群情激昂心狠手辣,原来,还有强占民宅这回事呵。尤丽娅懒懒地与我碰了一下杯,把所剩无几的红酒一口闷了。文革那阵,老命都快休了的省干部们,大概也顾不上休养了吧。
不错。我将空酒杯放在床头几上,腾出手搭着她光滑的嫩肩。那时名义上还算省休,但传达室里守更看门的内地人却睁一眼闭一眼,任鼓浪屿的男女老幼自由进出了。鼓浪屿人又兴高彩烈地夺回了他们的宝地。
这怪现象大概就是令历史学家迷惑不解的“专制间隙的自由”。
大概。反正除了成群结队重返田尾海滩沙坡散步慢跑谈天说地,更令鼓浪屿人眉飞色舞的是,田尾地界上的两处他们的最爱也莫名其妙地为岛民们打开了大门。
哪两处?
一是紧邻西班牙领事馆的网球场,二是怀仁书院里的室内羽毛球馆。那些自以为比较高级富贵的人家,纷纷翻出蒙尘已久的球拍,重温昔日跟洋人同场挥拍的萧洒与快感。印象至深的是,当年刚打败丹麦名将的羽坛高手汤仙虎,在随鼓浪屿爱人夫妻双双把家返时,也常到怀仁练球,骇得鼓浪屿少男少女们如痴似狂……
你也去捡过汤仙虎的界外球?
是的,高兴得双核相动。
可惜,尤丽娅突然深深地叹口气,顺手把床头台灯关掉。可惜。
黑暗里我接口道:可惜欢娱地,都少陈圣美……
本来老杜说得不错,宽心应是酒,但现在,连酒也宽不了心了。还是睡觉吧,翁塞。尤丽娅怕用词不当,又甜蜜蜜地问:翁塞是你们闽南人对老公的昵称,对吗?
没错,水某。
某,我知道,就是妻。水呢?
漂亮。
闽南话真好玩,以后你教我用闽南语读唐诗。尤丽娅吻了一下你的前额,说,这回真该睡了。
小爱神用花链将自己捆绑在梦乡里了,沉默的云团塞满了尤丽娅的闺房。黑暗里我瞪着墙壁上那幅德国名画的印刷品,那是你常在美术展览馆里看到一幅战士的画像,他将要前赴疆场。朦胧睡意里,战士变成了陈圣美,他将要去支前,你清早去轮渡码头的大榕树下送他。那时的鼓浪屿轮渡码头,正如小国冬娜所言,还很简陋朴素,就是那么个岛民进出家园的渡口,那棵大榕树也没有现在如此疲惫苍老,四周更没有那堆哗众取宠的石阶花台。那时的轮渡大榕树下是一片长着猪母草的绿地,春日时散布着暗紫的星点野花,秋天中更撒满了急于归根的落叶和沮丧掉地的褐色树籽。记得那个早晨,他和你就是站在粘满露水的猪母草上话别,他从印有铁路标识的蓝挎包中掏出一本海涅的《新诗集》说,你作文比我好,你留着吧。不久,就听说他到每个人最终都要去得地方了,在红军与白军厮杀鏖战过的娄山关的一次泥石流中。又不久的一个没有月亮的晚间,我悄悄把他送我的海涅《新诗集》偷偷埋在了轮渡的大榕树下。
鼓浪屿的榕树都是东印度传来的,我记得圣美常这么说,但不知道他这是听他爸爸讲的,还是自个儿从海涅《新诗集》里读到的,和“脸红得像只龙虾”那样……


发表于 2012-9-26 17:34: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口气看完这篇小说,吴铧大哥用人文的悲悯的笔触,通过一名瘦瘦小小的男孩子在学校的遭遇,控诉了(请原谅用这么凶的词,可见也留下历史烙印?)新中国十七年的教育。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小小文学少年恰恰是栽倒在老师手里,这个主题其实非常难写,吴铧大哥挑战得很漂亮!
整个故事没有一句口号,却令人赞同对十七年新教育的质疑。

我不知道陈圣美这个名字是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过的还是吴铧大哥起的?不过根据故事里的众登场人物来看,应该是真的?这个充满基督教色彩的名字,与他的遭遇成了一个富有寓意的令人难过的故事,将留在我的记忆。



另外小小声地说,顺带传冬冬的口信,她说这篇小说里关于“美丽的水妖”的一些艳丽情节太多了些,说我们鼓浪屿大小姐们还是比较喜欢《耶稣圣像》里的迪生与宁心那种谈淡的凄美的爱情描写,比较不习惯这么赤裸裸的甜蜜的爱情呀?!

