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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文革岁月:文人都够狠,老舍也曾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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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3 09:39: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从巴金的《随想录》看“文革征文”

作者:悟空孙

最近才发现,文学城里也有一个文革博物馆,而且搞了一个文革征文活动。读了几篇征文后发现,绝大多数作者要么站在一个受害人的角度控诉文革,要么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看待一个似乎是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奇闻异事。

的确,文革时期发生的一桩桩悲剧和荒诞剧在今天的人看来真是匪夷所思,难怪80、90后们都几乎把文革往事当笑话看。这也不能全怪这些娃娃,因为有关文革的回忆鲜有触及灵魂般的深刻。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巴金的《随想录》。提到巴金,不能不说他是建立“文革博物馆”的倡导者,但是很少人注意到,提议建立“文革博物馆”只是《随想录》中很小的一部分,随想录的意义远不止反思文革和建立文革博物馆。

巴金晚年用其全部人生的感悟倾心创作的《随想录》实质上是一部“忏悔录”,饱受文革磨难的巴金其实是最有资格控诉的,但是他没有,相反他打开自己心菲,真诚地忏悔:

“我对自己的表演,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今天翻看三十年前写的那些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

巴金不愧是一个战士,更是一个勇士,他勇于解剖自己而不是控诉别人。那么巴金究竟对自己怎样的“表演”感到愧疚呢?其实这不是秘密,文革中许许多多的受害者反过来也是施害者,中华民族的斗争哲学毕竟延续了几千年了。

早在“反右”运动中,巴金就参与了批判丁玲的“一本书主义”,批判冯雪锋的“凌驾在党之上”,批判艾青的“上下串连”。尤其是在批“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时候,巴金写的《必须彻底打跨胡风反党集团》一文对胡风等人的命运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随想录》中的“怀念胡风”也就成了巴金最深的痛。但是巴金毕竟是勇敢的,当年对胡风落井下石的岂止巴金一人!那些争先恐后表决心站队的几乎囊括了文艺界的所有大腕:

茅以升《揭下胡风派的骗人外衣》,老舍《看穿了胡风的心》,焦菊隐《个人野心家永远是我们的敌人》,田间《胡风——阴谋家》,侯外庐《胡风——反革命的灰色蛇》,冰心《我看出了胡风的阴谋》,巴金《必须彻底打垮胡风集团》,高玉宝《缴下胡风的剑》,曹禺《胡风,你的主子是谁?》,程砚秋《拥护全国文联和作家协会清除反革命分子胡风的决议》,陈垣《我们绝对不能容忍》,丁玲《敌人在哪里》,丰子恺《肃清阴险的反革命分子》,赵丹《我的愤怒已达极点》,林巧稚《赶快从人们队伍中清除胡风》,剪伯赞《坚决反对胡风集团的罪行》,冯友兰《胡风和胡适“异曲同工”》,钱伟长《决不容许胡风继续欺骗人民》,马思聪《胡风——蛀墙脚的白蚁》,常香玉《坚决镇压胡风》,于伶《“敌人不投降,就消灭他”》,王光英《工商界人士应该警惕》……,

请问:有几个人站出来反省自己了?文革中受到批判的人们事后不都是以受害者的面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别人吗?不都是恨不得把当年批斗自己的人也批倒批臭再踩上一只脚吗?是啊,文革都是毛泽东一个人的罪,都是林彪四人帮搞的鬼,“我”苦大仇深啊!

巴金说道:“我们不能单怪林彪,单怪‘四人帮’,我们也得责备自己!我们自己‘吃’那一套封建货色,林彪和‘四人帮’贩卖它们才会生意兴隆。不然,怎么随便一纸‘勒令’就能使人家破人亡呢?”