冬冬还说:哼,小国冬娜今天要臭美了,吴铧大哥居然把她的名字抬到大作里,哎呀,不得了了,今天晚上小国冬娜又要跑去喝几杯“红粉佳人”了。可不,小国冬娜现在热衷于“红粉佳人”鸡尾酒,因为缺蛋白质,这“红粉佳人”正好是加蛋清的鸡尾酒,颜色又漂亮。


哈哈,西望小姐马上会跑过来说我不应该“鹅嘴”(闽南语:传声筒)。说不定还会说冬冬是不是在日本受了什么委屈,喝起醋糖水啦。不过我证明现在日本确实流行喝“黑醋糖水”,说是健康美容。。。她没有坏意思哦。。。
发表于 2012-9-26 23:49:18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先生的语言非常有他自己独特的韵味,我抄下一些,以后慢慢学习:

“小资迷尘”
“鼓浪屿堕落的悲伤”
“美丽的水妖”
“遥远里的童年花束”

真美丽。
发表于 2012-9-28 12:39: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2-9-28 13:13 编辑

于是乎,入团入党提干保送革命大学深造浅读,一连串眼花瞭乱的魔法后,尚观就春风得意地当上了不再毓德的女中的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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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8 13: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2-9-28 14:01 编辑

沒想到吳華先生在丹麥能遇到老外讚美鼓浪嶼,也竟有老外與他懷念鼓浪嶼,為鼓浪嶼而來!感動。。。相比之下,鼓浪嶼的地主親戚的後裔遭遇更添幾分蒼涼,同樣是背井離鄉,卻老聼新居地方的市民說,你們鄉下。。。怎麽怎麽的。

冬娜,冬冬是誰啊?是吳華小説裏提到過的人物阿,但聼你口吻好像是你的密友?當然你只是傳些笑話來讓我們笑笑益壽罷了,這不算“鵝話”哦。你是很值得人家信任的,密友是什麽密話都可對你說的哦,我也被密友感染絕對信任你的。相信你是不會諞取了我們的信任的哦,呵呵。
发表于 2012-9-29 08:07:16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2-9-28 13:10
沒想到吳華先生在丹麥能遇到老外讚美鼓浪嶼,也竟有老外與他懷念鼓浪嶼,為鼓浪嶼而來!感動。。。相比之下 ...

对,就是吴铧大哥知道的。哈哈。。。

偶尔搞笑一下。
发表于 2012-9-29 08:13: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国冬娜 于 2012-9-29 08:17 编辑

昨天晚上,我的邮箱收到一则鼓浪屿朋友来的邮件,一看,我们在吴铧大哥的《鸡母青的虎巷》那篇小说后面的跟帖及《鸡母青的虎巷》原文一起转到我的邮箱呢。可能是海外的鼓浪屿人转去鼓浪屿的什么网站然后大家传开吧。

朋友说吴铧大哥《鸡母青的虎巷》小说刚刚印刷出来,在鼓浪屿一下子就卖光了。祝贺啊!

鼓浪屿人的读书风气一直是很好的哟。
发表于 2012-9-30 05:21: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朋友说吴铧大哥《鸡母青的虎巷》小说刚刚印刷出来,在鼓浪屿一下子就卖光了。祝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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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0-6 22:47:54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真是饱读外国小说,才有这么强劲的功力,大约也应该称之为有“童子功”的缘故吧,是从小就浸淫其中的,比如圣美这样。蛮有狄更斯的幽默。还是比如老舍当年在英国写汉语小说,所以有种得天独厚?话说,我又想和吴先生讨论一下写作角度和转换的问题。

 楼主| 发表于 2012-10-8 00:51:23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2-10-6 22:47
吴先生真是饱读外国小说,才有这么强劲的功力,大约也应该称之为有“童子功”的缘故吧,是从小就浸淫其 ...

谢谢您每每以纯文学的角度围观小说鼓浪屿,这令我既欣慰又感动。在《德国蟑螂》的跟帖里,您就提及写作角度和转换的问题。我想,您说的角度大概就是小说叙事视角或观点,也就是人们常唠叨的所谓全知、限制和纯客观叙述三种主要文学视角,或者干脆简化成内、外两个`视角。就个人嫩笔涂鸦而言,我拿鼓浪屿说事之际并不太刻意于角度或视角。叙述模式的选择好像是跟着感觉走,或者说是跟着童年的记忆走。当然,那些记忆草丛里的童年野花树籽既有鼓浪屿的往事水波,也有爬上父亲书架乱翻书的零乱印象。这大概也就是您一会儿风闻狄更斯,一会儿窥见克里斯朵夫影子的缘故吧。童年的记忆是一种歌谣式的构建与节奏,往往有难以把握的跳跃,所以小说鼓浪屿就常转换角度或视角,有时跳得太远,索性把网球的计分偷来搪塞,比如《海涅的龙虾》。
发表于 2012-10-9 00:32: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悟空小姐我 于 2012-10-9 00:52 编辑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10-8 00:51
谢谢您每每以纯文学的角度围观小说鼓浪屿,这令我既欣慰又感动。在《德国蟑螂》的跟帖里,您就提及写作角 ...


您的小说,多角度,但不是仅仅停留在讨论人的有限性和盲点、无知,不是让故事碎片化、无法发现真相——您想必倒也不是为了寻找真相。您多角度,拼出来的“真相”,写出了两个主角、师生两者的“悲剧”。他们都太具有代表性了,一种人的命运在可悲地上升, 另一种人的命运在可叹地下降……这是这个社会荒漠化的原因。

您最后和尤丽娅的对话,更加有趣了,不经意地为自己的小说“作注”,非常神来之笔、非常无迹可寻,同时也在解说一种中西交流……其实很多中国人恐怕也看不懂您的这些典故。您的小说有点“涩”,纯文学之表征之一,呵呵……您独有的语言和语感,不像大陆经常会被“范本”影响到,比如张爱玲式的腔调啊什么的。而且中国作家一向缺乏幽默,更加缺乏批评底层人的幽默——中国作家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当然,更加缺乏批评当局的勇气),这可能是因为大部分本来就是从底层起来的,简直就好比如尚观这样的。尚观最后和他去世妻子的对话,是忏悔,是他念《刘和珍君》而被仲裁提前退休的内心原因吧。

意识到某种悲剧性,还要将其返回到自身省察,这是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智慧的……副校长终于做到了这点。承认自身的有限性和盲点,并在面对各种问题的时候,选择宽容和善意,大约才会避免出现圣美这样的悲剧。尤丽娅称“我”是红卫兵,这点也超级有趣。鼓浪屿虽然有了文革语言,但是并没有革命行为和骚乱。文革时期的人变得狭隘、粗暴,睚眦必报,冤冤相报,革命运动从1949以后一直不断,很多人卷入是非,大约这才是真正的种子——哪里像尚观校长还有机会自己来反省并扔掉六十一个阶级兄弟呢。文化深厚,才能避免骚乱,和打砸抢杀,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圣美的死,呵护了副校长粗重的身心下尚存的可以调柔的良心。尤丽娅以安慰的口气将红卫兵解释归结为社会原因,我倒觉得鼓浪屿这样的“净土”说明了文革不会发生的原因。

和吴先生交流很愉快、很荣幸,我写论文很慢啊……慢慢交流慢慢写哈……您这些死而复生、生又赴死的人物,这么写下去,我怎么感觉快要和诺奖接近了呢?

发表于 2012-10-9 01:41: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2-10-9 04:07 编辑

而且中国作家一向缺乏幽默,更加缺乏批评底层人的幽默——中国作家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当然,更加缺乏批评当局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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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哪一種更加?你真把我搞亂了。我想你是更加關注鼓浪嶼這個小小的海上花園了,謝謝哦,哈
发表于 2012-10-9 20: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一直都很关注吴先生的小说的啊,呵…西望君的“部落意识”,(*^__^*) 嘻嘻——这是从冬娜小姐的文中得来的术语,很可爱哈。
 楼主| 发表于 2012-10-15 03: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2-10-6 22:47
吴先生真是饱读外国小说,才有这么强劲的功力,大约也应该称之为有“童子功”的缘故吧,是从小就浸淫其 ...