几千年的封建基因早就侵蚀了每一个人,中国人的窝里斗是一种乐趣,文革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平台而已,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土壤,文革才能在中华大地上闹的轰轰烈烈。

旧时代过来的巴金当然不能免俗,他在“文革”里写的检讨书和揭发信就有20万字之多,以至于当文革后这些材料退还给他后他一直不敢看,但是他嘱咐:“等我死了之后再发表、出版”。

但是巴金毕竟还是有勇气忏悔自己,他用《随想录》塑造了一个自我忏悔的形象,书中的“我”,不仅仅是巴金自己灵魂深处悔悟,更是概括了一种普遍的社会文化和心理现象,所以巴金的忏悔也不单单是自我批判,而是唤醒人们对于整个民族灾难的反思和批判。

巴金通过自己的忏悔反思自己早年批判过的“觉新性格”和“奴隶意识”,并强调这种“觉新性格”和“奴性意识”正是封建专制得以盛行的土壤。《随想录》其实提倡了两样东西:

1.建立文革博物馆,2.全民族一起反思“文革”,为自身的奴性和帮凶行为赎罪。可惜,这两样愿望都没有实现。对于文革,今天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站在道德高度对他人的批判和指责。

“要清除垃圾,净化空气,单单对我个人要求严格是不够的,大家都有责任。”巴金意识到,解剖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需要全社会的加入。

可惜的是,有巴金这样勇气的文人毕竟不多,即便有,有的人也没有机会反省自己了。我想到了老舍。

从50年代开始,老舍一马当先地参加了文艺界所有的政治斗争:批判俞平伯、批判胡适、批判胡风、批判“丁、陈反党集团”、批判章伯钊、罗隆基、徐燕荪、吴祖光、赵少侯、刘绍棠、邓友梅、从维熙等右派。老舍不但积极发言与“党和人民一致”还在报刊上公开发表措辞激烈的批判文章。

以批胡风为例,老舍以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主席的名义发表文章,拥护“声讨胡风反革命集团”。

“胡风的反革命面貌和手段,是何等的阴险和令人不能容忍!我们要求依法取消他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资格,开除他的中国作家协会会籍,撤销他所担任的一切职务!我们要求大张旗鼓地把斗争进行到底,彻底搞清胡风的政治背景”。

老舍在《看穿了胡风的心》里,就对这个交往了二十年的老友下了这样的结论:“心地褊狭,目空一切”。老舍还揭发胡风“是要镇压革命,去作文坛的暴君”!有“一颗极端狂暴狠毒的心”。

老舍又接连写了《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和《都来参加战斗吧》,批判胡风集团“是一伙牛鬼蛇神,为人民唾弃的垃圾!他们天天吃着人民供给的粮食,却仇恨人民民主专政的一切,干着颠覆人民政权的罪行。这些破坏人民事业的暗藏的反革命罪犯,应依法予以严惩”!

此外,老舍批吴祖光、批吴祖光、批从维熙都一样毫不手软。文人的笔用来大批判,够狠的!

What comes around goes around,终于,大批判的狂风刮到了老舍自己身上,他想不通了,在朗读了一夜的毛泽东诗词后,第二天一早老舍毅然向太平湖走去……。

如果老舍活下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巴金呢?

这就是文革的荒诞之所在:人人都可能是受害者,人人也可能成为施害者,甚至受害和施害都可以同时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那些被残害致死的,不过是没有机会作恶罢了。曾经被打成“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的贾植芳说过,“胡风要是做了周扬,比周扬还要周扬”!

多么可怕的一幕!我们这个民族如果不能像《朗读者》里描述的那样,对每一个平庸的人的“平庸之罪”(Banality of Evil)做深刻的反省和惩治,而一味地把罪恶都推到一个死人和抽象的党身上,中国人永远挑不出灾难的深渊。
发表于 2014-10-26 12:50: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人人都可能是受害者,人人也可能成为施害者,甚至受害和施害都可以同时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这种荒唐并非自文革始,其次,这种荒唐之所以能够出现,首先要有个前提,那就是要有一个始终不会成为受害者、始终是施害者的绝对统治者。
发表于 2014-10-28 08:28:3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舍是怎样害死自己的

老舍自沉太平湖,难道没有他自身的原因?爬向一堵倒向自己的墙,勒着套紧自己的绳子,死得不惨,岂可得哉?看看老舍在反右时的一系列紧跟与“努力”,你当然会对其在文革的悲惨结局,自有分晓。

冉又按:前不久有朋友贴出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的艺术家,其下场均不佳的历史记录。有人说,真令人震撼。可惜很多人记吃不记打。事实上,很多人的倒霉,固有值得同情之处,但他们真是无辜的吗?老舍自沉太平湖,难道没有他自身的原因?爬向一堵倒向自己的墙,勒着套紧自己的绳子,死得不惨,岂可得哉?看看老舍在反右时的一系列紧跟与“努力”,你当然会对其在文革的悲惨结局,自有分晓。我同情老舍惨死的遭遇,文革中的暴行也应该深加批判,但他惨死的这个逻辑过程,他应该比我们清楚。2014年10月26日于成都