您提到了“老舍当年在英国写汉语小说”,又刚好近来天涯那儿有人因老莫中奖而怀念起老舍,因此,一些相关老舍的遥远记忆被调了出来。当然,以我的辈分,还生长在鼓浪屿那种小地方,对老舍的所谓记忆无非是些旧时这小岛上的饭后茶余的闲话谈资。这些古老的二手货,我曾经试着塞进《大说鼓浪屿/一个鼓浪屿人的林语堂》里,觉得真挺好玩的。现在将其调出来,期待诸君雅正指点。由于是长篇中的一小节(37),可能零碎,但文中人物桑里森和陈可剑(陈圣美之父)都在真名岛露过脸了。唯有“胡的”——林语堂的得意门生和研究者,是新人也是此文的主角。好了,让他上场吧。

37                     
                     
大概同是海龟的关系,胡的与桑先生见了面总先来一通英语,或谈谈扭斯(news/新闻),或说说味否(weather/天气)。不过,自社教以来,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他们都有一种时局可能骇变的预感,就尽量少扭缺味了。但鼓浪屿的味否也实在没太多风云晴雨可说,胡桑之间的英语对话就多是读书的拾锦捡贝,拾拾科罗的葡萄,捡捡美兰尼的绿叶。那天晚上,桑里森刚刚从厨房里端出咖啡,胡的就问他最近夜来风雨葬的什么花,日去霜雾读的什么书。
“近来倒真的有点风雨葬西施的伤怀,正整理陈可钊遗留下来的那些丹文瑞典文书籍,顺也翻翻詹生的小说和马丁逊的诗。”桑里森把咖啡放在胡的跟前的茶几上,说:“老规矩?不加糖?”
胡的摇摇头,说“可钊先生去世后,他那些北欧文字恐怕只有你看得懂了。”(注7)
桑先生也不谦让,呷口咖啡,说:“差不多。北欧文学对于中国人来,就安徒生童话尼尔斯奇遇那点东西。前几年我问过林语堂那个侄子,林什么来的……”
“林疑今。”
“对,托他问厦大外文系要不要陈可钊这些书,结果也不了了之,一群黑牛白马。”桑里森一本正经地申述他对北欧文学的看法:“其实,北欧是另一个世界,他们的文学有一种从优美间透露出来的深刻。比如詹生,基本是个无产阶级作家,但从他的《Ausked till Hamlet》(和哈姆雷特诀别)可以看出,这家伙对历史小说改写有独特见解与洞察力。”
桑先生的高谈像六月倾泻的火热,阔论着文学的东边、西边、南边、北边,胡的也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插嘴:“北欧我知之甚微,但总感觉他们的文学,甚至他们的社会都正迈向所谓世界上真正的美。”
“是这种感觉。自由地呼吸,像浪花浸透的和风。你读马丁逊的诗更有此叹,尽管他被西方评论界归类于劳动阶级诗人,但他的那些句子比志摩望舒还小资,而且其作品往往能透过一滴露水映出整个世界。你来访时,我正读他的《蚯蚓》……”
“吟背一段吧,分享分享。”

           “谁会真的垂顾那蚯蚓
             在草与泥底下的农夫
             他整日翻新着土地
             满身泥土,在土里
             无言、并且盲目
             ……”