冉按:这篇老舍先生所写的批判右派的文章,发表在《人民日报》,我录自《战鼓集》一书,此书1957年12月第一版,印数达六万册。这本书里收录了巴金、茅盾、许广平、周建人、胡绳、刘白羽、李霁野、若水、夏衍、谢觉哉、碧野、唐弢、康濯、曹禺、艾芜等名家的雄文,可谓洋洋大观。

钱钟书说过,所谓的名声,不过是误会的总和。我说过,四九年过后,大陆许多作家的名声,不仅是误会的总和,更是被官方利用的总和。被政府吹捧利用得越高,名声就越响亮。从“鲁、郭、茅、巴、老、曹”这六位钦定的人民艺术家,我们不难看出些端倪,迅翁不说了,他是享哀荣而被玷污而已。后面几位倒是在杀威棒下讨着了些实在的好处。虽然这好处,看来只是苟活,亦复可怜,但终究在面子上是比许多一般写文字的人要光鲜些。且一般的写文字的人受到的打压成全了他们的光鲜,专制者利用他们作门面来压制不同言论,并为自己的残酷深加粉饰。这几位人民艺术家,迅翁不说了,他死得早,死得是时候,死在四九年后的“新社会“就不大妙了,除非他也写老舍先生这样没有逻辑(爱国与爱党、爱政府这样的区别,恐怕老舍先生未必不知,他只是不想告诉我们吧),强为之说的“雄文”,否则恐怕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何来“韧性”?我理解老舍先生们要在刀锯斧钺活下来,不说些颠三倒四的、自己内心都未必信服的话,那是没办法活出来的。苟活也是活,苟活也是权利的一种,但苟活并不是人应该有的一种活法。我再次声明,我拿出这些东西来说这些伟大的人民艺术家,并不是说我对他们有什么道德优越感。要是在那个时候,我也可能会这样,甚至可能更混帐。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拿来今日不作反省的挡箭牌与理由。看到我们这些码字的前辈们,码出这样的字,我也与有辱焉。

这些我们在课本上喜欢的“人民艺术家”,好像是与专制者形成了一种交换关系。即他们捧颂专制者,专制者便将他们好的一面尽量灌输给千百万的学生,还不知道他们也有这一面。当然这一面,他们的“全集”里面是不会收录的,他们的“研究者”也是不会讲出来的,因为那些“研究者”要靠他们拿科研经费吃饭。胆敢研究这些,不仅拿不着研究经费,而且会得罪“人民艺术家”们的家属,那么你的研究就缺了一条腿,你的饭就吃得不那么顺溜。这些码字的前辈们说“新旧社会两重天”,我也承认。后面五位都在“新旧社会两重天”里生活过,我便用他们作一点粗略的对比:

一:这些人在旧社会不需要户口,可以自由迁徙。新社会党可以把人民爱得不能动弹,这样的热爱,我们在哪里见着过呢?恐怕只在监狱见着过。这是不是可以证明这个国家是座大监狱呢?不能自由迁徙,这不是大监狱是什么呢?

二:这些人可以在旧社会抗议与反对执政党。新社会则只可以捧颂执政党。

三:这些人民艺术家能拿得出手的像样子的成就,为什么都是在旧社会取得的呢?这是为什么呢?新社会他们都干嘛去了呢?是他们太享受而不思进取了吗?大约是歌颂使他们来不及真正的写作吧,或许真正的写作使他们恐惧才是真的吧。

四:旧社会可以比较自由地选择在各个城市与职业自由流动,而没有什么人事档案;而新社会则从祖宗三代抓起,还要看你的成分,至今还要你填那些莫不其妙的各种各样损伤人之权利的表格。

五:旧社会可以自己有错,但不需要亲人之间互相划清界线,更不会来个全国大批判;新社会则全家都受到照顾,划清界线,最后你只好“自绝于人民”。我没听说过旧社会将哪个作家逼得来自杀,新社会就不说了吧,连老舍先生也是他们杀人的实验品,杀了你,你最后连被命名为“自杀”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你是“自绝于人民”,多么高明的新社会啊!