诗随海风展开的翅膀飞远后,胡的和桑里森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胡的才说:“末句的无言、并且盲目,好像就是送给我们的。”
“尤其是你。刚刚我还在想,你数十年不懈地耕耘着林语堂,何尝不是一个地下农夫,只是不知何时中国的田野才能穿上丰收的衣裳……”
又一阵风吹不动顶垂丝的无言,两个鼓浪屿人好像坐在愁苦之舟里,喝着兰山不再的咖啡,慢慢离开詹生马丁逊的宇宙,回到现实的露水。他们聊着聊着,胡的说起了傍晚在中兄家,来富姐替中兄阿秀支招的事,
他俩都夸来富姐的热心善良与智足多谋,接着把话题转到林语堂赴台定居的传闻。
“故园难归,只好找个最象厦门的地方聊为栖身之地。”桑里森叹息地说,“毕竟百年浑是梦,岁暮难抵思乡愁呵。”
“落叶归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胡的说:“但我近来老想,这场文革若迟点爆发,语堂先生是否最终也会象李宗仁那样回归?”胡的又想起深藏心底的那项秘密,很想对好友一吐为快,但总鼓不起勇气。看来,他几年前的香港神秘行只能跟他一起入榇出天台了。
“那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投机政客,一位是有独立思想的文人学者,其思维方法是截然不同的。语堂先生从一开始就选择站在共产党的对立面了,而且从来没摇摆过。他现在住老蒋送的房子,情理与逻辑均可说得通,中国文人素有各事其主的传统,林语堂也难摆脱此巢。再说,语堂的写作特质,当今的中国文坛能容纳吗?你研究他那么久了,你觉得他写作最突出的特质是什么?”
  “悠美。”胡的轻轻地说,凝视着那杯还冒一缕轻烟的咖啡。
“不错,悠美。难能可贵啊,要像贝纳勉特那样,把悠美深印在纯粹的文学造型过程,谈何容易。”(注8)
“没解放,沈从文或许行。不回国,或许舒庆春也有
希望。“ 虽然是私下交谈,但在中国被妖怪拐进林间魔山之际,俩人能坦言相见,颇令胡的感动。他继续说:“以前我从报刊上见到老舍在京城里的月榭风亭大紫大红,就有点为老师惋惜或不平,有一种山中无老虎猴子做大王的感觉。但前几个月见到《小小兵报》(文革间鼓浪屿的红卫兵小报)对老舍投湖的绘声绘色,心底倒抽了口冷气,语堂先生幸亏没回来啊!”胡的以前对老舍海龟后表演是有点苦涩怨气怒火的,但一听他玉碎昆池的传闻,方知参加节庆的蚕也有隐入金黄布帛里的难言苦寂。
说到老舍,桑里森更来劲了。他说,一样是幽默大师,语堂先生比老舍成就大得多,个人命运也幸运得多。你学的是比较文学,不妨把两人详加比较一番。
桑里森说,老舍虽写过喜剧,大部份作品里也不乏幽默之处。但实际上,舒庆春注定是悲剧性的人物,这在他的《骆驼祥子》里已有明显的透露,那小说的主题是在传达他对生命的极端悲观看法:个人的失败是无可避免的。傅雷兄早在几年前就在来信与我讨论了这一问题,可惜那些信儿、字儿、都不见了,全叫我在那个七八点钟的早晨催眠火葬了。
胡的虽长期研究文学,并为了比较两位幽默大师也在老舍的作品下了一番功夫,但对《骆驼祥子》有如此深刻的主题揭示倒是头回领教。他说:“老舍自杀的详情可能永远不可大白于天下,但我想,那情形大概与他在《四世同堂》里的描写差不多,带有一种非常浪漫和哀怨的格调——他只看见了护城河,与那可爱的水;水好象就在马路上流动呢。向他招手呢。他点了点头。他的世界已经灭亡,他须到另一个世界里,他的耻辱才可以洗净……”
桑里森和胡的突然又都陷进沉默,各自端起咖啡杯,嘘唏着品啜那香醇的苦味和老舍富于诗意的文笔。胡的虽然没继续出声诵读,但两人
都仿佛听到了那位敏感的“人民艺术家”,因水的诱惑而跳跃的思泉,老舍沙哑的声音好象从桑里森先生房书里的书架后源源传来,很低沉,很遥远又很近——
扶着城墙,他蹭出去。太阳落了下去。河边上的树木静候着他呢。天上有一点点微红的霞,象向他发笑呢。河水流得很快,好象已等他得不耐烦了…… 很快的,他想起一辈子的事情;很快的,他忘了一切。漂,漂,漂,他将漂到大海里去,自由,清凉,干净,快乐,而且洗净了他胸前的红字。
    ……
咖啡喝光了,胡的放下杯子,思绪依然停在京城盛夏的湖面潋滟水波上。“以老舍和傅雷的博学以及对生命现象的深刻认知,似乎都不应走那条路。”
“这正是认知太深所至。老弟,安德里•马尔洛(Andre Malrasx)的那句关于死亡的名言你还记得吗?”
“死亡将生命变为不可抗拒的命运。”胡的用英文说了这句名言,又摇摇头,切换回母语说,“桑先,你我都不幸从西方回来,又有幸回到鼓浪屿这小地方,否则也难逃此劫了。”
“至少目前如此,但来日方长呵。不知最终逃得过逃不过。”
亚尼亚拉号太空船,这艘愁苦的方舟向着天琴座飞去,据说,那星座象征着诗与艺术。

发表于 2012-10-15 22:56:10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10-15 03:20
您提到了“老舍当年在英国写汉语小说”,又刚好近来天涯那儿有人因老莫中奖而怀念起老舍,因此,一些相关 ...