六:旧社会有告密者,但不需要你妈妈也是告密者(参见李南央《我有这样一个母亲》)。新社会则谁是你的亲人,谁就是你的告密者,原因是要忠于党(我有篇文章叫《文革告密个案研究:以吴大昌为例》可以参看)。你敢不忠于党吗?那你就是不爱国。你敢批评政府吗?那你就是不爱国。老舍先生教我们这样看待“新旧社会两重天”。

七:旧社会还可以有比较自由写作的权利;新社会则有比较不自由地写捧颂文章的权利。

2007年5月10日8:25于成都


小引

右派分子向党及人民进攻,用尽十八般武器,匿名信也是其中之一。他们见不得人,所以连自己的姓名也隐藏起来。及至全国到处反击右派,他们自己也闻到自己姓名的臭味儿,更不便堂堂正正地签名,只好作鬼鬼祟祟的无名氏,看起来颇有暂隐地下,再图大举的打算。昨天接到由西安寄来的一封匿名信,照抄如下。

来函

老舍:
我希望你今后弄笔墨时,还是不留尻子不捧颂好,应说些实话。难道说目前全国成千上万的所谓右派就都不爱国爱民吗?你深深思虑过没有呢?

复函

匿名先生:

谢谢你(不管是人还是鬼)的信!你的技巧很好,信写得简短。从前我接到过的无名信,都嫌太长,骂不绝口,写起来与读起来都费劲。你写的简单扼要,一天可以写多少封,定是作反宣传的老手,并非过誉!

看你的口气,你也是老手:“成千上万的所谓右派”,声势多么浩大呀!好,就算你们有十万神兵,又怎么样呢?蒋介石有过七、八百万美国装备的军队,还不是全军复没?先生,你们的肮脏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别再作梦!

至于你们也爱国爱民,对不起,怎么谁都连一点也不晓得呢?我们所知道的却是右派分子反对六亿人民所拥护的共产党和社会主义。难道你们因为爱民,才反对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吗?这真有点离奇。先生!告诉你,你若是不敢亲自去呀,不妨写信问问工人、农民,看看他们受得了受不了你们的“爱”。

你们也爱国吗?请问,你们爱的是那个国呀!这得先搞清楚了。六亿人民爱的是建设社会主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绝对不是另一国。你们既反对社会主义,当然爱的也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样,你们越爱国,我们就越要打倒你们,因为你们爱的是另一国呀。从反右派斗争中,我看见:有的辱国降敌的右派分子十分想念侵略中国的日本人,因为在那时候,一般的人民虽吃混合面,朝不保夕,可是汉奸们却吃高级白面,亡国发财。有的右派分子爱美国,有的右派分子渴望蒋介石复辟。你看,爱国这两个字虽然相同,可是在你们口中就和在我们口中不是同一个意思了。咱们没有共同的语言,永远说不到一起。

是的,咱们的确说不到一起。我说实话,你以为是捧颂。你说实话,就是骂共产党,诅咒社会主义。对不起,叫我说你们那样的实话,作不到,永远作不到!

从你用的字眼上,也看得出咱们没有共同的语言。我们说“歌颂”。你说“捧颂”。什么是“捧”?新社会里已经没有胡吹乱捧、即能升官发财的事,可是你还不知道。你太喜爱旧社会了,连这个“捧”字也还视如珍宝!

我再告诉你,我以前歌颂过共产党,现在和将来还要继续歌颂。你以为这可耻,因为你恨共产党。你的仇恨使你变成睁眼瞎子,看不见国逐步富强,人民生活逐步改善。你以为可耻的,正是我要作的;你以为应该作的,如欢迎蒋介石复辟等,正是我以为最可耻的。这是大是大非,必须辨清。我想,西安也有批判右派分子的座谈会,你为何不去参加,把你的“实话”当作说出来,辩论一番呢?我看哪,你不敢去,所以只能给我写匿名信。

以为我一接到你的信,就不再出声了吗?先生,你未免太天真了。你们的大字报都没能点起火来,造成大乱子,何况匿名信呢!

况且,即使我个人不再出声,又有多大关系呢。全国人民会照常歌颂共产党,你每天发六亿封匿名名信也没有用啊!

匿名先生,收起你的“爱国爱民”的胡话吧。把真名实姓写出来,向人民认罪吧!社会主义的大门是敞着的,不要永远作个无名无姓的黑人哪!

祝你
从作新人!

老舍

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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