哎呀,吴先生谦虚了啊,不要用“小地方”,悟空多不好意思啊。

悟空有时候这么说,是故意用二元思维说几句刺激的话,哈哈……要是以前的林一烽,他很有幽默感的,他不知道怎么把我嘲讽回来呢,就是逗趣啊。他在就好了,他应该会很知道怎么整我。哈哈,那多热闹啊。

等我慢慢看哦。谢谢吴先生的分享。
发表于 2012-10-16 01:00:13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的文章也是优美和深刻皆具呢。

作家的离开和回归是一个非常精彩的题目。

老舍和林语堂的离开和回归,很有意思的对比,气质弱,对生命怀着悲观的看法,大约是会向往回归所获得的大民族依赖心理吧。中国开放以后,作家出去的很多,比如吴先生您,比如喻智官先生,比如傅正明先生和茉莉小姐,在海外写作是很寂寞的吧——我的想象哈,毕竟是离开了汉语环境,读者少了。

西方学者,要领会汉语文学的深刻也许是容易的——这个是和生命相连的,有共通性,还可以用人物关系、矛盾冲突和故事发展的逻辑推断出来。要领会汉语的优美就难了,尤其比如吴先生您的文中显示出来的这种古文学功底。优美是气质问题——这更是比较虚无缥缈了,完全靠“感觉”,是浸淫出来的。比如说话糙理不糙,大约可以说,解释是深刻的、语言却不美。

昨天看了一部分莫言在香港的演讲,他提到方言土语如何形成语言进入文学——这点很同意,很受启发和教益。莫言提到他看的都是翻译小说,不是原版小说。他比较承认自己资源的欠缺,挺真诚的。——从而也表达了对共产党的批评。

中西方的交往其实还处于最差的阶段,还在做着表面的接触,不是西方的精髓和中国的精髓的结合。以前旧上海,一个“显现象”,中国的雅和西方的洋,是最高端的融合,后来被文革冲击得七零八落了。——现在看看呢,其实还有很多东西保存在鼓浪屿呢。

西方人看中国,感觉好像是在猎奇,一种比较恶劣的寻找民俗奇观的心态。莫言恰好制造了这些东西。莫言好似现代的金瓶梅,感觉中国的红楼梦式的写作者,西方人可能一时也不太看得懂吧。——当然,没有哪个作家敢称自己写得出来现代的红楼梦。吴先生试一试,您有这样的可能性哦。

吴先生可否有专门讨论北欧文学和童话的文章,贴出来让悟空学习学学?
发表于 2012-10-16 01:24:53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读马丁逊的诗更有此叹,尽管他被西方评论界归类于劳动阶级诗人,但他的那些句子比志摩望舒还小资
——————————————

这个也非常有意思,国内的工农兵文艺的粗壮粗俗被提高到很高的高度,这是工农兵的陋习得到了保护、良好的教养和言行得不到提倡的原因吧。尤其中国后来物质缺乏,生存资源不得不争抢,坐个公交车也不抢不行,人很焦虑,更加助长了这样的态度。看看那些外国小说,无论如何同情悲悯底层人,在描写教养上,是提倡的口吻的,无形中就在培育美,还有敏感体贴照顾的态度。而中国的工农兵文学就是彻底打击富有教养的载体们了。

以前小资情调出来的时候,马上就被批评为伪小资,……真是很有趣的事情。粗糙,是太巨大的力量了。

鼓浪屿真是幸福啊,世外桃源,能够被保存下来。
发表于 2013-2-12 09:23:0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
 楼主| 发表于 2013-2-23 15:19:48 | 显示全部楼层
黎筱璨 发表于 2013-2-12 09:23
好看。

谢谢您的路过和关注.
发表于 2013-2-24 09: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吳華老鄉,以你多年餐館經驗,這時候吃龍蝦肥不?我想得直流口水,嘴饞生猛的龍蝦,而不是這個臉紅得像龍蝦的,像字而已。
发表于 2013-2-24 22:02:56 | 显示全部楼层
西西MM,你没看见吴铧大哥在隔壁新发表的文章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2013/02/22   没下雪的哥本哈根,哈哈,意思就是他暂时依然高高在上,不下楼点评了呀。
发表于 2013-2-25 08:51:17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3-2-23 15:19
谢谢您的路过和关注.

呵呵,不止路过,认真拜读了。

感想写隔壁您的近作下面吧,先生移步看看为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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